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幾天的體育課。

今次是羽毛球戰,凪及克子一隊、並里同學及千鳥一隊對戰,場外如常充滿勝利花落誰家的喧嘩聲。

我又在場外觀戰。畢竟我本來就不擅長運動嘛、而且克子蠢蠢欲動的樣子,凪就毫不猶疑選擇了克子作為搭擋與並里同學及千鳥雙打了。

比起要在場上動來動去,我還是更喜歡在這個視線範圍廣闊的位置裏靜靜觀賞千鳥每分每秒的一舉一動。

而且我坐着的位置是凪及克子的這邊。由於是坐在地上沒有被網阻擋住,能清晰地從正面看到千鳥在球場上的一舉一動!簡直是高清4K畫面,我真是太幸福了!(雖然如果可以取替並里同學的位置直接在場上與千鳥合作打羽毛球就最好了)





說起來千鳥本人作為歸家部運動卻這麼好真是太狡猾了。

我的世界裏只有千鳥。就好像只有她的身影與其他人隔絕了一樣,我如常目中只有千鳥地瞪着千鳥看,周圍環境什麼的、就連要做個樣子替凪她們喊「加油」都忘了。

真是閃耀的身姿呢⋯⋯

不論是發球、接球、殺球、待接球、就連拿出手帕不忘優雅地抹汗時及因為劇烈運動而變得急促了的每下一呼一吸,全部都動人又性感。

大家的視線都聚焦在兩個話題人物凪及並里同學身上,沒有人跟我分享可以把千鳥專屬於視線內的機會,真好。萬一被別人終有一天發現千鳥的零死角完美美麗,就要跟別人對分這份投射在千鳥身上的視線了。待到那時要跟別人比較,都不知道千鳥還能不能夠在眾多的視線中注意到我的視線、我也不一定能脫穎而出。





所以,就算不能與千鳥一同在場上並肩作戰、就算千鳥不可能喜歡上我、就算要變回從前單戀千鳥那時一樣——至少,這份專屬於你的視線,我不想與別人分享。

啊,並里同學隊贏了。

並里同學與千鳥自然地合了合掌,然後四人又打算開始下一場了。

話雖如此,這次我的視野延緩了,沒有每分每秒跟住千鳥的舉止。

——我的視野停留在千鳥與並里同學合掌的畫面。





合掌是千鳥主動的呢——是她先提起手主動走向並里同學的。而且還真自然呢⋯⋯彷彿她們兩個常常合掌一樣,默契得很、兩手對上的位置又完美得很,毫無半點偏差。而且,千鳥還自然就對着並里同學展露笑容了呢⋯⋯笑得真滿足、而且還很甜膩呢⋯⋯明明這個笑容在那七天裏還專屬於我的呢⋯⋯這麼快就把它分給我之外的人了呢⋯⋯但願沒有把其他表情分給我之外的人吧⋯⋯但願沒有把我未見過的表情對其他人展露吧⋯⋯

如果我落場跟千鳥一隊還贏了的話,千鳥是不是都會對我這樣呢?

我還可以找尋另一個不會輕易分給別人、真的只專屬於我的表情、的笑容嗎?

雖說覺得千鳥對並里同學展露的笑容與千鳥跟我扮作戀人時的笑容相近也有可能只是因為我太思念那時的千鳥的錯覺,但可以的話——我就連這種錯覺都不想有啊。

正當我又在獨自想東想西時,一道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日下同學!小心啊!」

不是克子及凪的聲音、也不是我朝思夜暮的千鳥的聲音,而是一把平常很少聽見的、對我來說比較陌生的聲音。

——是並里同學的聲音。





羽毛球飛了過來,正中我的眉心。

扣殺的衝力使本來輕輕的羽毛球高速且強力地飛撞過來,被擊中的眉心瞬間泛紅,還有點痛的。

我的視線在被擊中的那刻本能反應地閉上了,錯過了一剎視線正前方的千鳥的反應,再睜開眼時眼前的千鳥已經是轉過頭別開我視線的狀態了。

我努力回想,記憶深處好像有閉眼前千鳥的視線有看向過我的畫面。是擔心的表情嗎?我再努力回想,卻絞盡腦汁都得不出答案。

嘛,算了。現在我能夠借傷得到千鳥的關心嗎?我滿心期待地更加炯炯有神地盯着千鳥,盼望及期待着她沉默思考一會後最終會轉身回首走向我,關心我被擊中有沒有事,然後我們兩個久違地可以獨處。那久違地又可以跟千鳥交談的第一句話我應該說什麼呢?「你最近好嗎?」之類的?

