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訊息亮在屏幕上。

「資料拿到了嗎?」

短短六個字,沒有稱呼,沒有解釋,像一隻隔著玻璃伸進檔案室的手。沈知微握著手機,指節僵得發白。

陸沉看見了。

他沒有立刻問,只把目光從手機屏幕挪到她臉上。那一眼比魏警官的質問更難躲,因為他不是單純懷疑她偷資料,而是在確認她身後到底有誰。





沈知微把屏幕按滅。

「家裡人。」她說。

魏警官冷笑:「沈家還真會挑時間。」

羅管理員站在檔案箱旁,臉色也不好看。舊案卷宗被攤開,目錄上三份缺失附件像三個黑洞:溫控曲線、公估附件、保險理賠初審意見。

陸沉戴著手套,把目錄頁重新拍照封存。





「先查能查的。」他說,「附件借閱記錄,歷次出庫記錄,五年前承辦單位,保險公司,公估機構。」

小趙應聲去調資料。

沈知微站在標線外,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訊息,是電話。

同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鈴聲只響了兩秒,卻讓她後頸發緊。





陸沉看著她:「接。」

沈知微抬眼。

「外放。」陸沉說。

她沒有動。

魏警官正要開口,陸沉先一步看向羅管理員:「檔案室內禁止私人通話?」

羅管理員點頭:「是。」

「去樓梯間。」陸沉說,「小趙留下封存卷宗。魏警官,你盯借閱記錄。」

魏警官皺眉:「你一個人帶她出去?」





陸沉沒有回答,只把執法記錄儀重新打開,別在胸前。

沈知微知道自己拒絕不了。

樓梯間的門在身後合上時,檔案室裡的紙張氣味被隔斷,取而代之的是水泥牆的潮冷。清晨的光從窄窗裡落進來,灰白一條,壓在台階邊緣。

電話還在響。

沈知微接通,沒開外放,只把聽筒貼近耳邊。

那邊先沉默了半秒。

「你拖太久了。」男人的聲音很低,經過變聲處理,像隔著一層磨砂紙,「附件三在哪?」





沈知微喉嚨一緊。

陸沉站在她一步外。

太近了。

近到她能聽見他衣料輕微摩擦的聲音,也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她握手機的手上。

她壓低聲音:「檔案不完整。」

那邊笑了一聲。

「所以才要你去拿完整的。」

沈知微看著樓梯扶手上的舊劃痕,讓自己的聲線穩住:「市局已經封存卷宗。現在拿不出來。」





「那就想辦法。」對方說,「沈知行當年能看見,你也能。」

沈知微心口猛地一跳。

這句話暴露了兩件事。

第一,沈家知道沈知行當年查過這份舊案。

第二,他們不是今天才知道附件三缺失。

她沒有立刻接話。

對方聲音更冷:「別忘了,你現在用的是誰的名字。你能站在市局裡,是沈家給你的路。路能給,也能收。」





沈知微指尖一點點收緊,指甲抵進掌心。

身旁,陸沉的目光沉了下來。

他聽不見電話那端每一個字,卻聽得見她突然亂掉的呼吸。

「你們要附件三做什麼?」她問。

「這不是你該問的。」

「如果不知道用途,我沒辦法判斷風險。」沈知微把話說得像工作匯報,「檔案已經牽出現案。現在警方盯上冷庫、保險、公估,再亂動,只會暴露你們。」

電話那端靜了兩秒。

「你倒是學會替警方想了。」

沈知微沒有否認。

她知道這時候越辯解越像心虛。

「我是在替沈家想。」她說,「附件三如果只是舊案資料,不值得你們現在催;如果它能牽出別的東西,我需要知道我會不會被一起拖下去。」

她原本確實想私下查。

至少在陸沉把卷宗封存前,她還想過能不能從借閱記錄、附件流向、舊案承辦人裡先摸到一點東西,再決定要不要交出去。可現在沈家催得太急,陸沉又站得太近,她連把那點念頭藏好都變得困難。

那邊忽然問:「陸沉在旁邊?」

沈知微脊背繃緊。

陸沉看見她瞳孔微縮,往前半步。

那一瞬間,樓梯間變得很窄。沈知微下意識偏身,想拉開距離,肩背卻撞到冷牆。手機貼著耳朵,聲音卡在喉間,差點露出本來的細軟。

她用咳嗽把那點失控壓回去。

「沒有。」她說。

陸沉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到她喉結的位置。

那是假的。

她今天早上出門太急,膠貼邊緣被冷汗泡過,此刻被樓梯間的冷氣一激,邊角有一點發翹。

沈知微把下巴壓低。

電話那端卻像已經不在乎答案。

「聽著,附件三不能交給陸沉。你拿不到原件,就拍下內容。看不見內容,就查當年的保險初審流向。HX-17,不是車號,也不是倉號。」

沈知微呼吸一滯。

「那是什麼?」

「錢走過的編號。」

通話斷了。

樓梯間裡只剩忙音。

沈知微握著手機,手腕上的冷痕像被冰線重新勒住。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五年前冷庫死亡案會和現在的黑信封、報廢冷鏈車、元衡公估纏在一起。

