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段時間我跟千鳥都一直沒有機會說上一句話,就這樣來到高二第三學期的結束。

冬天都快完結了、再過半個月高三都要來了。雖然根據學校的制度高二及高三會是同一班,但作為應考生的我們不就更不能想談戀愛的事,更應該要專注於學習了嗎?這樣一來我無疾而終的愛戀不就注定更有可能無疾而終了嗎?

不過千鳥說要思考,在她思考期間我也確實是無能為力。

唉,如果等了很久千鳥還是決定拒絕我那該怎麼辦?

今天是高二的結業典禮。





全班依照學號排成兩列,整齊安靜地走到體育館集合並坐好。

千鳥、凪、並里同學和幾位同學作為領獎生及學生代表到體育館後便被安排坐到最前排、最靠近禮台兩側的預備席上了。

本來我的學號排在千鳥前面,就算千鳥跟班級坐都會是坐在後方我完全看不到的位置。現在雖然距離得遠了但至少在我視線範圍,可以整場典禮都看着千鳥了,真好。

話雖如此,這就要整場典禮都看着千鳥跟並里同學竊竊私語了。偷偷談聊還要有說有笑的,真是像極了害怕被發現在地下情的戀人一樣。真是讓人火大,不過就算多焦躁、多妒忌,此刻不是千鳥的什麼人的我都無能為力。

啊~啊,怎麼辦啊?要一個寒假看不見千鳥了,雖然只是大概兩個星期——不過我一天都——不,我一秒都不能等啊!想每分每秒都跟千鳥待在一起啊!我們已經兩個多月毫無交集了,如果千鳥還要有兩個星期不止與我零交集、還要完全看不見我的身影,高三後會不會就忘記了我啊?





不不不,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下一位,實用英語技能檢定準一級,高二一班 光永千鳥同學。」

嗚嘩,剛才才因今年考了全級第五而拿完學業優秀賞,現在又英檢準一級,這下千鳥肯定會拿推薦信吧。話說回來她何時去考的?不對,上年她才拿了漢檢一級,高三再拿下數檢一級的話不就大滿貫了嗎?甚至可能會超越凪這個萬年全級第一呢⋯⋯

看着在台上露出優雅笑容的千鳥,我只是覺得自己與她的距離又在不知不覺中拉遠了。

這下千鳥肯定會被更多同學注意到吧?只是坐在台下已經感受到周圍有很多同學用仰慕的眼神看向千鳥了,站在台上能一下子俯視台下的千鳥肯定能看到更多人用仰慕的眼神看着自己吧。我不希望看向千鳥的視線會需要與其他人分享,但是⋯⋯我這種不只運動成績都一般,成績還要退步了的地底泥,感覺更加配不起千鳥了。我無地自容得低下了頭不敢再看向千鳥。





除了讓她不要忘記我,我都要努力點追上她的步伐才行。

至少下次考試要有進步才行!對了,之前分別前千鳥好像說了認為是我學習方式的問題呢⋯⋯不知道她是聽出有什麼問題呢⋯⋯如果問她她會教我嗎?

無聊的校長式辭及各部主任講話後,才剛代表了我們班拿結業證書、又在台上拿下了眾多獎項的凪,作為學生代表上台致辭。

聲音高吭、語氣懇切,與平常的凪很不同。讓人羨慕的是,不論是這個表面功夫做足的凪、還是平常那個懶理世事凡事漠不關心的凪,她都是那麼受歡迎。明明已經是校園偶像,感覺今天起她又會多了粉絲。

到底是為什麼可以這麼受歡迎呢?果然離不開是外貌吧——畢竟凪本來就長得無與倫比般美嘛。順帶一提,之前我去過凪的家,她的父母都長得像童話世界裏的公主王子一樣是一對俊男美女。聽凪說她媽媽是模特兒、爸爸在校時期也是當時的校草,也怪不得遺傳了這麼優良的基因了。

就像我當初喜歡上千鳥的原因一樣——人類終究是離不開單看外表決定第一印象的生物。本來長得美已經拿下了不少好感度,再加上身材姣好成績運動都萬能,性格什麼的可能就已經變得不足為提吧。嘛,話雖如此,凪對普通同學性格也不差就是了——對我和克子這種朋友也說不上差啦,畢竟有事相求還是會願意兩脅插刀的。

像凪這樣長得美、身材好、成績運動都萬能、獲獎無數,各方面都能夠與千鳥平起平坐的人才配得起千鳥吧。

看向在台上表情游刃有餘、慷慨其談的凪,我不自覺心想。





如果能像凪這樣,可能對於追求千鳥這件事我都會更加有自信呢。說到底我不知道千鳥在思考什麼。到底是在思考與我在一起後的將來?還是在思考我本人適不適合她?連她在思考的事都不知道的我,根本不可能有自信吧。

如果知道她在思考的事,對一切都更有把握的話,可能我會更有把握如何努力令千鳥也喜歡上我呢⋯⋯

話雖如此,就算多麼不自量力,我還是渺小地盼望終有一天千鳥能夠屬於我。

結業儀式結束後是大掃除,我和千鳥被分配到完全不同的地方打掃,整個過程都沒有看見過她的身影。

然後是高二最後的班會。班會結束後大家都還留在教室裏互相合照。

有很多本來與千鳥不熟悉的同學都走去跟千鳥合照了。看吧,就說千鳥自從上台拿了那兩個獎後粉絲都變多了(真是可惡,也不知道會不會就這樣忘記了我⋯)。我就只有本來隔壁班熟悉的幾位朋友,及同班的克子和凪了。

還是一樣的老班底,真無聊。





克子和凪也是大忙人。克子在同班及每一班都有不少朋友(畢竟她每班幾乎每個小團體都認識一兩位同學),而且還有已經在等她放學的男朋友;凪就更不用說了,作為校園偶像的她不管是認識或是不認識她的同學(幾乎全校所有同學)全部都走來跟她拍照了,兩位大忙人都有多不勝數的人在排隊跟她們拍照。匆匆與我拍照後便各自走了。

今年也留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呢。

現在應該怎麼辦?被拜託拍的照又全拍完了,待在班房又沒什麼東西做。應該立即走嗎?

