內勤室的屏幕還亮著。

「沈知行」三個字停在登記姓名欄裡,像一枚被釘死的標籤。沈知微站在三米外,看著那個名字,第一次覺得它不是遮掩她的外殼,而是一個正在反過來審她的證據。

魏警官讓人把當前畫面封存,何內勤的操作記錄也一併打印。紙張從打印機裡吐出來時,聲音很薄,卻讓整個內勤室更安靜。

小趙抱著記錄夾,小聲問:「陸隊,下一步查哪裡?」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沈知微。

「你剛才說,這張證不是用來進門,是用來被發現。」他問,「那它被發現之後,想讓我們去看什麼?」

沈知微喉間發緊。

她知道答案。

通行證補錄在兩個月前。





沈知行兩個月前查過報廢冷鏈車。

如果那張通行證不是用來刷門禁,它就像一張路標,指向沈知行曾經走過的另一扇門。

「檔案室。」她說。

魏警官冷笑:「你倒是會替自己找下一個入口。」

沈知微沒有看他:「臨時通行證缺刷卡記錄,但補錄時間、沈知行查車時間在同一段。正常人補一張通行證,不會只是為了讓它躺在系統裡。它要麼對應某個紙質登記,要麼對應某個被抹掉的內部出入。」





陸沉接過話:「檔案室有紙質簽到。」

小趙立刻抬頭:「而且檔案室監控和門禁是另一套保存規則。」

魏警官看向陸沉:「你真讓她去?」

陸沉說:「她站三米外。」

沈知微抬眼。

陸沉補了一句:「同樣規矩。只看,不碰。所有調取、翻閱、封存,由我和檔案室人員做。」

她點頭。

這個距離像一條繩,勒得她很不舒服,可她也知道,現在能站在三米外,已經比被請出案子好太多。





檔案室在三樓走廊盡頭。

天色已經泛白,樓道窗戶外的雲灰沉沉的,像一層還沒揭開的舊紙。檔案室管理員姓羅,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頭髮盤得一絲不亂。她被叫來時,先看了魏警官,又看了陸沉,最後目光落到沈知微身上。