我專心地注視着千鳥,就連立即跑過來問我有沒有事的克子及凪都沒有注意到,就這樣無視了她們的關心。被我無視了的還有並里同學讓克子與凪先不要擔心,吩咐了另一位同學代替她的位置並讓克子與凪待在場上繼續比賽把我交給她處理,然後從場外拿了一瓶冰礦泉水走近我的畫面。

再次醒覺回到現實已經是被並里同學拿冰礦泉水貼到我眉心中球位置的時候了。





場上已經在繼續比賽、場外的喧嘩與剛才一樣(因為並里同學吩咐了我們班的一個羽毛球校隊女同學代替她上場繼續比賽)。

剛才,全程都是背對着我、沒有半刻轉向我呢,千鳥。現在也是,千鳥視線的前方只有在空中飛來飛去的羽毛球、及在場上另一邊的兩位對手(克子跟凪)。

是我低估千鳥的決心了嗎?以為她像那七天一樣是個會對我心軟的人、以為已經受傷了,她多不想都會對我心軟半分、展露一絲關心。

但原來,全都是我一廂情願啊⋯⋯

不過也是呢。區區羽毛球,就算她們打球的衝力有多大,都不及被排球或藍球擊中來得嚴重啦——到頭來也只是「不用立即送去醫務室的小傷」而已。

並里同學拿冰礦泉水輕敷了一下我的眉心後便順勢坐到了我旁邊。我有點驚呆地看着她。這個交集來得太突然了,我從來未試過與並里同學二人獨處、也沒有聽千鳥談及過並里同學是個怎樣的人,對她是個怎樣的人完全沒有概念。

她把冰礦泉水遞給我,邊把沒有拿着水的手四指指尖朝天挺直放到鼻前向我低頭鞠躬致歉,邊說:

「剛才真的是很對不起呢,我打偏了!拿這個敷一敷被擊中的位置吧,應該很快會好起來了。不過記緊如果之後瘀起上來了的話要輕輕搓鬆瘀血呢,還有這兩三天有什麼身體不舒服也要立即求醫呢。」





她懂得真多。話說回來剛才擊中我的球原來是她打的啊,是為了道歉才坐到我身旁吧。雖然比起她,我更想要千鳥的關心呢⋯⋯

我接過她遞過來的冰礦泉水,輕貼在眉心位置搓揉。明明沒有怪責她的意思、眉心的痛楚也快要完全消失了,臉上卻難掩失落的表情。

「謝謝你,並里同學。我沒有什麼大礙,而且剛才分神了的我也有不對,所以我不會怪責並里同學喔。你的叮囑我也會僅記的。話說回來,你懂得真多呢。」

為表尊重,我繼續看向並里同學並答道。

「哈哈,運動員嘛,這種程度的傷可謂家常便飯了。」

並里同學一副放下心來的樣子,騷了騷頭向我直爽地笑道。

感覺是個爽朗的人呢。而且這個直爽地笑的樣子還挺像克子的。只是雖說是「直爽地笑」,卻比起克子添了幾分成熟。這點來說就果然是千鳥的朋友(而且是從小學認識到現在的大親友)呢,即使舉止多貼近普通的人,還是不失比一般人的成熟。





「是嗎?運動員真辛苦呢。」

不是恐怖的人真是太好了。我也順勢輕笑附和,內心的失落感卻沒有因為表情在笑而減卻或消失。

「說起來,這是我們第一次這樣交談呢。」

並里同學把視線移向場上的千鳥,繼續說道——

「我說,日下同學跟千鳥怎麼了嗎?」

我還打算立即把視線重新移回千鳥免得這份專屬於我會看向千鳥的視線會被並里同學突然新增的視線搶走,卻還未開始就先被並里同學突如其來的問題殺了一個措手不及。

——她怎麼知道的?