但今天是高二的最後一天,我真的很想跟千鳥一起放學啊!而且我跟她都還沒有拍照!雖然現在還有一整條隊伍等待跟她拍照的千鳥應該一時三刻都不會向我提出跟我拍照,但是我還想期待一下她會主動跟我說可以跟我拍照啊!(畢竟根據上次經驗我們之間的氛圍感應該已經好了不少吧⋯?)

而且我覺得今天很有機會可以一起放學。畢竟千鳥每個朋友都各自有參加社團活動,正常高二畢業這個大日子應該也會走去社團活動跟社團活動裏的成員合照吧,這樣歸家部的千鳥正常來說放學就會只有自己一人,那我就可以跟她攀談,邀請她跟我一起放學了——正常來說!應該!大概!我猜!

等就雖然坐在座位上什麼都不做有點尷尬但有機會;不等現在就走就不會尷尬但都沒有機會——我應該選擇哪邊?

⋯⋯

好吧!就算尷尬也不要緊,就等等看吧!





-

一個、兩個、三個⋯⋯連並里同學都跟千鳥揮手道別了。

等到了!

教室裏現在只剩下我和千鳥二人了,待會千鳥走的時候順勢走去搭話就大機率可以一起放學了。

話說回來平常千鳥都不是會待到最後才走的呢,果然是因為突然多了太多同學跟她拍照吧。中間在跟千鳥拍照的人數變得所剩無幾時有一小段時間我上洗手間了,回來後已經只剩下少數同學在跟千鳥拍照,然後就是看到千鳥的朋友在陸續跟千鳥道別的畫面了。

坐在斜前方的千鳥在收拾單肩包,大概收拾好就會走了。不知道她有沒有發現我還未走呢?

我配合着她收拾東西的速度,裝作像她一樣才剛開始收拾東西。時而偷看她的進度。速度只是比她快一點。在千鳥收拾到最後一樣物品時,我緩緩走了過去。





感覺千鳥今天連收拾東西的速度都比平常放慢了,是在不捨得這個使用了一整年的教室嗎?還是不捨得這個尚算作可以放鬆的高二的結束,畢竟兩個星期後我們就是應考生了。

走到千鳥背後,她剛好收拾好所有東西了。

背上單肩包打算離開教室的千鳥轉過身,正好與站在她身後的我面對面對上視線。

千鳥注意到我後表情沒有想像中的驚訝,似乎是一早就注意到我未離開呢。

不過也是呢,時候不早了,教室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且都沒發一言地在收拾單肩包,環境靜得會聽到彼此呼吸聲也不出為奇。何況我的呼吸聲應該在因為緊張而不穩定,應該更加明顯吧。

「未音?怎麼了?」

是對待朋友時會有的語氣,不是對待戀人時會有的語氣。每次聽到都會覺得自己像只是千鳥眾多朋友中的其中一人般,只會被千鳥以對待其他人的方式對待自己,完全沒有自己跟其他人是不同的感覺。明明還不是千鳥戀人的我對這些無能為力,卻總令我火大。

我可是跟你告白了兩次的人啊!怎麼想都應該要待我有點不一樣吧?怎麼想對我都未至於、都不會只是跟那些普通朋友一般態度吧!

真令人焦躁。

「我、我——」

「我想跟千鳥一起放學」——在這句之前,以防萬一千鳥不會主動提起,還是先由我問出吧。

「我也想跟千、千鳥一起⋯拍、拍照。」

不知道已經沒有用我與她的合照做螢幕牆紙的千鳥還願不願意跟我合照呢?

正當我想着這個——

「可以啊。」

千鳥的回應意外地爽快。

我還想着為什麼未音沒有來找我合照呢——千鳥邊用她最迷人的掩嘴輕笑勾引我的心神,邊在繼續這麼說的同時已經走到我身旁按下手機的拍照功能並抬起了手機。

自從第六天後我們就沒有再靠得這麼近過。

邊想着「緊張什麼的都不理了現在必須把握機會」,邊把身體靠近千鳥。

雙臂貼住的那剎,我才敢放下少許緊張感去想其他事情。千鳥這次沒有躲開呢,上臂的確和我的上臂貼在一起了。

不過——

怎麼我感覺不到千鳥的呼吸的!?

我偷偷瞥看就在旁邊的千鳥。

臉頰不知何時泛紅了呢。雙肩上下起伏、肚皮前後起伏、眼皮眨了一下,彷彿在告訴我自己還在活着不用擔心。

只是,不論是雙肩、抑或肚皮,起伏的頻率都彷彿與我一樣——

那會感受不到平常那種比我平穩許多的呼吸的原因就只有一個了——

「拍了喔。」

千鳥的話語把我從思考中拉回到現實。我們一同舉起裝着畢業證書的黑色長圓筒,我彷彿忘記了緊張,毫不拘謹地露出了最燦爛的笑容。

能夠有重新把自己留在最喜歡的人的手機相簿裏的機會,必須好好珍惜才行!

而且,我現在很開心——

「三、二、一,芝士。」(*三、二、一,チーズ!)

——原因只有一個——因為千鳥的呼吸與我的呼吸變得一致了,才會感受不到平常頻率不同的呼吸。

也就是說——

千鳥的呼吸與我緊張的呼吸一樣,彷彿與我同頻率般急促了。

但為什麼呢?

千鳥在緊張嗎?因為⋯⋯我靠近了她嗎?

必須確認一下才行。

我再看向旁邊的千鳥,只見她拍完照後已經在低着頭按手機,大概是在整理剛才拍的照片吧。

「呐,千、千鳥。」

我走到千鳥跟前,輕聲呼喚我最喜歡的人的名字。把四指指尖輕輕碰上千鳥的手背,身體逐漸傾向千鳥。指尖隨著舉動緩慢地輕撫向上,順着千鳥的手背沿上,手腕、至前臂的方向。

肌膚真順滑,不知有沒有在用我送的潤手霜呢?

「未、未音?」

千鳥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手機都忘了收回去口袋裏去了。

隨著我上身的前傾,千鳥則把上身向後傾,把本來正在拉近的距離又拉遠回去。又躲開了呢,但這是下意識因為被我嚇著了而擁有的自然反應嗎?還是真的抗拒我的靠近?

剛才的呼吸變化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千鳥會與我的呼吸一樣急促。那又是為什麼呢?