「沈知行?」羅管理員皺眉,「你前陣子不是來過?」

沈知微的心臟猛地一沉。

走廊裡所有人都停住。

小趙手裡的記錄夾差點滑下去。

陸沉問:「什麼時候?」





羅管理員被這陣仗弄得一愣,反而不確定起來:「我得查簽到表。檔案室每天進出的人不少,我只是覺得見過。」

沈知微站在門外,手指掐進掌心。

她不能說自己沒來過。

因為系統、通行證、查詢記錄,都在把真正沈知行往這裡推。

她也不能說自己來過。

因為那不是她。

羅管理員又多看了她兩眼,像在把眼前這個「沈知行」和記憶裡那個人疊在一起。

「你是不是瘦了?」羅管理員遲疑地問,「上次來的時候,肩膀好像沒這麼窄。」





沈知微後背瞬間繃緊。

走廊裡的空氣像被抽薄了一層。她能感覺到陸沉的視線落在自己肩線上,也能感覺到喉嚨裡那點被壓低的聲音快要繃不住。

她垂眼,讓語氣聽起來更冷:「最近沒睡好。」

這句話不算回答。

但足夠像一個不想被人多問的男人。

檔案室門被打開,冷氣和紙張氣味一起湧出來。架子一排排往裡延伸,金屬標籤在燈下泛著光。沈知微被陸沉安排在門口標線外,小趙開執法記錄儀,魏警官抱臂站在另一側。

羅管理員翻出紙質簽到本。





兩個月前的日期被翻到時,紙頁邊緣有一點磨損。她戴上手套,把簽到本推到攝像範圍內。

那一欄裡,有沈知行的名字。

字跡很快,筆鋒壓得重。

進入時間:14:27。

離開時間:15:06。

事由:調閱舊案目錄。

沈知微看著那行字,耳邊像有什麼東西輕輕炸開。

真正的沈知行進過檔案室。

不是系統補錄,不是別人事後塞進去的一張卡。

這是紙上的行動痕跡。

陸沉沒有看她,只問羅管理員:「當天調閱了什麼?」

羅管理員打開檔案借閱系統,輸入日期和姓名。這次系統沒有卡頓,跳出三條記錄。

第一條,冷鏈車報廢資料索引。

第二條,臨時通行證管理舊規。

第三條,海城北區冷庫死亡案。

小趙低聲念到第三條時,聲音明顯低了下去。

冷庫死亡案。

這四個字像從黑信封裡掉出來的另一張紙。

沈知微盯著屏幕。

她看過原書前半部分,知道冷庫、保險、黑信封會反覆回來,可原書對沈知行幾乎一筆帶過。現在她才知道,那個在書裡像失蹤背景板一樣的人,早就比她更早摸到了這條線。

陸沉問:「哪一年?」

羅管理員看了眼索引:「五年前。北區一處醫藥冷庫發現死亡人員,案由後來改過,最初登記是意外低溫窒息。」

魏警官皺眉:「五年前的案子,怎麼會和現在的黑信、報廢車串到一起?」

沈知微低聲說:「冷庫、醫藥、保險、公估。」

魏警官立刻看她。

她把話說完整:「之前查到元衡公估,HX-17 下面有醫藥樣本運輸;後來車廂低溫記錄又被拆走。現在沈知行兩個月前調閱五年前冷庫死亡案。這不是同一個現場,但可能是同一種處理方式。」

陸沉問:「什麼處理方式?」

「把人的死亡處理成流程裡的損耗。」沈知微說。

檔案室一瞬靜得只剩空調聲。

這句話太冷。

冷得連她自己說出口時,手腕上的冷痕都像被應聲勒緊。

羅管理員按流程申請調取紙質卷宗。舊案卷宗被放在透明檔案箱裡推出來,封面泛黃,右上角貼著「北區冷庫死亡案」的標籤。

陸沉接過手套,翻開目錄。

沈知微站在三米外,只能看見目錄頁被拍在桌面上。她看不清每一行小字,卻看見陸沉翻頁的動作停了一下。

「缺頁。」他說。

羅管理員立刻上前:「不可能,舊案卷宗出庫前都核過頁碼。」

陸沉把目錄轉向攝像頭:「目錄顯示有冷庫溫控曲線、公估附件、保險理賠初審意見。卷內缺這三份。」

小趙翻對頁碼:「中間不是整段撕掉,是三份附件不見了。」

沈知微心口一緊。

溫控曲線。

公估附件。

保險理賠初審意見。

這三樣,和現在 L7F 冷鏈車缺失的溫控記錄、元衡公估、保險理賠快得異常,幾乎是同一個骨架。

小趙翻著卷宗目錄,聲音壓得很低:「如果五年前也有人把溫控曲線拿走,那案子當年是不是就沒法確認死者到底在冷庫裡待了多久?」

羅管理員臉色一變:「卷宗結論不是我做的。」

「不是問你。」陸沉看向沈知微,「你說。」

沈知微站在標線外,視線落在目錄缺失的三行上。

「低溫死亡最怕時間被改。」她說,「溫控曲線能證明冷庫什麼時候降溫、什麼時候開門、什麼時候異常回溫。公估附件能證明設備損壞是真是假。保險初審意見能看出當時誰急著把事故定性成可理賠損耗。」

魏警官聽得皺眉:「所以你懷疑五年前不是意外?」

「我懷疑有人很早就學會了同一套處理方式。」沈知微說,「先讓死亡像事故,再讓事故進理賠,最後讓關鍵記錄消失。人死了,流程活著。」

這句話落下,檔案室裡紙張的味道忽然變得很重。

陸沉看著她,眼神沉了沉。

他不是第一次聽她說流程。

可這一次,流程背後站著沈知行。

陸沉抬眼:「沈知行當天看過這份卷宗?」

羅管理員查借閱明細,臉色逐漸變得難看:「系統記錄顯示,他申請調閱過目錄和卷宗正文。但附件借閱欄……空白。」

魏警官問:「空白是什麼意思?」

「按規定,附件單獨封存,借閱要勾選。」羅管理員說,「他看過正文,沒有借附件。」

沈知微說:「也可能他想看的正是附件,但來的時候已經不見了。」

魏警官冷聲:「你又替他解釋?」

「我是在看缺口。」她說,「如果沈知行要拿資料,最該消失的是整份卷宗,不是剛好和現案重合的三份附件。這更像有人在他來之前,或者他來之後,把真正有用的部分抽走了。」

陸沉沒有接話。

他把目錄頁拍照封存,又讓羅管理員調當天檔案室監控。

這一次,監控沒有缺。

畫面裡,真正的沈知行出現在檔案室門口。

沈知微第一次看見哥哥在這個世界裡的動態影像。

那人穿著黑色外套,身形比她現在偽裝出的肩線更寬一點,頭髮短,進門時沒有看鏡頭,只在簽到本上寫下名字。羅管理員當時坐在桌後,遞給他一個檔案箱。

畫面沒有聲音。

沈知微卻覺得自己的呼吸被那個背影按住了。

像照鏡子。

又不像。

陸沉看著屏幕,忽然問:「你哥在哪?」

沈知微沒有立刻回答。

這問題終於來了。

不是「你記不記得」,也不是「你是不是沈知行」。

是你哥在哪。

陸沉把她和真正的沈知行分開問了。

這比逼問更可怕。

因為它接近真相。

魏警官也看向她。

沈知微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喉嚨口。她不能再用失憶、忘了、不記得敷衍,陸沉已經把問法改到她最不能逃的位置。