腦海最先浮現的是這個想法,驅使我直接反問了一句「為、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啊——」

並里同學把視線從千鳥身上移向千鳥打出的羽毛球,隨著球把視線移向了遠離千鳥的對面場,使我短暫放鬆了一會。並里同學嘆了一口氣,語氣轉為擔心又悲傷,看向我繼續說道——

「千鳥自從話劇那天就一直心不在焉的,而且最近都一副沒什麼精神的樣子,偶爾還會透露着一股失落感呢。這副樣子的千鳥我從來沒有見過。因為是話劇當天及話劇之後的事,而且之前聽千鳥說你們之前午飯時及放學後都待在一起討論及排練話劇,所以我就想着或者日下同學會知道原因⋯什麼的。」

剛鬆一口氣又使我再度驚呆了。千鳥在話劇當天及話劇之後都一直心不在焉又沒什麼精神、還有失落感嗎?跟我一模一樣呢。

那會像我是因為無法再與千鳥扮演戀人一樣,千鳥也因為我的事才這樣嗎?

但如果是的話,千鳥又為何要躲開我呢?就算不是繼續扮演戀人,我們也可以成為朋友吧?還是說因為我對千鳥做過的事尺度太大,千鳥覺得再跟我成為朋友會很尷尬嗎?

但是這個樣子的千鳥就連從小學就認識千鳥的並里同學都從沒有見過呢⋯⋯而且話劇前都沒有這樣⋯⋯

——如果千鳥會變得像這樣心不在焉又失落是因為我的話,就好了。

「我、我也不知道呢⋯⋯」

明明說的是事實,不知為何我卻吞吞吐吐。

——對了。既然並里同學在身旁的話——

「那、那個。千、不——光、光永同學⋯⋯那個⋯⋯現、現在⋯有、有討厭的人嗎?」

習慣了喊「千鳥」差點就忘了要改口,到底為什麼千鳥可以這麼順口就直接喊回我的姓氏呢?

而且,碰上千鳥的事,就算不是對着千鳥本人,我都總會吞吞吐吐呢。

要問出自己喜歡的人有沒有討厭自己,果然很難呢。明明鼓足勇氣了,卻還是差點問不出整句呢。

既然並里同學是與千鳥最相熟的朋友,若千鳥有討厭的人,應該會坦率跟她說吧。直接問並里同學比起讓克子這個與千鳥不相熟的同學向千鳥打聽來得更準確。

問出了後我就別開了視線,低着頭連千鳥都不敢看。

萬一並里同學的答案是「有」的話該怎麼辦?還是說她會因為顧慮我而蒙混過去?那我是不是給她添困擾了?

「嗯~這個嘛。」

旁邊傳來並里同學在認真思考的聲音。在認真對待我的問題呢,真是個好人。

「我想沒有吧!就算有千鳥都會告訴我啦。話雖如此,千鳥是個隨和的人,我都從未聽說過她有討厭過誰呢!」

答得真爽快,但⋯⋯我真的可以相信嗎?

「從未聽說過她有討厭過誰」⋯⋯那會不會是根本千鳥就從來沒有告訴過並里同學自己討厭的人是誰而已啊⋯⋯

啊~啊,問了反而更複雜了。

假設真的如她所說好了,但是——

如果不討厭我的話,為什麼又要躲開我呢?

「日下同學,你覺得千鳥在躲開你嗎?」

旁邊傳來單純地疑惑的聲音。果然是千鳥的朋友呢,腦海又不自覺浮現那七天裏千鳥每個單純地疑惑的表情,真的很可愛又迷人呢——

——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我說漏口了!?從哪裏開始?並里同學又聽到多少?

看我掩着嘴一臉震驚地看着自己,並里同學向我溫柔地笑着解釋:

「只是把「如果不討厭我的話,為什麼又要躲開我呢?」這句說漏口了喔。」

我放下心來,幸好沒有聽到更多的我在思考的內容(例如是在想該不該相信她)。然後連忙道歉。自己會不小心說漏口這個問題看來要好好正視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日下同學會這麼覺得、可能你也不一定會跟我訴說原因,不過呢——」

並里同學認真地注視着我的雙瞳,似乎想藉此舉動更證明自己在向我傳達的內容是千真萬確的。我也不禁被她的這份堅決影響,雙眼一眨不眨地注視她的雙眸,等待她接下來要說的內容。

「我覺得千鳥沒有討厭你喔。如我所說,千鳥是個幾乎不會討厭別人的隨和的人;只是,千鳥的背後也隱藏着很多故事,所以會讓她在某些方面可能會比較遲鈍。可能你覺得的「千鳥在躲開你」只是她在思考着關於你的某些事情時的一種表達,而我不覺得這是「討厭」。」