我想知道答案。

為此,必須更靠近才能更清楚。

我沒有因為害羞而退縮,反而以更快速度靠近千鳥了。千鳥被我迫得半坐在書桌上、身體後傾。未至於傾斜到快要向後跌的程度,因為千鳥後傾到某個淺淺的程度便停下來了。

我彷彿完全沒有聽見千鳥在喊我的名字,腦海在自顧自地想着東西。

已經沒有再後傾了,這又是為什麼呢?因為怕再後傾會向後跌?因為沒有抗拒、甚至⋯接受我?

已經前傾到胸前的襯衫貼住了的距離了,我近距離看着千鳥的臉。

這麼近的距離下,能感受到的就更不同了。

有洗髮水的香氣。

指尖碰着的地方在起雞毛疙瘩、身體在顫抖、心臟跳得很快、臉頰很紅、雙瞳滿是猶豫、雙唇在顫抖。

一切都彷彿在做夢一樣,卻又生動得讓人不得不相信這就是現實。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子的千鳥。

跟做的時候不同,尤其她眼底的猶豫——不是不知道並好奇會被做什麼的疑惑;而是知道或已經幻想到會被做什麼而在想應不應該接受的猶豫。

真是的,明明我都未想到要對她做什麼。

不過,這副樣子看着我的話⋯⋯不就只會讓我想做一件事嗎⋯⋯

只是頸部向前傾,我把頭歪了兩度配合千鳥,雙唇向她誘人的兩唇進發。

這次頭有目的性地湊向千鳥的頭了,我滿是渴求地緊盯着千鳥豔紅性感的兩塊唇瓣。

「等、等等,未音。」

千鳥的語氣不知所措。

但。

明明已經知道我的目的了,千鳥不只沒有直接阻止我,而且⋯⋯

千鳥的身體很灼熱⋯⋯

千鳥的心臟跳動得比剛才更快,跳動得比我此刻的心跳更急促、嘈吵得我雙耳都能清晰地聽見、嘈吵得彷彿想直接破壞心房衝出來般⋯⋯

千鳥的臉比剛才更紅,彷彿整塊臉都脹紅了⋯⋯

這份羞紅比晚霞的紅色更要美麗而生動。是比起做時沒有那麼紅、卻比起被我發現呼喚回我的名字時更紅的一份,我從未見過的紅色。是一份迷濛又令人陶醉的,彷彿允許我接下來做的事的,羞紅色。

又刷新了我所未見過的千鳥的樣子了。剛才和我拍照時及現在的千鳥我都從未見過。不論是對着我、抑或對着其他任何人,我都從未見過千鳥呈現這副樣子。

而且,千鳥沒有躲開⋯⋯

千鳥的頭只是維持在原來位置,沒有傾前也沒有再褪後,只有我的頭在單方面拉近距離⋯⋯

呐,千鳥。如果你的身體這麼灼熱又顫抖、心臟跳得這麼快、臉這麼羞紅、還要不躲開的話,會讓我誤會的⋯⋯

「呐,我能⋯期待一下嗎?」

我再次問出這道問題。

如果這麼——這種甚至比我還緊張及害羞的反應就是我靠近千鳥時千鳥的答案的話,那是不是我也可以帶有渺少的一丁點自信,相信千鳥其實⋯也在喜歡着我啊⋯⋯?

現在真的吻下去的話,千鳥會回應我嗎?⋯⋯像第七天那時一樣。

「等等,未音,有誰來了。」

千鳥突然變回冷靜的聲線彷彿打斷了我的「幻想」——希望不只是我的「幻想」吧——我視線上移,只見千鳥的雙眸也已經在不知何時變得警惕了,視線緊緊盯着教室門口的方向。

到底是從何時開始變回來的呢?明明姿勢都完全沒有改變呢,只有語氣突然變得不失措了、雙瞳突然變成不是注視我而是看向其他方向了。

我也只好先停下動作,先豎起耳朵聽聽外面的聲音去確認千鳥的情報。

——的確有腳步聲向我們的方向走來了。

到底千鳥是如何做到在剛才那種氛圍感下還留意到四周環境的資訊的呢?

嘛,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我猜錯了——千鳥剛才種種的反應只是因為我突然靠近而擁有的害羞,是最自然、最正常不過的生理反應。

想到這裏,我洩氣地縮回頭及褪回上半身,拉開回距離,退回到剛才拍照時站在的千鳥旁邊的位置。

剛好,這時教室的門就被誰推開了。

「日下同學、光永同學?你們還沒走嗎?」

進入教室的是我們班的一位同學。所幸的是,她不是千鳥朋友圈中的其中一人。是一位與我們二人都屬於完全不同小團體的、與我們二人都不相熟的同班同學。

她的語氣裏帶着兩層疑惑。除了單純地對於我們還沒走的驚訝,還有對於我們兩個這個組合的疑惑。應該是平常很少見我和千鳥待在一起吧,畢竟即使那七天我們也是瞞住所有人秘密二人獨處的,她所能看到我們這個組合的機會就只有話劇排練的那段時期及正式表演的那半小時吧。

嗯⋯⋯因為不是情敵所以沒有特意記住她的姓氏,是叫什麼同學來著?⋯⋯

「嘛,快走了。森田同學呢,你怎麼折返了?」

對了,森田同學。

千鳥真厲害呢,連平常沒有交集的同學的姓氏都記得。

而且千鳥的語氣還真是毫無破綻,完全是平常對待普通同學時的溫柔語氣。真厲害呢,明明剛才還發生了差點要被我強吻的事件呢。

話說回來幸好退回到千鳥旁邊呢,不然被森田同學看見剛才的畫面就尷尬了,真是幸虧千鳥提醒我了。雖然剛才都已經到那種氛圍感了、千鳥又沒有躲開,我是真的超想不被任何人打擾直接吻下去的⋯⋯

「喔,我漏拿手機了。然後回來途中遇見班主任老師,她讓我拿完手機後順道鎖門了。」

邊說森田同學邊走去她的位置拿手機,然後向離自己不遠處的我們遞出了鑰匙。

「那你們走時記得鎖門喔。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說罷,森田同學向我們揮了揮手,踏出教室後還不忘關上教室門。

彷彿特意把二人空間留給我們,森田同學真懂呢——不對!