「我不知道。」她說。

陸沉的視線沒有移開。

「多久不知道?」

沈知微指尖冰涼。

她想說從一開始就不知道。

從她穿進來那一刻,沈知行就只剩外套、證件、便條、舊號碼和一堆會害死她的空白。

可她只能說:「很久。」

魏警官皺眉:「很久是多久?」

沈知微看著屏幕上那個背影:「至少在我進市局之前。」

這句話落下來,檔案室裡比剛才更安靜。

陸沉沒有追問「你進市局」是哪一天。

他只是換了個問題:「沈家知道嗎?」

沈知微喉間一緊。

沈家。

那個從她醒來起就壓在身後的家,那個讓她拿檔案、讓她閉嘴、讓她頂著哥哥身份往市局裡走的家。

她不能把沈家真正目的說出來。

因為她自己也沒拿到全貌。

「他們在找他。」她說。

陸沉看著她:「也在用你找?」

沈知微沒有回答。

沉默本身已經像半個答案。

小趙在旁邊急得想說什麼,又被魏警官一眼壓回去。

陸沉沒有逼她立刻交代沈家。他把監控暫停在沈知行低頭翻卷宗的畫面,讓技術員截圖封存。

「看他手上。」

小趙湊近:「他在對目錄?」

畫面被放大後,沈知行的手指壓在卷宗目錄右下角。那裡有一行手寫標記,因為角度問題,看不太清。

羅管理員把實體目錄重新取出來。

右下角果然有一行極淡的鉛筆字,被橡皮擦過,只剩壓痕。

技術員用側光照了幾次,字慢慢浮出來。

「B-冷庫/初審/附件三」

沈知微看見這行字時,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因為舊案。

是因為這個標記她見過。

沈家讓她拿的那份檔案,便條上寫的不是完整案名,也不是人名。

而是很簡短的一行:

「B 冷庫 初審 三」

當時她以為那是沈家內部的代號。

現在她站在市局檔案室門口,看著五年前冷庫死亡案目錄上被擦掉的壓痕,才明白那不是代號。

那是缺失附件的位置。

陸沉看見她的反應。

陸沉問:「你知道這行字?」

沈知微抬眼。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陸沉已經往前一步,擋住了魏警官的視線。

「別急。」他說。

魏警官冷聲:「這還不急?沈知行的名字在通行證上,沈知行的簽名在檔案室,現在她看見缺頁標記就變臉。陸沉,你還要等她自己編到什麼時候?」

沈知微握緊手機。

陸沉沒有回頭:「我問。」

他看著她,聲音比剛才更低:「你哥在哪?」

同一個問題,第二次落下來,重得像檔案箱的鎖。

沈知微嘴唇動了動。

「我不知道。」

「你確定?」

「確定。」

「沈家讓你進市局,是不是為了找他留下的東西?」

這句話一出,沈知微的指尖瞬間發冷。

陸沉沒有問「沈家讓你做什麼」。

他直接把她、沈家、沈知行留下的東西放到一條線上。

她看著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回答,也會變成答案。

「我只知道他失蹤了。」她說,「也知道沈家在找他查過的資料。別的,我不知道。」

魏警官冷笑:「你現在才說?」

「因為我沒有證據。」沈知微抬眼,「我說沈家在找資料,你們會問資料是什麼、為什麼找、誰讓我拿。我答不上來。現在至少有一點能確定,沈知行查過的舊案,和他們要的東西重合。」

陸沉看了她幾秒。

「從現在開始,沈家再聯絡你,第一時間告訴我。」

沈知微沒有答。

陸沉又說:「這不是請求。」

她還沒回答,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沈家那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來電只響了一聲就斷。

緊接著,一條訊息跳出來。

「資料拿到了嗎?」

沈知微沒有點開。

但陸沉已經看見了。

他的目光從手機屏幕移到她臉上。

沈知微手指僵住。

檔案室裡,舊案卷宗攤在桌上。

目錄上的缺頁壓痕清清楚楚。

而沈家催她拿的那份資料,正是失蹤的附件三。


章末作者話:
今天更新到第 15 章。
下一章會有人把局面推到更危險的位置,你猜先出事的是誰?
全系列已完結,喜歡記得 ❤️+收藏,第一部可以一次追完。
完整全本都在 Penana。
https://www.penana.com/story/214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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