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可能性為0的愛戀》: 第十五章 終於明瞭的情感
第七天。也是這個約定持續的最後一天了。
語文課的時候,我被老師點起來朗讀課文了。每次被老師點名站起來回答問題,能感受到的視線都會更加明顯。可能因為我不是班裏什麼話題人物,即使被點名答問題都不會被其他同學把視線聚焦在我身上吧,這樣就顯得站起來的話那唯一的視線會更加突出了。
也不知道是故意還是自然動作,我把頭髮繞到耳後,剛好餘光瞥見坐在我斜後方的未音眼珠子偷偷凝聚在我的身上。又在偷看我了,到底她此刻在想什麼呢?
我沒有特別花時間去想,畢竟現在被點起來朗讀課文了,我還是先朗讀課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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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課的時候,未音的視線沒有離開過我半秒。
也不知道是否因為就是喜歡她這份視線,被她這樣注視着總會使我卸下一切緊張感,然後彷彿全身換上一層滿溢的力量。好像將會可以發揮得比我想像中好——會有這種感覺。
我跳起來扣殺了。未音的視線追隨着我的身影,像平常一樣。一定要扣殺得很好,這樣未音看我的眼神會更加崇拜吧——那刻的我是這麼想的。
我成功了,為我們隊拿下勝利的一分。不知道在我扣殺的當下及成功了的這刻未音眼瞳裏的我是怎樣的呢?
我的其中一位男性朋友高杉君把我拉到一邊。
他說他喜歡未音。因為我跟我的朋友們都說這幾天我要和未音排練話劇而中午會一起吃飯,所以高杉君大概是覺得在我們這個朋友圈裏我會是最了解未音的人吧。他向我提出了「想知道未音怎樣界定自己喜歡一個人」的請求。
不知為何當下我的心閃過一剎不是滋味。可能因為高杉君從來沒有提及過自己喜歡的人是未音吧。話雖如此,其實我也很好奇。
——畢竟昨天,是我人生第一次被告白。還要是被同性。
我想知道未音眼中的我是長怎麼樣的、更想知道喜歡一個人是怎麼樣的、最想知道我這七天飄忽不定的心情是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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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課後——準確來說是高杉君來找我之後,未音投放在我身上的視線就變了。
雖然沒有回看她,但我感受到。
游移、飄忽不定,沒有平時那種堅定、肆無忌憚、不顧四周的專注。直至午飯時間都是這樣。
這使我的心底莫名浮起某股焦躁感。這種感覺在我看見未音在她的兩位朋友把桌子拍上她的桌子並連在一起後,都心不在焉般完全沒有半點要站起來走去秘密基地的舉動後更加明顯。
也不知是條件反射還是下意識,回過神來我已經站在未音的桌子前主動邀請她一起走去秘密基地了。
平常我們都是各自去的,我也沒有特別留意過未音每天何時離開教室。所以她這個理由我第一次聽,也確實像是這般。
那為什麼我今天會特別留意呢?又為什麼我會覺得焦躁呢?因為未音的眼神變了嗎?
我在害怕未音明明在最後一天卻會就這樣順從她的朋友,不去秘密基地嗎?我在害怕未音對我的情感轉變了,眼神才會轉變了嗎?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又在追求着未音點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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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昨晚哭過了——看着未音稍微腫起來了的雙眼,我這麼想。下意識就把臉拱近又以拇指輕掃過她的眼袋。這種安慰方式對着同性朋友們我都會這麼做,但未音的反應比我任何一個同性朋友都要誇張。
她表現出一副震驚到呆住了的樣子,好像直接當機了般。我覺得這樣的她傻傻的,很可愛。接下來是一段欲言又止。然後吃過我做的魚後又恢復元氣般像個天真的小孩輕易被食物收賣,一邊咀嚼着一邊傻笑着稱讚我。這樣的她感覺笨笨拙拙的,有種令人憐愛的可愛感。
未音的面貌各有不同,但都與我平常與朋友相處時如果對他們做同樣的事,他們所表現的反應完全不一樣。
——這些都是基於「未音喜歡我」嗎?
我想嘗試一下代入未音。看見自己替她抹掉沾在唇角的咖哩,我想起昨天中午她一下子吃掉我替她抹掉的醬汁。
我也試着這樣舔過去吧。這麼想着,我毫不猶豫地把拇指放進口腔一含。除了得到未音再度驚訝得當機了的反應之外什麼得着也沒有。就只是普通的吃掉未音吃過的咖喱而已,平常我與朋友們有時都會像這樣交換口水,對我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可能重點還是要基於「喜歡」才會在感受上有分別吧。
我想起了高杉君的提問。正好,我也值這個機會了解一下未音眼中的「喜歡」是怎樣的吧。
未音的回答是——「眼裏只有那個人,滿腦子都會想着那個人的事。會很想永遠待在那個人身邊、很想獨佔那個人、很想成為那個人的唯一。然後,也希望那個人與我有同樣的想法。」。
說實話,我沒想到未音會回答得這麼詳細。使我都嚇了一會才反應過來。
我沒想到未音會這麼坦誠承認自己呷醋。看見她像受驚小貓一樣蜷縮身體的模樣,我心中某條維持着理性的弦彷彿被動搖了,只是像帶有一層濾鏡般看她。我應該覺得她在大驚小怪嗎?我應該覺得她會呷醋很奇怪嗎?可是此刻我只是覺得她呷醋的模樣很可愛。甚至⋯⋯在因為她在呷醋而內心有點暗喜。
這份心情我對誰都沒有過。這份心情又應該歸納為什麼情感呢?