我剛才到底在做什麼不可多得的事了!?

向未接受自己告白的同性同學發起那麼明顯的「強吻邀請」,這不就跟個流氓一樣嗎?

我後知後覺地為剛才衝動的自己感到後悔。

千鳥會覺得我這個人毫無界線吧?這下肯定在千鳥心目中好感度下降了⋯⋯甚至可能會從此覺得跟我這個一單獨相處就想親親的人待在一起會很危險而害怕再跟我二人獨處呢⋯⋯

真是的,吻又親不成又令自己在她心目中好不容易提升回來的好感度下降,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而且吻又親不成的現在,十!分!尷!尬!

我應該如何與千鳥解釋剛才的事?話說回來才剛做完那種事,現在又提出想跟千鳥一起放學,我真的做不到。今天還是先回去吧⋯⋯高三開學前的這兩個星期再想想怎樣故作偶遇吧。

我像洩氣皮球般背部下彎又低垂雙手及頭部,駝着背腳步沉重地邁上步伐,一邊走過千鳥一邊語氣毫無精神地向千鳥說:

「我都先走了⋯⋯」

或許不去偶遇千鳥,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到高三開學時千鳥就會忘記了。這樣的話好感度又能回復原狀了。

「等等,未音。我們不是一起回去嗎?」

千鳥握住了還未走遠的我的手腕,語氣罕見地帶點著急。不只語氣,就連會主動握住我的手腕制止我進一步邁出步伐也是第一次。

太好了,面對我的事千鳥也會這麼著急啊⋯⋯

不對。

「但、但是⋯⋯」

才剛發生了那種事,跟我待在一起千鳥不會怕嗎?不會覺得尷尬嗎?

「你不想⋯跟我多待一會嗎?」

千鳥加緊了握住我手腕的力度,手腕能感受到千鳥手掌及五指的印記及溫度,灼熱、甚至有點疼痛。這份體溫及痛楚清晰而真實,彷彿為千鳥的句子及語氣加添了一層憑證。

心臟漏跳了一拍——不只是因為千鳥句子的內容突然變得與平常不一樣的曖昧又坦率,重點是——千鳥的語氣也太像在跟我撒嬌了吧!?

我不敢相信、也不敢想像,所以立即轉過了頭看向身後的千鳥,希望從她此刻的表情可以得到她手心力度及溫度之外更多的憑證。

只見千鳥已經把頭別向了一邊,彷彿早已猜透我會想看她表情般偏把臉藏起來了。

不過——她沒有被黑髮遮蓋住而外露的耳朵出賣了她。

——整隻耳朵至耳後根都脹紅了,看來害羞得很。

竟然會對我這麼著急,在我好像要拒絕她時還用這麼像在撒嬌的著緊語氣——

也太可愛了吧!我不自覺呆站在原地呆望她,連回話都忘記了。

「好了,走吧。」

彷彿不想讓我多看自己一會般,千鳥快步走到我前方。就這樣抓住我的手,領着我向前走。

從走出教室、鎖上教室門、走下樓梯、直至到了鞋櫃處,千鳥整個過程都緊抓住我的手。

就像生怕我會在途中逃走一樣。這份佔有慾自從第七天那個吻後便再也沒有感受過了。這份感覺真實得就像在做夢一樣,感覺人都要變得飄飄然了。

千鳥對其他人可沒有這麼做過——主動抓住別人的手腕、用撒嬌的語氣說曖昧的話——一直在觀察千鳥的我可沒見過她對其他人這麼做過。

但如果說只會對我這麼做,那這又代表什麼呢?

代表我在千鳥心目中其實還蠻有地位?其實在千鳥心目中我的存在比我想像中重要?

我都不知道。

畢竟千鳥對我的態度一直都很模糊。就像剛才一樣,她的態度大概有機會可能是她生理反應上表達她有那麼一丁點也是喜歡我的才會因為我的靠近而害羞;但單純點去想的話,也有可能只是最自然的人與人之間距離拉近而擁有的生理反應。

現在也是,會對我做出這種彷彿具佔有慾的行為的千鳥,心裏又是怎麼想的呢?

我很害怕胡亂猜測又會令自己像剛才那樣「想像落空」。我不敢多想——要說的話,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想過千鳥聽了我的告白後就會答應跟我交往。雖然是會很想可以跟千鳥交往啦,不過我心底還是很清楚拒絕我比起答應交往的可能性更大。

-

「那、我、我們去哪裏?」

「這裏。」

千鳥揚了揚手中的書券,向我露出了一抹淡然又溫柔的淺笑。語氣也已經變回對待一般朋友的腔調了。

彷彿剛才真的只是我的夢一場般——幸好手腕留有的餘溫及微痛都在告訴我剛才發生過的一切都不是夢,而是確實發生過的事實。

話說回來這書券是剛才千鳥拿英檢一級證書時連同證書一同派發的獎品吧,不知道千鳥打算用來買什麼書呢?

-

我們來到了學校附近商場裏書券指定的大型連鎖書店。

千鳥一走進去便具目的性地走向「升學專欄」書架處,真是充滿她氣息(書卷味濃)的地方呢,高材生與這種專櫃真相配。

千鳥同樣具目的性地很快便看到想找的書,然後具目的性地伸手拿起了幾本書翻閱。

我偷瞟了一下書名—— 《大學選科大全》《大學升學及應試準備大全》⋯⋯

全是一些我完全不會看的書。就算媽媽買給我,肯定我也只是會翻了兩三頁便睡過去了,然後被媽媽罵吧。但對高材生的千鳥來說,會讀這些參考書又很符合她的形象——雖然她本人好像不認為自己是那麼厲害的高材生就是了。

千鳥正在翻閱《大學選科大全》,已經看了5分鐘有多了,暫時這本書是千鳥翻閱得最久的——似乎是這本書的內容最有參考價值呢。

但選科或選大學,不是應該在之前的進路調查表就已經填過一次了嗎?照千鳥的成績,絕對是填去哪間大學都沒有問題吧、且可以選擇的科目也絕對有很多,那為什麼會對《大學選科大全》這麼感興趣呢?