「所以呢,如果想知道千鳥真實是怎麼想的,我認為直接去問她本人會比較好喔!有些事可能你不作主動,千鳥就真的會就這樣一直遲鈍下去喔。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支持你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就儘管說吧!放心!」

長篇大論讓我安心,最後還附上一個令人安心的彷彿在說「包在我身上!」的笑容。

啊,她真是個好人呢。

總感覺擅自把她當作其中一個在我與千鳥情路上的假想敵還真是不好意思呢⋯⋯

「嗯。謝謝你,並里同學。」

-

今天的放學後補習有點特別。

在我剛把要溫習的課本及筆記本拿出來時,凪的一句話嚇得我差點要原地心臟病發死去。

「我說,未音喜歡光永同學嗎?」

悠然輕鬆的一句,彷彿在說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立即看向凪,只見她像平常一樣在慵懶地玩手機。或許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她悠悠從手機抬起視線平靜地看向我。

沒有邪笑——不是這個的時候、為什麼凪會發現的?明明至今都沒有發現過,而且一直都一副似乎比克子更不關心我的事的樣子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為、為什麼?」

我脫口而出,注意到時已經忘了反駁了。怎麼辦?凪會覺得喜歡上同性的我噁心嗎?

想到這裏,我害怕得低下了頭,都不敢看凪那雙我平常最喜歡看的金瞳了。

「因為我都看到了。車站那時也好、體育課那時也罷。未音看向光永同學的眼神,不像只是想跟她成為朋友那麼簡單。」

還是一樣慵懶的聲音,彷彿在說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是這樣嗎?原來我的眼神有這麼明顯、原來一早已經暴露了。可能因為最近要適應千鳥突然的冷漠打擊太大了吧。

「那、那你覺得很噁心吧?對不——」

「為什麼我要這麼覺得?」

我猛地抬頭,只見凪拿着手機一臉疑惑地看向我。

金色的瞳孔倒映着夕陽的光線,閃耀着清澈的光輝。瞳內是毫不渾濁、清晰的我的樣子,驚訝又真實。看來不是為了安慰我才這麼說。

「但我喜歡的是同性喔?」

為了確認,我繼續追問。

「那又如何?不論未音喜歡的人是誰,我覺得單是能夠從茫茫人海中找到喜歡的人,就已經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了。」

凪把手機放進裙袋,本來靠着椅背的背脊挺直起來——這是她認真投入話題時的表現。

凪把身軀拱近我,又把椅子褪前了幾分坐近我,接著繼續把話說下去:

「重要的不是我或其他人怎麼想,而是光永同學怎麼想,不是嗎?」

與平常不同,明明是一個調侃我的大好機會,但凪居然完全沒有這麼做。沒有不懷好意的眼神、沒有邪笑、沒有怪腔怪調,反而眼神語氣都很誠懇。平常都一副懶洋洋的樣子,我從來未見過這個樣子的凪。

被這樣的凪影響,我把這七天的經歷與現在的經歷及心情全部向凪和盤吐出。

-

全都聽完後,凪呈現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是這樣啊⋯⋯」

凪若有所思,把雙手手肘放在桌子上托腮看向我,凪問道:

「那未音打算就這樣放棄了嗎?」

「——等等。那個⋯凪不調侃我了嗎?」

感覺從一開始就太順利了,完全不像平常那個性格惡劣又對一切漠不關心的凪。

「現在在說正經的話題,我才沒有這麼性格惡劣呢。我也有正經的時候的。」

凪皺起雙眉,一副不滿意我的句子的樣子。

「明明就是個性格惡劣的人⋯⋯」

我小聲嘀咕。

「真是的。你是個什麼受虐狂嗎?我不像平常那般性格惡劣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才不是!」

「那未音打算就這樣放棄嗎?」

凪重複問題,認真地看向我。倒不是說自己是什麼受虐狂,但凪不像平常那般輕浮、突然一本正經的樣子真是陌生得讓我不習慣。

「不是啦⋯⋯但我不知道可以怎麼做⋯⋯萬一千、光、光永同學真的是討、討厭我那該怎麼辦?」

喊了七天的名字我還是不想輕易就要變回最生疏的喊姓氏啊,就像對千鳥的感情一樣——實話實說的話我一定是不願被迫放棄的啊⋯⋯但如果千鳥真的會因為我的糾纏而討厭我的話,又得不償失啊⋯⋯