未音之後很快便睡過去了。本來像受驚小貓一樣蜷縮着的身體隨著她漸入夢鄉而逐漸放鬆,像小動物一樣可愛。
*
高中之前我的朋友都很少,自從母親去世後幾乎一有空都是待在家裏無所事事地看電視、抑或看看書。電視劇中、書中的人物都是基於某項特質而喜歡上另一個人的。利益、對方某項人物特質、對對方有生理反應、甚至會有些極端或扭曲的原因——但原來,「喜歡」是可以這麼純粹的。不是因為我擁有什麼特質,只是單純情感上專一地認定我。
如果以未音這個角度想的話,好像就能明白到為何母親會對我的生父那麼死心塌地了。
雖然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摻雜半點生理上的慾求,但我覺得未音對我投放的更多的是她剛才所回答的內容吧。
我以指尖順着未音側臉的輪廓勾劃。指尖緩緩輕撫過她順滑的肌膚,從額頭、到鼻樑、鼻尖、人中、雙唇、至下巴。就這樣思索着她剛才說的話。
眼裏只有那個人⋯⋯滿腦子都會想着那個人的事⋯⋯會很想永遠待在那個人身邊⋯⋯很想獨佔那個人⋯⋯很想成為那個人的唯一⋯⋯
我也有,這樣的一個人嗎?
我對未音,會是這種情感嗎?
我回想了一下這七天。
⋯⋯
的確我注意多了未音,無論是她對我投射的視線、抑或單純地偷看她在幹什麼。的確做便當時我會想着「未音如果吃到的話表情會怎樣」、做好便當也會期待被未音品嚐,跟未音私服約會前會好好想怎樣穿才能在她眼中顯得更加美麗,甚至這七天都在想跟未音怎樣相處才可以更培養我們之間戀人氛圍感。即使現在,要我想有沒有這樣的人時我都是第一個想起未音想確認她是不是對我來說這樣的人。的確在跟未音待在一起時我會想時間無限期延長、想可以多待一會。即使現在,我都會想未音可以維持這個乖順的睡顏不要這麼早醒過來。至於之後的兩點,我暫時沒有太多的同感。
這麼想的話——如果以未音角度的「喜歡」去想的話——可能我這幾天飄忽不定的情感也可以得到解答了。
雖然我沒有你對我那麼大程度的喜歡,但我想我可能可以肯定了——
——我好像也喜歡你,未音。
總感覺內心某部分由焦躁不安變得平靜了起來,是因為解開了我這份陌生情感的謎底嗎?
我繼續撫摸未音睡着後沒有表情變化的臉,這次是用四指的指尖,配合一個在看藝術品般半垂眼簾的淺笑。
四指都用上的話,可以觸摸到、可以感受到的部分都會變多。額頭、鼻子、臉頰、嘴巴、下巴,我好像從未試過這樣「細嚐」某個人的輪廓。人體很神奇,即使是睡過去了,不管觸碰臉上哪個部分的肌膚,都同樣帶有「這人在活着」的實感般的體溫。
我從未試過對某個人的臉這麼感興趣。可能因為未音在睡,我又沒什麼東西可以做吧。未音平常雖然會有活潑及戰戰競競的時候,但睡着後的臉總會讓人感覺高雅又乖順。
——這就是⋯⋯我人生第一個喜歡的人嗎?
我沒有想過會在高中這麼早的時候就得出這種結論。畢竟母親喜歡上我的生父都是在工作期間,我自認為我也會直到那時思想才足夠成熟讓我思考該不該喜歡上某個人、或不想太多接受某個人的愛意、或跟某個人交往甚至成婚。但既然未音已經向我表達自己的情感了,我也好像感受到自己的情感了,那好像就要先處理我們之間的事了。
雖然我不能喜歡上某個人,但平生第一次有了疑似喜歡的人,總感覺內心小鹿亂撞般有點興奮。
這是我完全沒有想過會有的感受。我以為喜歡上某個人為我帶來的只會有壓力,但原來不全是。
但我是不是發現得太遲呢?今天⋯⋯已經是最後一天了。
真不想結束呢。難得應該解答了我連日來飄忽不定的情感的名字⋯⋯雖然我也回應不到什麼就是了⋯⋯
是因為喜歡,才會不捨嗎?