問一下吧。

「呐,千、千鳥將來打、打算做什麼?」

「嗯⋯我還沒有想過呢。」

千鳥沒有看向我,一邊翻閱《大學選科大全》一邊以對待朋友那具隔膜的溫柔語氣回應我。

真想多聽她剛才那種撒嬌的語氣呢⋯⋯

「千、千鳥沒有想、想念的科目嗎?」

「嗯⋯⋯該怎麼說呢?」

千鳥把視線固定在正在看的文字上思考了一會,終於合上《大學選科大全》並看向我了。她的眼眸倒映着的明明應該只是書店裏的燈的形狀及亮光,卻彷彿有一股深藏在這份亮光中我看不懂的眸光。

「我的情況比較特殊。我的抉擇不是要「選擇」某些科目,而是要「避開」某些科目。所以才打算每一科都了解一下。」

千鳥把話說得很認真,雖然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是我的錯覺。

話雖如此,雖然感受到她在努力把話組織得讓我會聽得懂般的簡而精、也感受到她在認真回答我,我還是對這句話完全聽不懂。

看我一臉困惑的樣子,千鳥又不禁掩嘴輕笑數聲了。被她這份高雅迷倒的我小鹿一通亂撞,陶醉得眼神都更呆滯地看着她了。

「聽不懂也不用緊啦,反正待到四月就應該有答案了。未音你呢?你打算將來念什麼?」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待到四月就會有答案,不過這樣就不用緊了吧?

問回我只是禮貌嗎?如果也會好奇我打算念什麼就好了⋯⋯

「我、我都還沒有想過呢,畢竟我沒什麼特別的興趣、各、各方面能力也都一般。不、不過進路調查表一定要填嘛,我媽就讓我姑、姑且先填着我姊之前念的大學了。畢竟那、那邊還有我姊的朋友可以照、照顧我。」

「是嗎。有姊姊真好呢。」

明明只是普通的感嘆,卻總感覺千鳥話裏有話。

「不、不過呢!我、我更想跟着千、千鳥!想跟、跟你念同一所大學!所、所以可以的話請你高三時多、多點教我學習!」

正打算把「你之前不是說了認為是我學習方法的問題嗎?」也說出來然後開啟這方面話題的深入探討時,卻被千鳥淡淡的一句「為什麼?」打斷了。

「誒?」

本已經打算深入探討學習方法而在腦海裏預想了很多要問的問題的思路被一下子打斷,我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我說,為什麼未音會想跟我念同一所大學呢?」

千鳥仔細地重複了一遍她的問題。

這不是在諷刺我「明明成績差千鳥這麼多到底在異想天開什麼啊」的語氣,因為我久違地看到了那七天時才會看得見的其中一個表情——語氣與神情一致的單純的疑惑。

應該真的只是好奇這一點吧。

理由⋯⋯可以直說嗎?

倒不如說,如果我直說的話,千鳥會是怎樣的反應呢?

——我想知道千鳥會是怎樣的反應。

「⋯因、因為我想跟千、千鳥多待在一起啊。而、而且⋯⋯這樣的話,就、就算去到大學⋯你、你就都不會被我不認識的人搶、搶走了。」

既然已經告白過兩次了,千鳥也都已經知道我喜歡她了,直說也不會對現在的關係有太大的影響吧。

不過對着喜歡的人這麼直說果然還是會很害羞呢,我說得既低聲又越說越小聲——但我也不想錯過千鳥任何一刻的反應。

結論雖然我低着頭不敢讓千鳥看見我現在害羞的樣子,但眼珠子緊盯着千鳥的臉,生怕錯過她任何一絲微小的表情變化。

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奇怪吧,不過千鳥好像不太在意。

「⋯是嗎?你果然很喜歡我呢⋯未音。」

語氣平淡到就像自己正在作為第三方形容這件事般,語氣完全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又滿有距離感。

而且除了五官稍微放鬆了一點之外神情都沒有任何變化,沒有微笑、沒有驚訝、也沒有生氣或難過,神情毫無破綻得我完全不能從中得出千鳥對我的回應及她的回應所表示的任何想法或情感。

嘛,說到底我們現在又不是什麼關係,對千鳥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反應我都無能為力。只能夠在語氣態度上更加明顯地表示我的認真及決心了吧!

「當然!所、所以你決定了要念哪所大學記、記緊要跟我說喔!」

「嗯。」

雖然還是答得很平淡,但至少答應了,真好。

學習的事就有機會再說吧。

-

然後千鳥用書券買了她手上的幾本書後,我們走出了商場。

正當我想着是不是就這樣就要分別時,身旁的千鳥張開了口。

「對了未音,我可以問你點事嗎?」

千鳥的語氣又變得不同了,不是對待朋友有距離感的溫柔,也不是對待戀人完全卸下防備的溫柔——是一種帶點距離感但不多、無比認真、我從未見過的,全新的態度。

感覺之後被問的會是一些嚴肅的問題呢。

「嗯,可、可以。」

不知道會被問什麼呢?但至少在對答的時候就能與千鳥多共處一會了吧?這樣的機會絕不可以錯過!

千鳥帶我來到了商場後方的小公園裏,我們挑選了一處沒什麼人會經過的角落坐下。

在這種地方說話就好像小時候跟朋友說悄悄話一樣呢。

我們坐在長椅子上。

千鳥沒有一坐下就立即發問,她端正地坐着、眼看前方,從正與我們坐着高度等高的草叢間微小縫隙中看草叢外的人們在幹什麼。

——我猜應該是這樣吧。她的側髮遮蓋住她的臉,我看不見她的神情。在看什麼、現在是什麼表情,我全都無從得知。所以說到底也只是我的猜測。

如果還能像之前那樣睡在千鳥腿上的話,就可以從下而上窺探她在看什麼吧。

現在我只能看到她的坐姿是端正的,且金燦的陽光正揮灑在她身上而已。

我們隔着一點距離坐着。

我也學着千鳥把視線投放到公園裏的小孩身上。

並非完全不在意千鳥想跟我說什麼,只是單是坐着等待千鳥跟我說話就已經可以延長跟千鳥待在一起的時間了,我很享受這種甚至不用使用腦子思考就能與千鳥多待在一起的時光。

小孩在沙池裏堆沙城堡呢。那些小孩應該還在念幼稚園吧。那段時間的我大概也有過堆沙城堡的經歷吧?快要成為高三生的化石老人已經忘了。可能問我姊或我媽可以求證吧——啊,快要堆成的沙城堡塌下來了。明明差點就成功了呢——不過那個小孩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默默重新堆回沙城堡。真成熟呢,明明看上去只有三、四歲。嘛,人不可以貌相嘛。如果是我在那個年紀,大概已經在哭鬧吧⋯⋯不知道千鳥在幼稚園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呢?但像她那麼溫雅冷靜的人,大概會是個像眼前的小孩一樣不哭不鬧的小孩吧。

如果我可以早點認識千鳥——比小學才認識千鳥的並里同學更早——比方說幼稚園就認識千鳥,那麼我一定可以更了解千鳥吧。並里同學已經知道的事、並里同學並不知道的事,所有有關千鳥的事,我都一定可以瞭如指掌吧。

偶爾還會有少許涼風吹拂,真寫意呢。

快要到花開的季節了呢⋯⋯不知道千鳥有喜歡的花嗎?

