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被留在設備間裡。

技術員切斷外接電源後,那台溫度記錄儀仍然亮著。小小一塊綠色屏幕,在舊控制箱旁邊安靜跳數,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

「07:02:18」

「07:02:17」

沈知微站在門外,看著技術員把它整機封存進物證箱。





封存沒有讓人安心。倒計時已經進了每個人的腦子裡。

陸沉把外勤分成三組。一組留守中轉站,排查電機箱、冷藏區和臨停區;一組去找楊佩的行蹤;另一組跟車返市局,整理監控和冷鏈調度資料。

他做決定時語速不快,像那張寫著他名字的死亡時間表與他無關。

沈知微卻一直看時間。

下午四點二十七。





距離 19:40 還有三個多小時。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頻繁看表。陸沉已經在看她,小趙也在看她。可她控制不住。

黑信封給的第一個詞是返程。返程不是地點,是一段路,車、橋、路口、停車場入口,都可能被塞進事故裡。

小趙抱著資料箱從倉內出來,額頭全是汗:「陸隊,園區東門監控壞了,西門監控只拍到凌晨一點有一輛冷鏈維修車進來,車牌被泥擋了兩位。司機穿工服,帽檐壓得很低。」

陸沉問:「車呢?」





「沒找到。園區裡現在沒有那輛車。」

沈知微抬頭:「它不一定還在園區。」

陸沉看向她。

她說:「如果第一個節點是返程,車可以提前離開,等在我們回市局的路線上。」

小趙立刻低頭查導航:「從北郊回市局最快是走環城高架,另一條是老工業路,會慢二十五分鐘。」

「不能走最快路。」沈知微說。

話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太急。

魏警官不在現場,小趙沒有立刻反駁,但司機抬頭看了她一眼。陸沉只問:「理由。」





沈知微把聲音壓回平穩:「設局的人知道我們會查中轉站,也知道你會把物證帶回市局。最快路線最容易預判。環城高架有兩段施工,車流密,不能隨時停,也不好臨時改線。」

陸沉問:「老工業路就安全?」

「不安全。」她說,「但它有岔路,有加油站,有派出所巡邏點。真出事,至少能停車。」

陸沉看了她幾秒:「你要我因為一張紙改路?」

沈知微喉嚨發緊。

她不能說是因為那張紙會應驗。

她也不能說,手腕上那圈冷痕從下午開始就一直在刺。





「不是因為紙。」她說,「對方已經動過現場設備,又出現過冷鏈維修車。路線風險比恐嚇本身更實。」

陸沉收回視線:「小趙,通知交警,查環城高架北段所有冷鏈車。返程走老工業路。」

小趙鬆了口氣:「是。」

沈知微卻沒有跟著鬆。

陸沉答應得太快。

快得像他本來就想看她會攔到哪一步。

車隊離開中轉站時,天色已經暗下來。北郊舊物流園外的路燈壞了兩盞。

沈知微坐在後排右側。





陸沉坐在她左邊,小趙坐副駕。司機是值班警員老劉,開車穩,視線不斷掃後視鏡。

物證車跟在後面,另一輛警車押尾。

18:58。

19:04。

19:11。

沈知微把手機握在掌心,屏幕亮了又暗。每次亮起,都是同一張黑信時間表在她腦子裡浮出來。

「19:40 返程。」





陸沉忽然說:「你每七分鐘看一次時間。」

沈知微手指一僵。

小趙從副駕回頭,又立刻假裝去看窗外。

沈知微說:「我在算路程。」

「從中轉站出來後,你先算了環城高架施工段,再算老工業路岔口,現在算市局停車場入口。」陸沉語氣平淡,「下一個你打算算什麼?」

沈知微沒有回答。

車窗外,老工業路兩側是停用廠房和低矮倉庫。

陸沉看著她:「沈知行,你不是在防路線。你在防時間。」

沈知微的手心出了汗。

她把手機扣在膝上:「時間也是風險。」

「誰教你的?」

這句問得太輕,卻更危險。

沈知微看向窗外:「做風控的人都會看時間節點。資金流、貨物流、調度單,只要有人想造假,就一定會卡時間。」

陸沉沒有拆穿她。

車內安靜了幾秒。

老劉突然皺眉:「陸隊,後面有輛車跟了我們兩個路口。」

小趙立刻看後視鏡:「哪輛?」

