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5 停車。」

那行字浮在手機屏幕上,冷白得像從冷庫燈下剝下來的一塊霜。

沈知微沒有立刻說話。

她的拇指壓住手機邊框,指尖因用力微微發白。屏幕裡那件濕透的灰色工服掛在冷庫門邊,工牌被霜覆住,只露出 「HX-17」。照片沒有聲音,卻讓她耳邊像響起了前一晚那輛冷鏈車倒車時的尖嘯。

陸沉站在她對面,視線從照片移到她臉上。





「誰發的?」

「沒有號碼。」沈知微把手機遞給他,「直接跳出來的。」

陸沉沒有接,只看屏幕:「你手機先交技術。」

沈知微手指一緊。

她不是不願意交。





可這部手機現在像一個活著的針孔。她不知道交出去後,它會不會沉默,也不知道下一次預告會不會換成別的方式,直接落到她看不見的地方。

陸沉看出她的停頓:「沈知行。」

這一聲不重,卻把她拉回來。

沈知微把手機放進物證袋裡:「先截圖,保留原機。別關機,別斷網。」

小趙立刻接過去,動作比剛才更小心:「我去技術室。」





「你留下。」陸沉說,「讓技術員過來取。」

小趙腳步一頓。

沈知微也看向陸沉。

他沒有解釋,只對門口值班警員說:「通知魏警官,十分鐘後小會議室。城西老冷庫、楊佩、冷鏈維修車,所有線索合併。」

值班警員應聲離開。

醫務室外很快又安靜下來。

值班醫生拿著剛拍下的照片回來,臉色有點遲疑:「陸隊,沈警官手腕這個不像普通凍傷。皮溫很低,但皮膚沒有水泡,也沒有明顯創面。」

陸沉問:「能判斷原因?」





「暫時不能。」醫生看了沈知微一眼,「但痕跡比半小時前深。最好做詳細檢查。」

沈知微把袖口拉下:「不用。」

陸沉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你說不用?」

「現在不是時候。」她說。

醫生還想勸,視線卻在她過分細的腕骨上停了一瞬。沈知微立刻把袖口往下拽,肩背繃直,連呼吸都壓低了些。

這裡是市局醫務室,不是安全屋。只要有人多問一句身高、體脂、舊傷來源,她頂著的「沈知行」就會多一道裂縫。

她不能在這裡裂開,絕不能現在。





陸沉冷淡地問:「什麼時候才是?等第二個時間點過了?」

沈知微沒接。

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說出那句最不該說的話。

不是第二個時間點過了。

是等確定它落到誰身上。

她救下陸沉時,心裡那點短促的鬆懈已經被新照片掐斷。黑信封沒有消失,死亡時間表也沒有被撕掉。它只是從 19:40 往後滑了一格,像有人用筆把陸沉名字後面的流程重新排序。

可她不能承認。

陸沉盯著她:「你到底知道什麼?」





沈知微抬眼。

醫務室外的燈白得刺眼,照在陸沉臉上,把他的輪廓壓得更冷。他沒有惱怒,也沒有安慰,只有那種審訊時才會有的耐心。

等對方自己露出破綻。

「我知道風險沒有解除。」沈知微說。

「這不是答案。」

「我能判斷它會轉移。」她把聲音壓低,「但我不知道完整規則。」

陸沉眼神一沉:「轉移到誰身上?」





「不知道。」

「還是不想說?」

沈知微握了握拳。

手腕冷痕被袖口磨到,疼得她指尖發麻。

「如果我知道,我會先把人找出來。」她說,「不是站在這裡跟你耗。」

陸沉看了她幾秒,沒有再逼。

但他也沒有放過她。

「你跟我去案情會。」他說,「從現在起,你每一個判斷都要留在會議記錄裡。」

沈知微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安慰她,不替她遮掩,也不把她趕出去。

他把她放在所有人面前驗證。

這比懷疑更難受。

因為她必須一邊救人,一邊證明自己不是設局的人。

小會議室的燈亮得很快。

魏警官趕到時,外套還帶著夜風,臉色比先前更沉:「城西那邊回報,楊佩的手機信號最後出現在老冷庫周邊,現在失聯。派出所已經過去,但冷庫區域太大,裡面有幾個停用庫房。」