待在千鳥身邊雖然很緊張,但總會讓人內心很平靜呢。

這種平靜與環境安寧引發的平靜不同,是一種彷彿面臨任何威脅都能夠迎刃而解的安全感所引發的平靜。就像即使下一秒天要塌下來、隕石要墜落地球,只要跟千鳥待在一起都不會有事般——嘛,雖然我這種普通人的人生也不可能會有什麼威脅的存在就是了。

「呐,未音。」

千鳥突然開口搭話使我嚇了一跳,我忙問「怎、怎麼了?」。明明什麼失禮的事都沒有想,語氣卻不知為何莫名慌張。

「你從何時開始喜歡我的?」

「誒?」

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嚇了一跳,我連忙看向旁邊的千鳥。

不知是害羞還是怎麼了,千鳥沒有轉過來,我看不見她的神情。明明就在我旁邊講話呢,感覺真遙遠。

第二次告白後這段時間千鳥都一直只以把我當作朋友的態度與我相處,且從第一次陰差陽錯之下告白後直到現在千鳥都沒有主動提起過有關我對她的情感的話題,所以她突然會想聊這些實在令人驚奇。

千鳥這段時間常常被打斷想問我的也是這道問題嗎?

「因為你說你喜歡我嘛,所以我想更了解未音。」

千鳥的語氣談不上平淡,但也聽不出特別明顯的情緒起伏——不能從她的神情猜測她現在想法的我只能從聲音上着手了。

雖然這種語氣也聽不出她在想什麼就是了。

千鳥就連姿勢都沒有動過分毫,說罷便不作聲了,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

第六天陰差陽錯跟她告白後我還想着她怎麼完全不好奇呢,原來一直都有在想啊。

真好,沒有不認真對待我的告白。

還是好好回答吧,雖然不知道我的答案會怎樣影響千鳥的思考。如果我回答她後會令她變得想答應我的告白就好了。

「那⋯雖、雖然千、千鳥應該忘了——那、那是在高一、體育祭後幾天——準確來說是高、高一5月27日第、第一個小休9時48分,我跟千、千鳥在2、2樓階梯轉角相、相撞了,從、從那時候開始。」

「那你喜歡我什麼?」

幾乎是話音剛落千鳥便再發問了,語氣還是那種沒有明顯情緒起伏的平和。

原來還有想問的問題呢,而且都沒有回應我呢。看來果然千鳥不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是在高一那時呢。不過也正常啦,千鳥又不像我從高一起就深深地喜歡着她。

「嗯⋯⋯剛、剛開始只是覺得千、千鳥長得太、太美麗了,但現、現在不同了。千、千鳥溫柔又體貼,會、會接受我的一切任性,又、又願意認真對待同、同性的我的告白。」

要自己說出為什麼喜歡千鳥簡直是太讓人害羞了,明明千鳥都沒有看向我我還是低下了頭不敢看向千鳥。

「那⋯⋯」

這次千鳥彷彿遲疑了一會。

「如果有一個跟我一樣你認為長得很美麗、對你溫柔又體貼的人⋯⋯未音是不是也會喜歡上她或他?」

千鳥的語氣帶着猶豫,肩膀也在輕輕顫抖,仔細看的話身體都好像比剛才綣縮了一點。終於在說話的時候有點反應了,不然全個過程一動不動又語氣平鋪直敘的話也太不像活生生的人類了。雖然不管是怎樣的千鳥我都會那麼喜歡的!

千鳥的反應肯定了我的猜測——她在遲疑。

她在猶豫應不應該問這道問題,又在緊張着我會怎麼回答吧,就像我無數次面對她時一樣。

但為什麼會問這道問題呢?

如果是站在「沒有喜歡我」、「只是把我當作普通朋友」的角度去思考「應不應該接受我的告白」的話,按道理說應該不會思考到這個問題吧?這個問題的答案比起前兩條問題的答案也更不會是重點。

但千鳥的反應卻比問前兩條問題時的反應更大——就恍似她更看重這條問題的答案一樣。

換個思考方法吧。

這道問題——就好像在問我「如果未來未音會遇到一個跟我一模一樣的人但不是我,未音會放棄我而選擇那個人嗎?」——換言之,是在問我「我(千鳥)是可以取替的嗎?」⋯⋯吧。

真曖昧的問題。這麼一想就更覺得以站在「沒有喜歡我」、「只是把我當作普通朋友」的角度去思考「應不應該接受我的告白」的話更不可能會問這道問題了。

到底千鳥是站在什麼角度問我這道問題的呢?

難道我沒有猜錯,千鳥真的是有那麼一丁點也喜歡我嗎?才會介意在我心中她有沒有可能被誰取替⋯⋯

——還是說只是試探我是不是真的那麼喜歡她?