HX-17 不是一個物理地點。

它是資金節點。

冷鏈車、冷庫、保險、公估,都是錢流經的殼。

陸沉伸手:「手機。」

沈知微抬頭。

「通話記錄,訊息,號碼。」他說。

她沒有立刻給。

不是不想配合,而是不能讓他看見全部。

沈家電話已經夠危險,真正危險的是她手機裡還存著沈知行舊號碼。那是她到這個世界後,唯一可能連到哥哥的線。

「我可以把剛才通話內容告訴你。」她說。

「我要的是原始資料。」

「陸隊,我不是犯罪嫌疑人。」

「你現在至少是被外部勢力利用的關鍵人。」陸沉聲音不高,「沈家讓你拿市局缺失檔案,對方知道我在不在場,知道沈知行查過什麼。你還要跟我說這是家事?」

沈知微被他逼得退無可退。

她背後是牆,前面是陸沉。兩人的距離近到不合適,近到她必須刻意收著肩,避免自己的身形在這種壓迫下露出破綻。

「他們逼我查哥哥。」她說。

陸沉盯著她。

「半句真話。」他說。

沈知微喉間一哽。

「我哥失蹤了。」她把聲音壓低,「沈家不信他只是失蹤。他們覺得他帶走了什麼,或者留下了什麼,所以讓我進來找。附件三是他們給我的線索之一。今天之前,我不知道它和你們的案子重合。」

陸沉問:「你為什麼不報警?」

沈知微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我現在不就在警局嗎?」

「沈知行。」陸沉叫的是她現在的名字,「別用這種話糊弄我。」

她抬眼:「如果我一開始說,沈家逼我用哥哥身份進市局找一份舊案附件,你會怎麼做?」

「扣下你。」

「然後呢?」沈知微問,「你會先查案,還是先查我?」

陸沉沒有回答。

答案其實不難。

他會兩邊都查,但在她剛穿進來、什麼證據都沒有的時候,她一定撐不到現在。

沈知微把手機握得更緊:「我不信沈家,也不敢完全信你。但現在至少有一點一致,附件三不能繼續失蹤。」

樓梯間上方傳來腳步聲,小趙推門探頭:「陸隊,查到了。」

陸沉看了沈知微一眼,終於退開半步。

那半步讓她重新呼吸。

回到檔案室時,小趙已經把新調出的資料投到屏幕上。

「五年前北區冷庫死亡案,死者叫梁啟明,表面身份是冷庫夜班維修工。」小趙指著資料,「但我們剛查到,他名下有一家空殼諮詢公司,案發前三個月收過三筆款。」

魏警官皺眉:「來源?」

「一筆來自恆興冷鏈關聯公司,一筆繞過兩層外包,最後指向元衡公估前身公司。還有一筆……」小趙停了停,「備註是 HX-17 項目服務費。」

檔案室裡一靜。

沈知微看著屏幕上的金額。

她知道這幾行公司名對不熟的人來說很繞。

可把它翻成最簡單的話,就是死者梁啟明不是單純維修工。他死前收過冷鏈公司的錢,收過公估線上的錢,還收過 「HX-17」 的錢。

一個應該只領工資的人,忽然被三條不該碰的線同時餵錢。

這就不是意外事故。

是封口費,或者買命錢。

三筆款不大,拆得很碎,像故意避開單筆審核線。可它們出現在一個冷庫維修工名下,就像有人把不該有的東西塞進了最不起眼的抽屜。

陸沉問:「保險呢?」

小趙翻下一頁:「冷庫設備損壞後,保險公司原本初審意見是拒賠,理由是溫控異常時間和報修時間不符。三天後意見改成可賠,理賠款走到冷庫經營公司,之後分散轉出。其中一支,也進了 HX-17 關聯帳戶。」