小趙把白板擦乾淨,重新寫下四個時間。

「19:40 返程」

「22:15 停車」

「01:30 降溫」

「05:05 確認死亡」

第一行後面,被他用紅筆標了「已避開」。

沈知微看著那三個字,胃裡一陣發冷。

「別寫已避開。」她說。

小趙手停住:「那寫什麼?」

沈知微盯著白板:「寫延後。」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

魏警官看她:「你憑什麼判斷是延後?」

沈知微沒有立刻回答。

她不能說因為規則。

於是她走到白板前,把 19:40 和 22:15 之間畫了一條線。

「19:40 的事故設在市局側門,目標是陸隊。它失敗後,手機立刻出現 22:15,地點變成城西老冷庫。這不是新案開始,是同一張時間表繼續往下走。」

魏警官冷笑:「也可能是對方提前設好第二步。」

「是。」沈知微承認,「所以更不能寫已避開。對方要的不是一次成功,而是讓我們以為避開一次就能鬆口氣。」

陸沉靠在會議桌邊:「繼續。」

沈知微看向照片投屏。

工牌上的霜模糊了姓名,可 「HX-17」 清晰得過分。

「五年前冷庫死亡案裡,梁啟明死在維修後的冷庫。周曼案把 HX-17 帶出來,陸隊時間表又出現在恆興冷鏈舊中轉站。現在新照片還是 HX-17,說明第二個時間點不是隨便選的。」

小趙接上:「和舊案證人有關?」

沈知微看他一眼:「至少和舊案接觸者有關。楊佩是保險初審員,她失聯,不代表她一定是受害者,也可能是誘餌。」

她拿起白板筆,在三個名字旁邊各畫了一條短線。

梁啟明後面,她寫:五年前死在冷庫的人。

楊佩後面,她寫:當年卡住理賠的人。

第三行暫時空著。

「我們現在不能把所有人都叫證人。」沈知微說,「梁啟明是死者,楊佩是看見理賠不對的人。下一個浮出來的人,才可能是當年碰過設備、碰過現場的人。」

魏警官皺眉:「你現在連受害者都不確定?」

「不確定。」她說,「所以要先查誰會在 22:15 停車。」

「停車?」

「時間表上寫的是停車,不是死亡。」沈知微指向白板,「如果對方沿用流程詞,22:15 可能是車停進冷庫,也可能是某個人被迫停車,更可能是冷庫設備停機。死亡不一定在這一刻發生。」

陸沉看著她:「你在排除楊佩?」

「不是排除。」沈知微說,「是防止我們只盯楊佩,錯過真正落點。」

會議室門在這時被敲響。

技術員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打印的車輛調度:「陸隊,冷鏈維修車的臨時通行碼是假的,但它套用了一個真實維修工號。工號主人叫何建平,五年前在恆興冷鏈做過外包設備檢修。」

魏警官立刻問:「人呢?」

「查到戶籍和舊工作地址,但人不在家。還有一點。」技術員翻頁,「何建平曾經給梁啟明案做過一份設備狀態說明,後來那份說明沒有進正式卷宗,只留在保險資料附件裡。」

小趙低聲罵了一句。

沈知微的心往下一沉。

舊案證人。

不是三名名單全貌,但至少第一個名字浮上來了。

她把剛才空著的第三行補上。

何建平:當年碰過設備的人。

三個名字終於在白板上排成一條線。

死在冷庫的人,攔過理賠的人,碰過設備的人。

黑信封不是在隨機殺人。

它在按五年前那場冷庫死亡案的接觸順序,把還能說話的人一個個找出來。

陸沉看向她:「你聽過這個人?」

沈知微搖頭:「沒有。」

這是真話。

原書前半段沒有把何建平寫出來。

或者寫過,但只是某個被省略的背景名。

陸沉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只聽了幾秒,神色就冷下來:「說清楚。」

會議室裡所有聲音都停了。

電話那頭隱約有風聲和警笛聲。陸沉開了免提。

派出所民警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陸隊,城西老冷庫外發現一輛停著的麵包車,車門開著,車內有血跡和一部摔壞的錄音筆。冷庫三號門裡找到一名男性,初步確認無生命體徵。」

