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第一個反應,是把手機扣進掌心。

太晚了。

陸沉站在她身側,視線已經掃到屏幕亮起的那一瞬。她不知道他看清了多少,只知道自己的手腕冷得發疼,像那行字不是從手機裡跳出來,而是直接刻在骨頭上。

別讓陸沉看到那份檔案。

這句話比沈家的威脅更糟。





沈家要她拿檔案,是控制。

沈知行舊號碼要她瞞陸沉,像警告,也像測試。

「誰的訊息?」陸沉問。

檔案室裡所有聲音都停了一下。

沈知微抬頭,讓自己的表情先穩住:「垃圾簡訊。」





魏警官嗤了一聲:「垃圾簡訊能讓你臉白成這樣?」

小趙看著她,又看陸沉,不敢插話。

陸沉沒有伸手搶手機,只說:「打開。」

沈知微握著手機不動。

「沈知行。」陸沉聲音沉了半度,「剛才你已經扣下一半信息。現在還要扣?」





她知道自己該交出去。

從查案角度,這個號碼是最直接的線索。通訊追蹤、基站定位、發送時間、設備指紋,每一樣都可能比她私下亂查更有用。

可她也知道,一旦交出去,警方追的是「發訊人」,不是「哥哥」。

如果那真是沈知行,他會被當成嫌疑人、證人、甚至黑信封相關人。

沈知微低聲說:「我需要確認。」

陸沉問:「確認什麼?」

「確認它是不是他本人。」

這句話出口,檔案室裡像被人按下靜音鍵。





魏警官皺眉:「他本人?你剛才不是說不知道你哥在哪?」

「我不知道。」沈知微說,「所以才要確認。」

陸沉看著她,眼神沒有半點放鬆:「號碼。」

沈知微把手機收進口袋。

「給我十分鐘。」

魏警官直接氣笑:「你跟警方談條件?」

「不是條件。」她看著陸沉,「如果這條訊息真來自沈知行,你們會先救人,還是先抓人?」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

沈知微逼自己把話說下去:「他兩個月前進過檔案室,查過冷庫舊案,現在又知道附件三不能讓你看見。這裡面不管是哪一種可能,他都比我們更早接觸核心。你們抓他,線可能斷;你們救他,他也未必信警方。」

