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可能性為0的愛戀》: 第十三章 被告白的人
第六天的早上。
其實我應該是比未音更早就睜開了眼的。
醒來時,未音的睡臉就近在眼前。我不自覺吞了一口口水。這幾天午飯時我都當了未音的膝枕,持續有看見她的睡臉,但這麼近距離是第一次。心跳突然變得有點快,喉嚨滾動,我不自覺又吞了一口口水。
我這是在緊張嗎?為什麼?
不過,這麼咫尺之遙看的話未音還真是可愛呢。抱住我的手沒有放開,像每個午飯時間抱住我大腿睡時、每次牽手時那麼難捨難分。偶爾會有數聲低鼾、還會說說夢話,又會像隻溫馴的小貓一樣往我的胸膛上蹭來蹭去。她好像很開心的樣子,真好。我心想。這段平凡的日子可以持續下去就好了。我半垂眼簾,憐愛地看着懷裏的未音,不自覺暗自感嘆。
為什麼我會不捨或渴望這種時光繼續呢?我想是因為我是第一次感受到被某個母親以外的人這麼強烈地需要吧。不論是對我的身體或那半個我未發現的部分,都坦蕩蕩地擺在我面前,讓我在跟你相處時能感受到自己在你心中的重要、感受到自己不是個那麼多餘的存在。不知道這樣的你,即使知道了我的事,還會這樣溫柔地對待我嗎?
「嗯嗯⋯千鳥⋯⋯」
又在做着關於我的夢了。這幾天未音每次午睡時的夢話幾乎都有我的名字。明明睡過去後就能順利呼喚我的名字,醒着的時候即使已經是第五天了都還會吞吐呢。
未音又在我身上蹭了蹭,側髮隨著她的舉止垂落到她的臉上,擋着我欣賞她的睡臉。所以我決定把她的側髮撥回到她的耳後。動作輕輕的,生怕動靜太大把她吵醒。把未音弄得像高價的古董花瓶一樣小心翼翼。
這麼近距離看的話,更覺得未音的睡臉很可愛。
平常機警地尋找我的存在並專注凝視我的雙眼乖乖地閉上、小小的鼻孔隨著她每一下低鼾及呼吸略帶粗魯地小幅度擴張又收縮、雙唇閉閉合合在馬不停蹄地呢喃,像嬰兒的耳語一樣。可能是因為未音的睡臉過於像個小寶寶一樣毫無防備又討人喜歡吧,我才會覺得她可愛。
說起來,我第一次邀請同學上來我的床上睡呢。小時候我有一段時間怕黑,那個時候母親每晚都會來我的床上陪我睡。自從那個時候後,我便再沒有邀請過別人跟我睡了。朱実有時來我家過夜我們都是一起在客廳打地舖的。要說為什麼不邀請朱実跟我睡在一張床上,應該是我覺得單是想像一下朱実跟我睡在同一張床上都覺得很有違和感、很奇怪吧。
但未音不同。想像跟未音睡在同一張床,我反而覺得沒什麼特別。不會抱有太大期待或興奮,也不會覺得有違和感或奇怪。就像小時候的我習慣了我的母親在我怕黑時會到我床上跟我睡一樣,我好像對這件事覺得正常、或者應該是說沒什麼值得我覺得抗拒。
每次母親睡在身旁,就總會有種無形的力量包圍着我,令我彷彿面對當時最害怕的黑暗都不害怕了,可以安心入睡。未音大概也是給我這種感覺吧。看着未音滿足的睡臉,總會覺得內心繃緊着的東西不自覺就一下子軟了下來、內心放鬆,莫名有種平靜又安心的感覺。
可能是因為未音帶給我的感覺也跟我母親相似吧,也是一個「很需要我」、「覺得我很重要」的感覺。所以待在未音身邊,才可以讓我放鬆。
話雖如此,自己的床上、自己床上僅僅咫尺之遙的旁邊,躺着某個人,這個畫面還是讓我感覺很新奇。畢竟我的記憶裏就只有空無一人或媽媽嘛——不過,現在多了未音。
——我真「幸福」。
腦海裏浮現這句。都還未有空慨嘆便看見未音的眼皮抽動,似乎是醒來了。
明明沒有做什麼心虛的事,我卻不知為何閉上眼發出低鼾,還原度極高地裝出還在睡的樣子。
可能因為想知道未音發現自己早起過我會做些什麼吧?