到頭來,我還是不知道可以怎麼辦。

這份躊躇湧上臉部神經,感覺自己此刻的表情太沒出息了,與對面堂堂正正樣子的凪形成鮮明對比。這使我不敢看向凪,別過視線把臉移向一邊。

「未音問過光永同學本人了嗎?」

凪似乎沒有在意,繼續問道。

「還沒⋯⋯」

我繼續沒出息地答。

「那就是說啊。未試過的事又怎麼可以擅自預測結果,然後接受這個不一定代表事實的結果呢?萬一光永同學不是這麼想,你們之間的想法不就錯過了嗎?」

誒——

對呢,凪說得對。認為千鳥在躲開我、認為千鳥在討厭我,這些全都只是我單方面的想法;並里同學也說過,千鳥在某些地方表達上會比較遲鈍;至今我也只是聽了克子或並里同學這些第三方的說法——我根本從來沒有向千鳥本人尋得過一絲答案。

——既然是這樣,我又有什麼資格幫千鳥斷言呢?

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我猛地轉頭,驚呆地看着凪。想不到她也會說出這種有道理的句子呢,真不像她。

凪看我這副呆若木雞的樣子,大概是覺得我此刻的樣子很傻吧,終於露出了比較像平常的她一樣的壞笑,嘲笑了我數聲。

我扁嘴以示生氣。真是的,在別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嘲笑別人,真是太差勁了吧!把剛才為止的感謝之情還給我!

下一秒,停止了嘲笑的凪把其中一只本來在托腮的手跨過書桌輕放在我的頭上,輕輕撫摸我的頭頂。

「而且,我不覺得光永同學在討厭未音啊。首先,我印象中話劇完了慶功宴那時大家最初談論你們相襯的時候光永同學本來反應都沒有那麼大、都是任由大家談論沒有阻止的,是未音從洗手間回來後她才像急於呈清的。而且啊,體育課你被羽毛球擊中時那瞬間光永同學是有看向你的,那個眼神都不像討厭啊。」

凪因為在摸我的頭而把臉拱近我了,這使我更近距離看清了她的臉。雖然化着濃妝,厚厚的腮紅還是遮掩不住凪臉上微微的泛紅。凪的臉上呈現深淺不一的兩種紅色,真有趣。凪的表情則是我從未見過的一種類似於陶醉又不完全像是陶醉的表情。

我不懂解釋這個深淺不一的兩種紅、也不懂形容這個表情,此刻的凪明明還是平常那個化着濃妝的校園頂尖美女,但在我瞳內卻顯得有點陌生。

在說這些話時,凪在想着什麼呢⋯⋯

先不管這個,除了我不理解的部分,凪的表情還真是滿滿認真呢。

「不覺得光永同學在討厭未音」,連凪也這麼說了呢⋯⋯而且,原來還有這些事啊⋯⋯

「那我該怎麼做?」

我誠懇地問。我的好友凪身邊不乏追求者,比起獨自一人煩惱還是坦率地請教她比較有效。

「當然是直接向光永同學告白了,然後順勢把未音的那些疑問全都問一遍,這樣才可以清楚地知道光永同學的想法嘛。最好待會補習完碰到她就說。」

凪把摸我頭的手挪開,也重新褪回距離屁股緊貼椅面般坐到對面的椅子上了,表情也變回最初的樣子了。她莞爾一笑,柔聲回答我。雖然全都不像凪平常的樣子,但至少,這個樣子不像剛才的樣子,不會讓我看見也猜不透、又不懂形容。

我瑟瑟縮縮,十指不安地交叉又分開,又別開了視線——待會就告白會不會太快啊,我還未做好心理準備呢。

看我這副沒出息的樣子,這次凪沒有嘲笑我,她把手輕搭在我放在桌面的雙手上。

「放心,我會支持未音的。萬一光永同學拒絕了你的話,我們就扮作戀人做些戀人之間會做的行為讓她呷醋,然後後悔沒有珍惜你吧!」

說罷,凪露出了最像平常的她的一絲壞笑——但我知道,這次不是調侃我的意思。

這個舉動結合凪的話語及笑容,彷彿為我帶來無窮力量般使我的不安一下子消散而去,換來內心一陣陣暖意。

朋友的力量真神奇呢。

-

這之後我們如常補習,補習後又並肩而走,去找已經在鞋櫃處等我們的克子。

「話說回來我們第一次談這種戀愛話題呢。」

路上,我跟旁邊又在慵懶地玩手機的凪閒聊。

「是呢。」

像平常一樣是很若無其事的平淡回答。真是的,人家在跟她談論很認真的話題卻回答得這麼敷衍,果然是個性格惡劣的傢伙。

不過,話雖如此——

「謝謝你呢,凪。今天看見了凪不同於平常的樣子,不過更感謝的是,你不僅沒有覺得我噁心,而且還說會支持我。」

我按下凪的手機,連同她在拿着手機的手一同按下到她的肚子等高位置;然後把頭湊近她的臉,認真地凝視她、誠懇地說——去讓凪感受到這句句子的份量及認真地面對我最真摰的感謝之情。