其實這段時間是最好的,不用面對我的真實或真心,又可以理直氣壯地與未音做戀人之間會做的事;有什麼只要歸因於「在培養戀人之間氛圍感嘛。」就可以了,也不用負上責任。未音也是因為這樣才向她喜歡的我提出這樣的請求吧。
⋯⋯想這份扮演永遠不要有個限期,如果未音也會這麼想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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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小休,我諮詢了朱実進一步了解怎樣確定自己「喜歡一個人」。
朱実聽見我的問題後,先是露出了一個終於望子成龍的老父親的表情,然後思考了一會後神情認真地回答我。
「最快捷的方法去確認自己是否喜歡上了某個人,我覺得可能是當與那個人接吻時千鳥不止不會抗拒,甚至會更渴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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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音在最後向我提出了想吻我的請求。
這正好對應了朱実建議的「確認自己是否喜歡一個人」的方法,我沒有多想便答應了。而且,可能是因為我現在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喜歡未音吧,感覺即使初吻被她奪去也好像沒有太大顧慮。
未音給了我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沒有特別移動、也沒有貼得很近,只是彼此的雙唇輕輕貼住了,然後停留。這其實挺符合她對着我時會戰戰兢兢的性格的。
說實話,直到這個吻之前,我的心情都是載浮載沉的。我覺得自己好像與未音一樣喜歡她,但又好像不完全是在「喜歡」着她。或者我可能曾經閃過「自己正在喜歡着未音」這個想法吧,不過我也不確定自己心內的真正想法是什麼。我沒有和女生交往過、男生也是,也沒有喜歡過任何人,除了未音外也沒有被任何人告白過。
但現在——我能確定,我真的喜歡上未音了。因為我不抗拒這個吻,甚至覺得這個吻很舒服,令我又罕有地感到「幸福」、感到意猶未盡。我想與未音就這樣維持這個姿勢永遠都不要分開、我甚至想未音對我吻得再進取一些、我覺得這個蜻蜓點水般的吻完全不足夠。
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抑或被什麼觸動,可能我也跟未音一樣是情感上專一地認定她吧。當一切確認後就感覺所有至今的疑惑都茅塞頓開、所有我對未音的感覺都得以解釋——也許戀愛,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記得當時跟朱実坦露完我的軟弱後,「每個人都值得被愛的,千鳥醬也是!終有一天你也會得到你的幸福的!」朱実是這麼回應我的。
當時我覺得「怎麼可能?」,所以隨便敷衍了她。
——我喜歡未音。
在未音鬆開唇後看見她索求的樣子並回吻她,這是我對這句話的表達。或者我一早就察覺,也有可能在她剛剛蜻蜓點水般吻我時我才察覺。
不夠、不夠、還不夠——我的內心這樣叫囂着,本能地索求着未音的唇。
今天——現在這刻,是最後了。之後就再不能以「培養戀人之間氛圍感」為藉口與未音做這種事了。用這我自私偷來的多數秒,好好感受未音的一切吧。驚訝的表情、失衡狂跳的心臟、紊亂的呼吸、灼熱的體溫、赤紅的臉頰及耳根、柔軟的嘴唇、還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我猜應該是洗髮水的氣味吧。
以前我覺得「幸福」對我來說很罕有,母親離世後就更加這麼想了。但原來發現自己「喜歡」上某個人、忘我地渴求着那個人,對我來說是這麼「幸福」的。
——但,原來人面對真正的「幸福」時是真的會變得軟弱的。
在牽着未音的手偷這一瞬多親她數秒的這刻,除了不斷渴望感受更多她的一切外,另一方面,我會在想——如果你知道我的一切後,你還會喜歡我嗎?你還能繼續像現在這樣明顯又專一地愛着我嗎?我還能感受到你熾熱又集中的視線嗎?你還會用這種渴求的眼神看着我嗎?你還會這麼筆直地喜歡我嗎?
你真的能夠像朱実一樣完全不覺得我嘔心、完全不對我帶有奇怪的目光嗎?你真的能完全不介意嗎?
我很害怕。可以說我懦弱、可以說我脆弱,但我真的很害怕你的想法。
或者我早該發現的,你對我的愛深情又溫柔。我就只知道向後退。
但是——你值得很多更好的人。
我沒有資格待在你身邊。我根本配不上你。也不值得你停留。
——戀愛,原來比我想像中難纏。
原來一旦發現,只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我害怕戀愛,卻又想真正地和你成為戀人。不過如果真正成為戀人的話,我反而更加害怕,到頭來如果認真的話,我還是給不了什麼給你。
我還是想這份而假而真的扮演戀人關係永恆地持續下去呢。
——畢竟現實,我面對不起。
所以對不起了呢,未音。唯獨「交往」這個請求,不論你提出多少次我都會堅定地選擇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