魏警官冷聲:「所以他信你?」

沈知微垂了一下眼。

她其實也不知道。

那個號碼可能是沈知行,也可能是有人拿沈知行釣她。可只要有萬分之一可能,她就不能把這條線完全交出去。

陸沉看了她幾秒,忽然說:「小趙,送羅管理員回辦公室,卷宗照流程封存。魏警官,你查楊佩。」

魏警官一怔:「那她呢?」





「我看著。」

沈知微聽懂了。

不是放過。

是放線。

她被允許走出檔案室,卻不是真的自由。陸沉把手機還給她,把選擇權放到她面前,也把監視放到她背後。

從市局出來時,天已經亮透。

沈知微站在側門外,低頭把那串舊號碼重新點開。訊息停在最後一行,沒有已讀回執,沒有頭像,像一個空白的人躲在屏幕另一端。





她沒有回「你是誰」。

那太蠢。

如果對方是冒用者,等於告訴對方她不確定。

她輸入:「B 分支是什麼?」

三秒。

沒有回覆。

她又輸入:「梁啟明死後第七天的尾款,誰收的?」

還是沒有回覆。

沈知微盯著屏幕,忽然意識到不對。

對方不是在和她聊天。

那條警告更像某種定點觸發。當她看到 HX-17-B、看到附件三、看到陸沉站在旁邊,訊息就來了。

它可能不是人正在手機前打字。

也可能是有人提前設好條件,等她走到某一步,就把下一塊骨頭丟出來。

沈知微轉身進了旁邊便利店。

玻璃門合上時,門鈴響了一聲。她走到角落,用貨架擋住半邊身體,打開手機的通訊詳情。

舊號碼沒有歸屬地備註。

她只能用最笨的辦法先查運營商和號段,再把發訊時間截圖,發給一個原主手機裡留下的灰色聯絡方式。

她不確定那人是不是可靠。

原主記憶像潮濕紙片,只有幾個殘缺標記:手機維修、定位解鎖、現金交易。

訊息發出去後,她買了一瓶水,走到收銀台。

玻璃門外,陸沉的車停在街對面。

他沒有下車。

也沒有躲。

沈知微隔著玻璃和他對視了一秒,心裡一沉。

他果然在放線。

手機震動。

那邊回了兩行字。

「剛才短時上線,像虛擬轉接。」

「最後跳點在北郊,恆興冷鏈舊倉附近。」

沈知微握緊水瓶。

北郊。

恆興冷鏈舊倉。

這和前面查到的恆興冷鏈掛靠資料吻合,也和 HX-17 的冷鏈外殼吻合。

她沒有回頭看陸沉,推門出去,沿街往公交站走。

陸沉的車慢慢跟上。

她知道。

她也沒有停。

十分鐘後,沈知微在路口上了一輛網約車。她報的是北郊一家商場,卻在中途改了地址,改到舊物流園外的加油站。

司機從後視鏡看她:「那邊早拆了吧?小兄弟,你去那兒幹嘛?」

沈知微壓低帽檐:「找人。」

司機笑了聲:「那地方不好找人,好找鬼。」

她沒有接話。

車窗外的城市往後退,樓越來越矮,路邊開始出現舊倉、汽修、物流招牌。空氣裡有一點柴油味,還有清晨潮氣蒸起來的鐵鏽味。

她低頭看手機。

舊號碼仍然安靜。

像剛才那句警告耗盡了它今天能說的全部。

到加油站外,她付錢下車,剛走出兩步,身後傳來車門聲。

陸沉的聲音從後面落下來:「你還挺會繞。」

沈知微停住。

她回頭,看見陸沉靠在車邊,外套搭在臂彎,神色很冷,但沒有立刻扣她手機。

「陸隊。」她說。

「北郊商場?」陸沉走近,「還是舊物流園?」

沈知微沒有否認:「我查到信號跳點。」

「通過誰查的?」

「私人渠道。」

陸沉看著她:「知道這叫什麼嗎?」

「妨礙偵查。」沈知微說,「也可能叫提供線索前的自我保護。」

陸沉被她氣得短促笑了一聲,笑意沒到眼底。

「沈知行,你是不是覺得我脾氣很好?」

她沉默了一下:「我覺得你現在不會抓我。」

「理由。」

「因為你也想知道這個號碼會把我引到哪裡。」沈知微看向舊物流園方向,「如果你在市局就扣我手機,只能拿到一個短時上線的空殼號。放我走,可能抓到它背後的人。」

陸沉盯著她,眼神像一把壓住刀鋒的手。

「所以你知道我在跟。」

「知道。」

「還敢來?」

沈知微把手機拿出來,屏幕朝內,沒有交出去:「如果訊息真來自沈知行,我想先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如果是別人冒用,我更要知道他為什麼選現在引我出來。」

陸沉問:「為什麼避開警方?」

沈知微抬眼:「因為警方要的是證據鏈。我現在要的是活口。」

「這不衝突。」

「衝突。」她聲音很低,「如果那個人真是我哥,你們第一反應會是控制他、問他、查他和黑信封的關係。可他如果已經被追了很久,他看見警察只會跑。」

陸沉沉默片刻。

「那你呢?」他問,「他看見你,就不跑?」

沈知微沒有答案。

她甚至不是沈知行真正熟悉的妹妹。

可她現在頂著沈知行留下的身份,踩著他留下的每一個坑走到這裡。她沒有資格說自己能救他,卻也不能在他第一次露出影子時,把影子直接交給別人。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得試。」