能感受到影子在臉上晃動。
也能感受到那個始終如一的,強烈地需要着我的視線。
一大清早就在這麼近距離這麼熾熱嗎?就像直面刺眼的太陽一樣,我裝了一會後招架不住便決定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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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問那句話,我只是想了解未音對我的看法而已。像她為何一直用那個需要着我的視線注視我、像她清楚地知道的她對我身體外那半部份的渴求是什麼名字。
所以,我完全沒有想到她會突然告白的。
不過。
感受着她視線的重量,我覺得這句話是認真的。
或者說,其實我應該早就注意到了的——未音喜歡我。
畢竟只有這樣,至今為止她對我的一切拘謹及小心翼翼的反應、緊張又不知所措的舉止、身心上的渴求,所有的一切才得以解釋啊。
原來是這樣呢。我一直在尋找着的,未音對我身體外的渴求、我在未音眼中比任何人都美麗的原因、未音對我投來的那份強烈地需要着我的視線,全都是基於她喜歡我啊。
所以對待我時才會與對待其他朋友時不一樣啊、所以對我才好像莫名多佔有慾啊。
雖然是明白了。
不過,當真正面對未音坦蕩又明確地跟我說清楚她的心意的這刻,原來是會完全不懂該作如何反應的。
腦海一片空白,或者更應該說是當機了,完全給不到任何反應。下意識就把頭轉過去。畢竟在向我告白的話,我還是正面面對她比較好吧。而且,我想看清她此刻的神情。
處於當機狀態的大腦無暇處理我的表情管理,我維持一聽到「喜歡」那句時的震驚臉,就這樣與未音的視線重疊。「誒?」口中不自覺發出驚嘆。
未音視線的緊張卻無比堅定,瞳孔內彷彿我身邊一切環境裏的人和物都隔絕了,只有倒映着此刻的我。感受着這份視線的重量,我肯定這句話是認真的。
後知後覺的想法浮現腦海,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要重新想過。
喜歡?是戀愛的那種吧?但我們是同性喔。未音是從何時開始喜歡我的呢?她喜歡我什麼呢?那跟我待在一起時她是怎麼想的?難道未音最初向我提出要培養戀人之間氛圍感而想跟我扮作戀人七天的請求都是因為她喜歡我?
但既然被告白了,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我的想法及回應吧。
我也⋯喜歡未音嗎?跟未音交往?會像現在這樣嗎?不,如果答應了的話就是名正言順的戀人了,我們之間應該會變得不一樣吧。雖然現在跟未音也相處得挺舒服的,但作為戀人後就會有轉變了吧?我沒有跟誰談過戀愛,完全不懂戀愛後的世界會變成怎樣。
說實話,我想像不到真的和未音交往的話會變成怎樣。
結果,除了「誒」之外,我什麼都回應不了。
未音到我「誒?」之後一兩秒都是凝視着我的,只是這一兩秒之後視線便落到地上了。總感覺有種是我弄得未音不敢直視我的負罪感。
明明被同性告白我應該更驚訝的,但為何我的反應卻意外地平靜、冷靜呢?甚至比起驚訝,我竟然會有種自己做錯事的負罪感。
未音說她喜歡我,其實我隱隱約約也有感受到吧,畢竟未音的行為一直都很明顯啊。只是,我沒有聯想到原因會是「喜歡」;或者說,因為我好早以前就已經拋棄掉這個詞了,把這個詞從大腦刪除,不讓自己去想這個詞,所以腦海裏壓根沒有把未音的行為及情感與這個詞連上關係。
不過。
既然現在知道了,我想正視、想珍惜、想好好面對未音對我的這份情感。