「白色廂式車,冷鏈標。」老劉說,「剛才從永安倉庫那邊並出來的。」

沈知微的脊背瞬間繃緊。

小趙查路口監控推送:「車牌粵 C 開頭,後兩位被污泥擋了,看不全。」

陸沉說:「別急加速。前方路口右轉,進加油站。」

老劉應聲。

沈知微看時間。

19:28。

還有十二分鐘。

白色冷鏈車沒有跟著進加油站,從主路直行,消失在前方車流裡。

小趙低罵:「它走了?」

沈知微看著車尾方向,心裡沒有半點放鬆。

如果它只是跟蹤,現在就該走。如果它是時間點的一部分,它只需要在正確的位置出現一次。

陸沉下車,在加油站監控下重新調整隊形。物證車先行去市局側門,押尾車改到前方開路,他們這輛車延後五分鐘再走。

這是沈知微能想到的最穩妥方案。

可她看見陸沉回到車上時,第一句卻是:「老劉,按原路回市局。」

沈知微猛地看他。

小趙也愣了:「陸隊?」

陸沉扣上安全帶:「白車走主路,我們延後。它如果只是跟蹤,已經丟了;如果在前面等,改路也會給對方第二次佈置機會。」

這話不是沒有道理。

可沈知微知道,陸沉在試她。

他不是完全不信死亡時間表。他是在看她到底能提前到什麼程度。

沈知微的聲音低下去:「不能在 19:40 進市局停車場。」

老劉的手頓了一下。

陸沉看她:「為什麼是停車場?」

沈知微呼吸一窒。

她剛才暴露了。

原書殘影裡的碎片和黑信封的「返程」疊在一起。她看到過市局停車場的白光,看到升降桿斷裂,看到冷鏈車倒車燈。

但她不能說。

「因為返程的終點不是路上。」她逼自己往現實線索上靠,「是回到市局。設局的人如果想讓事故合理,停車場入口、側門坡道、臨停卸貨區,比主路更好控制。」

小趙臉色白了白:「市局側門旁邊確實有個後勤卸貨區,今天醫務室那邊在換冷藏藥品櫃,後勤車可以進。」

陸沉看向副駕:「你怎麼現在才說?」

小趙立刻低頭查通知:「下午群裡發的後勤維修安排,我沒往這邊想。陸隊,時間是十九點半到二十點。」

車內空氣一下子冷了。

沈知微閉了閉眼。

後勤維修,冷藏藥品櫃,十九點半到二十點。黑信封不需要憑空創造事故,只要借一個本來存在的安排。

陸沉沉聲:「通知門崗,停掉今晚所有後勤車進出。」

小趙撥電話。

電話剛接通,他臉色就變了:「什麼?已經進了?」

沈知微的手指死死扣住手機。

小趙看向陸沉:「一輛冷鏈維修車剛從側門進市局,說是醫務室藥品櫃搶修,門崗核過臨時通行碼。」

陸沉問:「車牌。」

小趙報出一串號碼。

老劉猛地抬頭:「陸隊,和剛才那輛白車前四位一樣。」

19:37。

沈知微耳邊忽然像灌進一陣冷風。

她沒有再管自己會不會暴露,直接說:「停車。現在停。」

老劉本能踩剎車。

警車停在距市局後門兩百米外的路邊。後方押尾車跟著停下,喇叭短促響了一聲。

陸沉看著她:「還有三分鐘。」

沈知微抬眼。

他果然知道,一直在等她說出這個時間。

「你想測我,可以。」她聲音發啞,「但別拿自己的命測。」

陸沉眼神微微一變。

沈知微轉頭看向市局後門方向:「讓門崗把升降桿落下,不要靠近冷鏈車。通知醫務室所有人離開走廊。讓值班警員從主樓內側封門,別走停車場。」

陸沉沒有再問。

他直接下令。

命令傳出去後,不到半分鐘,市局後門方向傳來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

不是爆炸,是重物高速撞上硬物後被卡住的聲音。

緊接著是輪胎急剎的尖叫。

小趙推門衝下車:「陸隊!」

沈知微也下去了。

夜風裡混著汽油味和冷凝水的腥味。市局側門的升降桿被撞斷半截,白色冷鏈維修車斜卡在入口坡道上,後車廂門半開,白霧一股一股湧出來。

如果他們按原本速度進側門,這輛車會在 19:40 正好倒出來,封住警車左側。而陸沉坐在左後座。

沈知微看著那個位置,心臟像被人一把攥住。

19:40。

市局大樓外牆的電子鐘跳過那一分鐘。

冷鏈車司機不見了。

門崗警員從值班室裡跑出來:「陸隊,我們剛按小趙說的落桿,它就突然加速倒車。車裡沒人,方向盤被卡住了,油門像被東西頂死!」

小趙臉色發青:「無人車?」

老劉蹲到車邊看了一眼:「不是無人車。簡單機械卡死,掛倒檔,油門壓住。有人算好了坡度和時間。」

沈知微看向車廂。