陸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最後伸手拿過她手機。

沈知微手指一緊。

陸沉沒有翻訊息,只看了那串號碼和發訊時間,拍照記錄後把手機還給她。

「從現在開始,你所有判斷提前說。」他說,「再私自改地址,我就把你帶回市局。」

沈知微接回手機:「好。」

這聲好,她說得很輕。

因為她知道,陸沉只是允許她暫時站在誘餌的位置上。

舊物流園外荒了大半,鐵皮圍擋歪斜,門口保安亭玻璃碎了一角。再往裡,是一排早停用的冷鏈倉,牆面上殘留著「恆興冷鏈」四個褪色大字。

小趙帶著通訊技術員趕到時,沈知微並不意外。

陸沉不是一個人放線。

他早就叫了人,只是讓她先走到線頭前面。

技術員提著設備,沿著圍擋測了一圈:「信號不是從主倉出來的,是短時跳到園區內部網關。這裡以前有恆興自己的倉儲管理系統,後來停用,但有些設備可能沒拆乾淨。」

小趙低聲問:「舊號碼連過這裡的網?」

「更像借這裡的舊網關跳了一下。」技術員說,「時間很短,幾十秒。」

沈知微看向園區深處。

幾十秒,足夠發一條訊息。

也足夠告訴她:來這裡。

陸沉問:「能定位到具體點嗎?」

技術員指向西側:「三號中轉站附近。那邊以前是冷藏車臨停區,和恆興舊倉內網連得最早。」

三號中轉站。

沈知微心口微沉。

冷庫、冷鏈車、舊倉、中轉站。

每一步都不是隨機。

黑信封背後的人像在用一條冷鏈路線,把五年前的死亡和現在的預告重新串起來。

陸沉看向她:「說判斷。」

沈知微知道他在逼她按剛才的規矩來。

她看著園區平面圖:「如果對方只是想讓我來,不必選三號中轉站。選這裡,說明它有功能。冷藏車臨停區有三樣東西最方便被利用:車輛短停、低溫設備殘留、監控死角。」

小趙問:「監控不是停用了?」

「停用的是市面上的攝像頭。」沈知微說,「倉儲內網可能還殘著舊設備。對方借網關發訊,代表他知道哪些設備沒拆乾淨。這不是臨時起意,是熟悉恆興舊倉的人。」

陸沉問:「危險點?」

她頓了一下:「門、冷藏區、地下排水槽,還有所有能形成封閉低溫空間的地方。黑信封如果在裡面,不要直接拆;如果在門外,先看是不是誘導我們進門。」

陸沉盯了她一眼:「你倒是知道自己像誘餌。」

「我現在就是。」沈知微說。

這句話說出口,她手腕上的冷痕又隱隱發涼。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不是怕被當誘餌,而是怕那個發訊的人連她會怎麼選都算好了。她往前追一步,對方就在前面多放一盞燈。燈下是哥哥的影子,還是陷阱,她分不清。

幾人繞過主門,沿著圍擋破口進去。

地面積著一層灰,輪胎舊痕交錯,有些地方還殘著黑色油污。沈知微走得很慢,視線從倉門、排水槽、監控支架一路掃過。

「有人提前來過。」她說。

小趙立刻問:「哪裡?」

沈知微指向地面:「灰塵斷層。這裡以前常有車,但停用後積灰均勻。這兩道腳印不深,邊緣還銳,應該是昨晚或今天凌晨留下的。」

陸沉蹲下看了一眼:「不止一個人。」

「一個在前面走,一個停過。」沈知微指向鐵門旁的牆,「那裡有新擦痕。像有人在門口貼過東西,或者撕過什麼。」

她話音剛落,小趙已經往前跑了兩步。

「陸隊!」

三號中轉站的鐵門半掩著。

門板上沒有鎖,卻貼著一只黑色信封。

信封很乾淨,邊角平整,和周圍生鏽的鐵門格格不入。它被一截透明膠帶固定在門中央,位置不高不低,剛好是沈知微走近時第一眼能看見的高度。

小趙停在兩米外,不敢再碰。

技術員立刻拍照。

陸沉抬手示意所有人退後。

沈知微站在原地,手機忽然又震了一下。

她低頭。

沒有新訊息。

只是剛才那行警告還停在屏幕上。

別讓陸沉看到那份檔案。

可現在,黑信封就貼在陸沉面前。

像有人早就知道,她一定會把他帶來。


章末作者話:
今天更新到第 17 章。
如果你是她,會先相信證據,還是先懷疑身邊最安靜的人?
全系列已完結,喜歡記得 ❤️+收藏,第一部可以一次追完。
完整全本都在 Penana。
https://www.penana.com/story/214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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