「⋯嗯。」

凪把手機放進了裙袋、挺直了身子,卻把臉別過一邊沒有正視我,嘀咕着說。

這是在害羞嗎?我完全沒有見過呢!真有趣!

「對了、克子——!」

我突然想起還未知情的克子。凪會跟克子說嗎?我還未做好心理準備讓克子也知道我喜歡千鳥啊。萬一克子不像凪那樣不會覺得我噁心甚至會支持我而是因為這樣直接疏遠我那該怎麼辦?

「放心,如果未音不想告訴克子的話我不會告訴克子的。」

凪重新把臉轉了回來,語氣回復平常的樣子。她露出我不太看得慣的莞爾笑容,向我伸出了手。

這麼快便不害羞了嗎?真沒癮。

不過——

是剛才向我真誠提議解決方案時的笑容呢。雖然認識這麼久,這個笑容只是我第二次見。不過——我喜歡這個笑容。跟凪剛才在跟我談論千鳥的話題時她的每個態度及表情一樣,還有最後代表支持的壞笑,我全部都很喜歡。

我也像凪一樣握着拳頭只豎起尾指做出做約定時的手勢,尾指勾上凪同樣豎起的尾指,與她下了約定。

——這個畫面被在不遠處樓梯口正打算轉彎繼續走下樓梯的千鳥碰見。

我注意到之時,千鳥已經別過視線,打算繼續走下樓梯裝作沒有碰見我了。

她怎麼獨自一人的?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碰見的呢?看見我跟凪這樣親密地勾尾指時第一反應又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好想知道。

腦海在想這些的同時,沒有閒暇分出多餘的神經控制面部表情,我就這樣呆愣在原地。

還是凪在我耳邊小聲加油把我弄醒。

「走吧,未音。把握這個機會加油喔。克子那邊我會幫忙解釋的了。」

我下定決心,吸一大口氣,開了口。

「千、光、光永同學!我有話想跟你說!你、你現在有空嗎?」

就這樣喊住了千鳥。千鳥停下了剛又打算邁出的步伐,沉默了一會後淡淡地說了句「只是一兩句的話。我待會還有事。」,算是答應了我。

-

由於我說了想找個沒什麼人的地方說話,我們來了學校的天台。

千鳥背對着我,沒有給我任何一絲偷看她表情的機會。

「千、光、光永同學。」

「什麼事。」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了、此刻的千鳥也不會逃走了,就只有趁這個機會把我的一切不安問清楚了。

「光、光永同學,你⋯⋯那、那個⋯⋯我、我一直都搞不懂你啊。明、明明約定的最後一天是你說跟、跟我渡過的這七天很開心,還、還回吻我了,但這、這之後卻⋯一、一直躲避我。我、我想知道⋯⋯你、你當日說的話⋯⋯那個⋯難、難道是假的嗎?你、你討、討厭我⋯了嗎?」

好不容易把話全說完,我才敢看向千鳥。千鳥的背影聳了聳肩、低垂的雙手握緊了拳頭,從這兩個資訊我完全猜不到千鳥此刻的表情及在想什麼。

等了一會。

「⋯⋯我當日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我也沒有討厭你,覺得我在躲避你也只是你的錯覺。」

千鳥的回答是肯定的,只是語氣並無任何情緒起伏。使這句用詞雖然肯定,卻令我聽下去而真而假,分不清到底是不是真實。

問了等於沒問呢。不過本人都這麼說了,既然用詞肯定,就唯有姑且先信着吧。

「那、那麼⋯⋯那、那個吻呢?」

又沉默了一會,我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猜不到她現在在想什麼。真想在千鳥前方有一面鏡子啊,這樣就可以倒映千鳥現在的樣子給我看了。

「是你要求的吧,說想吻我。我只是以「戀人」的身份作最後的回應。」

是我想多了?——真的是我想多了嗎?