車廂裡放著一台拆開外殼的冷藏藥品櫃,壓縮機還在運轉,旁邊貼著一張臨時維修單。

維修單上的時間是 19:30。

到場地點:海城市局醫務室外。

她忽然明白為什麼預警畫面偏偏落在醫務室外。

事故不是只想撞車。如果車順利倒進側門,冷藏櫃會滑出來,把醫務室和停車場外的人都引過去。陸沉下車查看時,才是最容易被二次傷害的位置。

她剛想到這裡,手腕上的冷痕猛地一痛,差點站不穩。

陸沉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去醫務室。」他說。

沈知微想抽手:「我沒事。」

陸沉沒有放開:「你臉色不像沒事。」

「現場還沒查完。」

「小趙會查。」陸沉看著她,「你跟我走。」

這句不是商量。

小趙從坡道邊回頭,眼裡還有驚魂未定:「沈哥,你先去吧,這裡交給我。」

沈知微只能跟陸沉往主樓走。

醫務室外的走廊已經被清空,消毒水味蓋不住冷霧。值班醫生拿著拍照燈,想讓沈知微把袖口捲起。

沈知微下意識後退半步。

她不能讓人看太多。

陸沉站在她身側,沒有看醫生,只看她:「手腕。」

沈知微抿緊唇。

她知道躲不過,慢慢把袖口推上去。

那圈淡青色冷痕比上午更深。醫生皺眉,伸手想碰,沈知微立刻避開。

「凍傷?」醫生問。

「舊傷。」沈知微說。

陸沉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你又在撒謊。

醫生只好拍照記錄,又讓她坐下量血壓。沈知微聽著外面封鎖現場的聲音,掌心一直冷。

她救下了陸沉嗎?至少這一次是。可那輛冷鏈車撞上防撞柱時,她沒有半點勝利感。黑信封的時間沒有消失,只是被她推偏了。

陸沉站在醫務室門口,等醫生走開,才低聲問:「你怎麼知道還有三分鐘?」

沈知微抬頭:「時間表上寫了。」

「所有人都看見時間表。」陸沉說,「只有你在 19:37 叫停。」

她沉默。

陸沉往前一步,壓低聲音:「你防的不是冷鏈車,也不是後勤維修。你防的是那個時間點本身。」

沈知微指尖微微蜷起。

走廊盡頭的燈閃了一下。

陸沉繼續說:「從中轉站開始,你每一步都在把我往 19:40 之外推。你不是猜中一次,你是知道它會在那一刻落下來。」

沈知微沒有看他。

她怕自己一抬頭,就會露出太多東西。

「我只知道,設局的人要我們相信時間。」她說。

「不。」陸沉聲音很冷,「你相信的不是設局的人。」

他停了一下。

「你相信規則。」

這四個字落下來,沈知微手腕上的冷痕又刺了一下。

她差點以為陸沉聽見了什麼。聽見她不屬於這本書,聽見她在另一個世界看過他的死局。

醫務室外忽然響起急促腳步聲,小趙拿著物證袋跑過來:「陸隊,車上找到一部一次性手機,還有冷藏櫃改裝線路。司機跑了,但門崗監控拍到背影。還有,楊佩那邊有新消息,她最後一次出現是在城西老冷庫附近。」

沈知微猛地抬頭。

城西老冷庫。

她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短信提示。屏幕自動亮起,像有人從遠處按下開關。

沈知微低頭。

一張照片占滿屏幕。

昏白的冷庫燈。

結霜的鐵門。

門邊掛著一件濕透的灰色工服。

照片角落,有一只被霜覆住的工牌。姓名那一欄模糊不清,只能看見下方一串編號。

「HX-17」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照片下方慢慢浮出一行字。

「22:15 停車。」

陸沉也看見了。

他沒有伸手搶手機,只抬眼看她。

那一刻,沈知微知道,第一個時間點過去了。

可黑信封沒有輸。

它只是把下一個時間,推到了她眼前。


章末作者話:
今天更新到第 19 章。
線索越清楚,危險通常也越近。你覺得她這次能全身而退嗎?
全系列已完結,喜歡記得 ❤️+收藏,第一部可以一次追完。
完整全本都在 Penana。
https://www.penana.com/story/214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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