但是,這份「面對」不等於要回應她的喜歡。算不算是「不抗拒」我不知道,但就像我一直想的那樣,我接受未音對我擁有的任何情感,包括她現在表達的,對我戀愛情感上的喜歡。不過,若問及我自己的感覺的話,此刻的我只可以說,我真的不知道。但,不論此刻的我是對未音也有感覺與否——還未想談戀愛、還未預備好要跟某個人談戀愛、對談戀愛不抱持興趣,這些都是此刻的我能肯定我擁有的想法。
就算我對待未音每項標準都與對待其他人不一樣,唯獨這點是不會改變的。我不能與未音談戀愛,因為這樣只會在某天東窗事發後害她也遭受閒言閒語。
正因為我珍惜未音對我的這份情感、正因為我知道她對我內心來說必然有一定地位、正因為她對我來說是位重要的人,我更加不能讓未音冒這個險,我更加不能答應未音對我的這份情感——這點是不論我對未音有感覺與否,此刻的我都肯定會堅持的想法。
其實我有一堆問題想問未音、想弄清楚的。但一問了就可能會給了像「我問清楚後會認真考慮或答應她」的假希望給她。既然決定了,我不想給任何期待或假象給未音。就寧願她把我當作是個完全沒有思考,打算直接拒絕她般絕情的人吧。如果她會就這樣放棄的話,反而可能更好。
未音卻步了。她的藉口很爛,說什麼喜歡我的人很多、又說什麼只是話劇的排練讓我不要想太多。明明你剛才的眼神就那麼的認真,又怎麼可能不是認真的呢。未音一副比平常更加慌亂的樣子,眼神瞬間由剛才視線重疊時的堅定不移變回游移失魂。
看來未音已經想結束這個話題了。那我就什麼都不能問了。不過這樣也好,再這樣兩方一起靜默下去,我都不知道該說點什麼還是該做點什麼。
既然未音想就這樣結束,那就這樣結束吧。
我拉了拉我們還在牽着的手,結合話語示意未音繼續走。
未音與我並肩而行,我們兩個都裝作剛才發生的事只是一場幻覺般若無其事地像平常交流。
越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我內心的負罪感就越重。
我這樣做真的好嗎?明明想珍惜未音對我的這份情感,卻又把她拒之門外。但即使答應了那又能如何?以我現在的狀態,加上不知道是不是與未音抱有同樣情感的態度,就算答應了也不是對未音最好的答案吧。
對不起呢,未音。我給不到回應給你,我無辦法回應你的愛。
走了一小段路,維持這個雙方若無其事的狀態一小段路,未音便說她媽媽要她回家了。
現在這個狀態,就算再一起待下去也只會令我負罪感更重吧。所以,這樣可能更好吧。
我沒有挽留未音,揮手道別後便轉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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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想了一下這七天內發生過的事。
牽手、看電影、在電影院裏牽手、一同吃午飯、膝枕、一同等電車、上課偷傳訊息及偷傳紙條、在海邊聊天、摸大腿、舔手指、吻脖頸、讓未音上來我家⋯⋯
昨晚還把自己的第一次獻給了未音呢⋯⋯
明明應該對這就像被喜歡我的她借這個「為期七天扮作戀人培養戀人之間氛圍感」的請求利用了而感到生氣的,我現在的心情卻意外地平靜,甚至回味起來還是會有心跳加速及「幸福」滿足的感覺。這樣的我,真是色情又奇怪呢⋯⋯如果把我的這一面告訴你,你還會這麼坦率地告訴我你喜歡我嗎⋯⋯?
記得母親曾經說過,當真正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即使對方是誰都會愛得無法自拔。
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平常未音又是怎樣看我的呢?真想知道未音瞳中的我會是怎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