小趙臉色一白:「男性?」

民警說:「身份證件在身上,叫何建平。」

會議室裡像被抽走了空氣。

沈知微盯著白板上的 「22:15 停車」。

她想過楊佩可能不是受害者,也想過真正落點會換人。可聽到「無生命體徵」四個字時,胸口還是被重重壓了一下。

陸沉問:「死亡方式?」

民警停了半秒:「人被鎖在廢棄預冷間裡。現場溫度很低,身上有低溫傷,脖頸和手指有抓撓痕。門外停著一台改裝移動制冷機,還在運轉。」

死亡方式與冷庫舊案呼應。

梁啟明是維修工。

何建平也是設備檢修相關人。

一個死在五年前,一個死在今晚。

沈知微知道這些名字太密。

可現在真正要抓住的只有一件事。

五年前,梁啟明死在冷庫裡。

今晚,何建平用幾乎相同的方式死在冷庫裡。

中間缺的那份設備說明和保險附件,正好能把兩次死亡連起來。

沈知微忽然覺得醫務室裡那股冷霧還在,從袖口鑽進來,沿著手腕那圈冷痕往骨頭裡爬。

她救下了陸沉。

然後何建平死了。

她知道不能這樣下結論,知道中間缺了太多證據。可黑信封偏偏把時間壓得這麼準,像故意要她看見兩件事之間的縫。

她把陸沉推出 19:40。

死亡從 22:15 另一端冒出來。

陸沉看向她。

「沈知行。」

沈知微沒有應。

她盯著桌面,聲音很輕:「不是解除。」

魏警官皺眉:「你說什麼?」

「陸隊的死期不是解除。」她抬起頭,臉色蒼白,語氣卻很穩,「只是被延後,或者被改了順序。19:40 失敗後,22:15 沒有消失,反而落到了舊案相關人身上。」

魏警官臉色難看:「你這話聽起來不像推理,像你早知道。」

沈知微沒有反駁。

陸沉也沒有替她說話。

他只是問:「下一步。」

這兩個字把她從那點窒息裡拉出來。

沈知微看向白板:「封鎖何建平死亡現場,查移動制冷機來源。調何建平五年前所有保險附件,尤其是那份沒進卷宗的設備狀態說明。找楊佩,她還活著的可能性更高,但她現在可能握有何建平為什麼被選中的原因。」

小趙飛快記下。

「還有。」沈知微停了一下,「不要把 01:30 當下一個死亡時間。按現在的情況,它可能是下一次設備啟動、溫度下降,或者另一個人被迫進入低溫環境的時間。」

陸沉看她:「你要進現場?」

沈知微點頭:「我要看冷庫門、制冷機、車停的位置。」

「不行。」魏警官立刻說,「你現在嫌疑沒洗乾淨,還想去第二現場?」

沈知微看向他:「如果我是嫌疑人,我更該被帶去現場。你們看著我,我也能看現場。」

魏警官被她噎住。

陸沉淡淡道:「帶她。」

魏警官看他:「陸沉。」

「她留下,我們少一個能讀懂風險節點的人。」陸沉說,「她去現場,我親自看著。」

沈知微心口一滯。

陸沉沒有替她洗清嫌疑,只是把她從旁觀席拎到了最靠近刀口的位置。

他要把她放在身邊,既用她,也審她。

會議室門再次被推開。剛才通話的技術員小跑進來,手裡多了一只密封袋。

「陸隊,城西現場傳回來的錄音筆修出一段音頻,很短。」他把平板放到桌上,「背景噪太重,只能先聽到最後一句。」

陸沉點頭。

技術員按下播放。

一陣刺耳雜音後,男人破碎的喘息從喇叭裡擠出來,像隔著厚厚的冷庫門。

「別信……」

雜音炸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個聲音又斷斷續續地冒出來。

「沈知行……騙了你……」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會議室裡死寂一片。

小趙慢慢抬頭,看向沈知微。

魏警官的視線也落在她身上,冷得像刀。

沈知微坐在白光下,手腕冷痕被袖口遮住,卻像忽然勒進了骨頭。

她知道自己現在頂著沈知行的名字。

也知道那句遺言不是留給「沈知行」的。

它是留給她的。


章末作者話:
今天更新到第 20 章。
這一章你最想提醒她小心誰?
全系列已完結,喜歡記得 ❤️+收藏,第一部可以一次追完。
完整全本都在 Penana。
https://www.penana.com/story/214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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