人類讀不懂另一位人類的心聲也真是很麻煩呢⋯⋯

千鳥平放在雙腿的雙手緊抓住了她校裙裙擺末端的布料。

糟了,是思考得太久無關問題的事了吧。

回到這個問題上。

我真的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呢⋯⋯

我思考過千鳥會怎樣拒絕我,但沒有思考過被千鳥拒絕後我會不會喜歡上千鳥之外的別人。倒不如說,我從來沒有思考過千鳥之外的任何人。我喜歡上千鳥的理由應該是建基於「因為我喜歡千鳥」,「所以千鳥這樣子的性格我很喜歡」吧。所以應該並不存在「有第二位跟千鳥相似的人我就會喜歡上那人」的情況吧。

我試着想了想⋯⋯

記得小時候奈姊有帶過她的朋友來家中作客,那位大姊姊也是既漂亮又溫柔的。就算我笨拙地打翻了可樂在她身上也是笑着跟我說「不用緊」、我熱情地要求抱抱她也沒有拒絕,也算是跟千鳥同一款人吧。

但對待那個大姊姊,我也只是擁有「她人真好」的想法,沒有擁有其他別樣的情感。

只有對着千鳥,我每一項暇想及感官都會放大。

會心跳加速、情緒的高低起伏會因為千鳥每刻的表情動作而經歴像在坐過山車的極端變化、會滿腦子想着千鳥的事。

會希望看見千鳥對着我笑、希望看見千鳥害羞的表情、希望再次看見千鳥在做時下流的表情、希望看見千鳥不會展示給別人看的表情、希望千鳥能對我擁有專屬於我的表情。

會希望可以一直跟千鳥待在一起、希望千鳥專屬於我。

這些種種對千鳥之外的任何人我都沒有過。

本來可能還有點模糊,但隨著相處過程,我更清晰我渴——我奢求在千鳥身上得到點什麼。這也多虧那七天呢。

其實我的答案,可能早就已經很明顯了呢⋯⋯

「絕對不會!我、我大概這一生都,只、只會喜歡上千、千鳥一個人吧。」

千鳥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是沒有人可以取代的、千鳥在我心目中是特別的——必須好好傳達給千鳥知道才行。

這麼想着句子便衝口而出了,雖然好像說得有點太誇張,但我認為這也是事實。

不過明明打算說得更堅決更流暢的,結果只有語氣堅決,吐字還是吞吐又斷續呢,我真沒出息。

這次換千鳥沉默了。

「那如果到最後我還是拒絕了你;抑或我一直都不接受,但願意跟你一直當朋友,那未音會感到難過嗎?」

過了一會,她繼續問道。

還是沒有回應我的答案直接就問下一道問題呢。

這次的語氣有點淡淡的悲傷,是想着如果自己這麼說我可能會感到傷心而替我難過嗎?果然好體貼,喜歡♡

「嗯⋯一、一點點還是會有的。但,單、單是與千鳥能像現在這樣待在一起,我就已、已經感到很幸福了。所以即使拒、拒絕了我、抑或一、一直願意跟我當朋友,難過後大概我還是會感、感到幸福吧。」

似乎是解答完千鳥所有問題了,接下來她沒有再問下去,我們就這樣像千鳥問問題之前一樣隔着點距離坐着。

彼此都沒有說話,就這樣沉默地享受着春風吹拂、感受着彼此的存在、感受着眼前被誕生於世一個個生動地活着的生命。

千鳥沒有主動說要走,也沒有主動要求我們要分別,也就是說可以多待一會吧⋯⋯

如果可以像上次那樣讓我就這樣待到夜晚還邀請我去多一次她家就好了,最好是又可以做那種事吧⋯⋯

千鳥那時的表情⋯⋯真放蕩呢⋯⋯

啊,心跳不自覺在加速了,都怪我在回想着這些事。

這時,千鳥突然不動聲色地坐近我了——現在的距離跟第五天我在她家吃午飯時的距離一樣。

肌膚快要貼上了,心臟也跳得更加快了。

但千鳥沒有停下,還在悄然把姣好的身體靠近我。

我沒有避開,就當作沒有發現繼續盯着前方吧,雖然不知道千鳥想幹什麼。

如果現在轉過去的話我肯定會害羞得把氣氛全破壞掉的,尤其在不知千鳥想幹什麼的情況下。

而且,我也想千鳥觸碰我——如果她想的話。

我僵住身體故作自然地坐着,背都不自覺因緊張而挺直了。千鳥的上臂已經貼住我的上臂了,但她似乎沒有停下動作。是睡過去了嗎?還是像剛才在教室裏的我一樣想試探我?我緊張到不敢轉過頭去,所以都無從得知。

千鳥還在挨近我,我的身體都要自然地被她挨得靠左了一點點了。千鳥仍然沒有停下動作,似乎在把頭也一點點靠近我的肩膀。

完全猜不透她想做什麼。

我瞪大雙眼看着前方,喉嚨不斷滾動吞掉源源不絕的唾液,一呼一吸不自覺變得發出聲音般突出,心臟跳得飛快又尤為大聲、彷彿要奔出體外。

這種情況就像在坐過山車、抑或在看驚慄電影——不對,比起想這些,希望此刻這麼靠近我的千鳥沒有聽見我的心跳聲——

「未音的心臟,很吵呢。」

下一秒,我的祈願便被推翻了。千鳥以食指篤着我的左胸房,這麼說道。

她的聲音很輕,語氣冷靜得帶點性感——話說回來,加上她的動作——她是在撩我嗎?

不不不不,我在想什麼呢?我又不是千鳥的誰,有什麼資格被她撩啊!

「都、都怪你太太太近了⋯」

我完全不敢轉頭看向千鳥。在剛懷疑過千鳥是不是在撩我且感受到千鳥的臉還在靠得我超近的現在,貿然轉過頭去正視千鳥極具吸引力的臉肯定會不知想做點什麼抑或鼻血直接噴流的。

我努力讓面部僵硬的臉保持五官輕鬆的狀態。現在是關鍵的「千鳥思考期」,必須盡量不做出任何破格的行為,讓千鳥不要覺得我只是個單純對她滿是佔有慾的麻煩後選人!必須更大方、更冷靜,感覺這樣才配得上千鳥——身材長相已經長好、成績運動都一般的我,也就只有這種性格的因素上可以改了。