魏警官低罵了一聲。

羅管理員臉色發白:「所以那三份附件……」

「能證明五年前死者不是單純意外。」沈知微說,「溫控曲線證明死亡時間被改,公估附件證明設備損壞是否造假,初審意見證明保險公司一開始知道不對。」

她停了一下,補得更直白:「附件三不是一張舊紙。它如果還在,就能告訴我們三件事:梁啟明什麼時候死、冷庫設備是不是真的壞、當年第一個說『不能賠』的人為什麼被改口。」

陸沉接上她的話:「也能證明有人用保險理賠洗過一筆錢。」

沈知微點頭:「如果 HX-17 是資金節點,那黑信封不是只在挑死亡地點,它在回收舊帳。每一次冷庫、冷鏈車、保險痕跡出現,都是在把同一條錢路重新照亮。」

魏警官看她:「這也是沈家電話裡說的?」

沈知微沒有躲:「對方說,HX-17 是錢走過的編號。」

陸沉看她一眼。

這是她交出的半份真話。

另一半,她還扣在手機裡。

小趙忽然說:「陸隊,還有一個問題。梁啟明死後,他名下那家公司沒有立刻註銷,反而又收過一筆尾款。收款日期是他死亡後第七天。」

沈知微心底一沉。

死人收款。

這比單純理賠更麻煩。

有人在他死後繼續使用他的殼,把死亡也變成流程的一部分。

陸沉盯著屏幕:「尾款來源?」

小趙放大備註欄。

那裡只有一串縮寫。

「HX-17-B」

沈知微看著那個 B,想起目錄上被擦掉的鉛筆痕:B-冷庫/初審/附件三。

B 不是隨手標記。

它可能是 HX-17 下面的一個分支,一條專門對應冷庫死亡、保險初審和附件三的分支。

也就是說,「HX-17」 不是單一地點。

它像一張網。

冷庫死亡是其中一個結,報廢冷鏈車是一個結,保險初審是一個結。現在黑信封把這些結一個個點亮,不是為了讓警方看懂舊案,是為了逼某些還活著的人動起來。

「梁啟明有家屬嗎?」陸沉問。

小趙又翻了一頁:「父母早亡,離異,沒有子女。案後領屍的是前妻,但賠償協議不是她簽的。」

魏警官抬頭:「誰簽的?」

「冷庫經營公司法務,理由是梁啟明屬外包維修,責任歸屬未定,家屬只領了一筆撫恤金。」小趙越念眉頭越緊,「前妻之後搬離海城,沒有再出現。」

沈知微盯著那份協議掃描件。

簽名欄旁有一枚公章,章面很清楚,清楚得不像五年前匆忙補的文件。她見過太多風控資料,越是乾淨的文件,越要看它乾淨得是否過分。

「這份協議不對。」她說。

魏警官立刻看過來:「哪裡不對?」

「它把責任切得太乾淨。」沈知微指向協議日期,「死亡定性還沒完全走完,公估附件還在補,保險初審意見又從拒賠改成可賠。正常公司這時候會拖,會等責任落定。它卻先把家屬端安撫掉,像是怕家屬繼續問。」

陸沉問:「怕問什麼?」

「問梁啟明為什麼在那個時間進冷庫。」沈知微說,「如果溫控曲線是真的,他可能不是維修時出意外;如果曲線被改,他可能在死亡前後被人放進去。附件三裡應該有初審員當時卡住理賠的理由。」

小趙低聲說:「初審員現在還在保險公司嗎?」

「查。」陸沉說。

技術員很快把五年前理賠初審名單調出來。初審員叫楊佩,三年半前離職,離職後做過一段時間自由保險顧問,近兩年沒有公開任職記錄。

沈知微看著那個名字,後背又泛起一層涼意。

黑信封不是隨便翻舊案。

它在沿著當年每一個看見過錯誤的人往回走。

梁啟明死了。

附件三失蹤。

那個曾經在理賠初審上按下拒賠的人,如果還活著,可能就是下一個能證明舊案不是意外的人。

楊佩。

這個名字現在不只是保險初審員。

她是五年前第一個把「這筆理賠不對」寫進流程的人。

如果有人正在清掉舊案裡看見真相的人,她就不只是線索,她可能已經在死亡名單上。

陸沉像是和她想到同一處,聲音沉下來:「查楊佩現在住址和聯絡方式,先做安全確認。」

魏警官看向他:「你懷疑她有危險?」

陸沉沒有看沈知微。

「我懷疑有人正在按五年前的名單清場。」

她剛要開口,手機在掌心裡輕震。

不是沈家號碼。

屏幕上跳出的是另一串她一直沒有備註、卻死死記住的號碼。

沈知行的舊號碼。

訊息只有一行。

「別讓陸沉看到那份檔案。」

沈知微的血一瞬間冷下去。

檔案室燈光亮得刺眼,缺失附件的目錄攤在桌上,陸沉就站在她身側。

而那個本該失蹤的人,像隔著五年的冷庫門,終於敲了一下。


章末作者話:
今天更新到第 16 章。
看到這裡,你站冷靜推理派,還是直覺抓人派?
全系列已完結,喜歡記得 ❤️+收藏,第一部可以一次追完。
完整全本都在 Penana。
https://www.penana.com/story/214417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