我以指尖輕摸向雙唇。

每次摸唇都會回想起第七天的那個回吻。然後就像再次親臨其境般會感受到當時千鳥的體溫、當時千鳥唇的柔軟度、當時千鳥的強勢、當時吻後的餘韻,然後覺得好幸福。可能因為當時感受到的是千鳥的激情吧,我到現在都覺得感受到的那份佔有慾是千鳥發自內心、真實而騙不了人的。雖然我到現在都不懂為何吻了我後直到現在千鳥都要待我像變了一個人般又要讓我忘記她。

「但、但是——」

我想解釋,想把自己的想法簡化成簡單的文句向千鳥傳達,但我還未想好如何組織語言便被千鳥以強硬語氣的語句打斷了。

「夠了。你要說的就只有這些了嗎?我還有事——」

千鳥以為我已經說完了嗎?千鳥已經打算走了嗎?

——不行。

「等、等等。還、還有!」

——我還有最重要的話。

「⋯⋯你說吧。」

——還有最重要的一句話一定要傳達。

「那、那個,我⋯⋯」

我深呼吸一大口氣,告白這種事還是不要那麼像在猶豫的吞吞吐吐、聽下去流暢些比較好。

然後鼓足勇氣。

「我喜歡你,光永同學!不是朋友的喜歡,而是戀愛上的喜歡。」

語氣盡量平穩以顯得誠懇而不緊張,但聲音還是在顫抖。想要給成熟的千鳥一個成熟一點的告白,看來是不成功呢。果然告白要不緊張好難呢。

這次千鳥沒有轉身用那個我無法忘記的驚呆表情說「誒?」、也沒有即時很大反應拒絕,千鳥依然背對着我,她的背影毫無破綻地沒有動過一毫,從這個背影我完全猜不到她對我這個告白的反應。

這次的沉默等得比剛才每一次都要更久,可能有2、3分鐘也說不定。

正當我因為等太久覺尷尬而打算隨便說點什麼緩解尷尬時,千鳥開口回話了。

「⋯⋯我不是拒絕過你了嗎?為什麼還要這樣做?」

不知是否我的錯覺,說這句話時感覺千鳥的身體放鬆了。我這才意識到由剛才到現在千鳥的身體都一直很緊繃。但那份緊繃應該不是緊張,更像是為了維持某個姿勢不要鬆懈的緊繃。

今次的語氣好像比剛才每一次都更要卸下防備了、好像開始要慢慢貼近那七天時的溫柔了;但千鳥的句子還是這麼明確,那我應該算作可以期待一下嗎?還是不可以期待一下?

「我、我知道的。我、我只是想向光、光永同學認認真真傳達一遍。畢、畢竟,我、我都沒有向你正式傳達過一遍。」

又等了一會。

「⋯⋯那麼你想我回答什麼?你想我接受你的心意,然後和你交往嗎?還是你想我再更直接地拒絕你,然後令你難過嗎?」

今次感覺千鳥完全卸下防備,變回那七天時的溫柔了。感覺她心軟了,這句應該是她最千真萬確的心底話。

真好,看來即使將會被拒絕這個告白也沒有白費。會這麼回答的話,就證明千鳥還是那個會為我着想的溫柔的千鳥;而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擔心的「千鳥在討厭我」就真的沒有這回事了、覺得「千鳥在躲開我」也真的可能只是我的錯覺罷了。

「我、我從來沒有想過你、你會答應,由、由喜歡上你當天就知道我們⋯⋯那個⋯沒、沒有可能。所、所以!不、不用在意我的,我⋯那個⋯⋯只、只是覺得什、什麼真心實意都沒有向你傳達就、就要被你拒絕的話,會⋯⋯那個⋯很不甘。所以,請光、光永同學依、依隨自己的內心,給、給予我你的答覆吧。」

聽完我吞吞吐吐的長篇大論後,千鳥的回饋是一個大沉默。等了大概1分多鐘,只見千鳥低垂的兩手又握起了拳頭。

「⋯⋯對不起。」

接著是一句語氣沒有那麼絕情的拒絕。

「不、不用說對不起啦,我、我早就預料到,所、所以沒有太傷心啦!」

果然經歷多少次都是會這麼難過,語氣好像已經變成藏不住的哭腔了。

「那,我還有事。先走了。」

千鳥說罷便轉身在我身前離開了,始終沒有看過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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