我不知道千鳥在思考的擇偶條件是什麼,至少希望在性格上改變的話,她會覺得我配得上她,然後選擇我吧——作為同性的我,也好像只有這點能努力了。

「是嗎。」

千鳥終於把頭縮了回去,我才敢鬆一大口氣,僵硬地轉過頭與她四目相對。

與我的反應南轅北轍,千鳥十分從容,還自然反射般握拳掩嘴輕笑起來了。

「不、不要取笑我啦⋯」

真是的,都不知道自己這樣隨便一靠會讓我的小心臟差點承受不住、差點鼻血噴流又腦內出現一堆一廂情願又很想成真的妄想的。

而且我除了肯定她剛才沒有睡去外,千鳥這個舉動想表達什麼我還是完全不知。

難不成只是想看我害羞的樣子?這樣的話也未免太惡趣味、太不像千鳥的性格了。

雖然只要是千鳥,不管怎樣的性格喜好我都會喜歡就是了♡

「失禮了,因為未音的反應也未免太有趣了。」

千鳥沒有再笑,也收起了握拳掩嘴輕笑的手,用對待朋友的溫柔語氣向我溫柔地笑。

明明剛才還不是這個樣子的、明明剛才還在好奇我喜歡她自己的事的,真不想看見這個對誰都會擺出的中央空調般的笑容呢。

「明、明明千、千鳥剛才在教室也是⋯⋯」

總感覺很狡猾。明明弄得我這樣想東想西情緒想法經歷過山車,自己卻一副不痛不癢的樣子。

我轉過頭低頭看向地面比教室桌面深了幾度的土黃色泥土說。

本來只是打算說說氣話的,但話說出口後我才驚覺這好像是不能隨便提起的事。

不知道千鳥會是怎樣的反應呢?會斥責我嗎?會立即要求分別嗎?到頭來,她在教室時那個像不抗拒又像沒有我那麼在意的反應是代表什麼我也不知。

「對了,剛才——剛才未音是想接吻嗎?」

千鳥的語氣意外地輕鬆,毫無波瀾得彷彿只是在回憶昨天吃了什麼作午餐般。

對千鳥來說被我差點強吻到只是這樣輕鬆平淡的事嗎⋯⋯

我不禁又抬起頭看向千鳥。

千鳥正視着我,四目交投的瞬間,千鳥的眼神推翻了我靠她語氣推論的猜測。

那是一道真摯的眼神、混合較真的疑惑,彷彿在透過眼神跟我說自己有在認真思考在教室時發生的事。

「不、不是那樣的,只、只是——」

只是看千鳥在拍照時心跳的頻率好像比平常急速了(甚至好像變得與我一樣急促了),所以想確認是不是只要我主動靠近,千鳥的心跳就會跟我一樣急促——總感覺這樣說很複雜,反正說不想跟千鳥接吻也是騙人的,就任由她誤會好了。

而且,我也想知道,如果千鳥真的這麼認為的話會怎樣回應我——畢竟在教室那時她完全不像有抗拒⋯⋯

「⋯我可以的喔。只是我們還不是戀人,我就不建議接吻抑或接吻之上的事了。我想做會令未音開心的事。」

千鳥的語氣沒有遲疑,眼神也堅定得讓我不禁嚇了一跳。她的態度十分肯定,是一種彷彿已經經過多重思考,任何可能性都想過,任何心理準備都做過的,堅決而認真的肯定。

千鳥擺着與態度一樣堅定的眼神,身體傾近我凝視着我。

以本來已經坐近了的距離再傾前身軀,我們現在的距離很近,像那七天裏擁有過的距離一樣。

現在⋯⋯好像做什麼也可以了⋯⋯

⋯⋯像那七天裏一樣,只要沒有包含接吻抑或接吻之上的事,任何任性的要求⋯⋯千鳥都會答應吧⋯⋯

——不。不過。

「我想做會令未音開心的事」——這句是什麼意思?

我直接問了,然後千鳥擺着與那七天裏同樣認真的態度回答我:

「既然未音從高一已經開始喜歡我,但我直到不久前才知道;我就想着,這段時間我在有所察覺及不知不覺中都肯定已經傷害過未音不少了。所以,至少在我思考的這段期間,我想讓未音跟我待在一起的時候會感到快樂。」

是這樣啊⋯⋯

不論是在鞋櫃處碰見後千鳥會想回應我、吃鬆餅時會主動跟我攀談、會答應我放學後一起走、會用對待朋友的態度對待我、會容許我以名字喚回她、會跟我拍照、會跟我結業禮後一起回家、會用像在撒嬌的態度跟我說話、會拉着我走、會坐近我、甚至會在差點被我強吻到時都不反抗,全都是因為想讓我感到快樂啊⋯⋯

原來在千鳥心中,她之所以會做這麼多都只是因為她覺得做這些事我會感到快樂啊⋯⋯

千鳥是在覺得自己傷害了我而內疚,而想去彌補吧⋯⋯

視線前方變得模糊,我的眼眶不可自控地凝滿淚水。哭出來的話會讓千鳥擔心的,我慌忙趁千鳥應該還沒注意到就隨便用手擦乾淚水。

——喜歡上千鳥果然是我人生最美好的事。

千鳥真的是太溫柔了吧。

居然只是因為覺得自己傷害到我就這麼努力去彌補,明明「感情無法勉強」這種事我又不是不知道⋯⋯

這麼想的話,千鳥比起為自己著想,現在更多的是、更先的是,在強烈地為我著想吧。——因為覺得我會快樂、因為覺得我快樂就不會令我受到傷害,才去做各種各樣的行為。

但是——這樣的千鳥⋯真的快樂嗎?

做到連差點被我強吻到都不避開這種程度,真的會是千鳥內心所祈求的事嗎?

——千鳥對待我及我的情感的溫柔無法單用言語去形容,是強烈到我無法想像的認真及體貼。但這樣做的千鳥,真的能夠好好思考、然後遵從內心去接受我的情感嗎?

——我希望千鳥能夠與我一樣程度般喜歡我。但這不是基於同情而接受我、不是基於覺得跟我在一起我會快樂而接受我,而是基於千鳥的內心——是因為千鳥發自內心、遵從自己的心意——是因為千鳥本人喜歡我、千鳥本人接受我,才跟我在一起。

不然的話,根本沒有意思。

千鳥這種這麼溫柔的人大概在這個世界上已經絕種了吧,我也不知道她的父母及成長背景是怎樣,才能養成她變得程度這般強烈的溫柔的。畢竟人類怎樣都會有自私的時候吧。千鳥的字典裏就像沒有自私一樣,滿腦子都在思考着如何令我在我們的關係裏不要那麼難過、會感到快樂——千鳥的句子就像在告訴我這些般。

所以我的想法,必須也好好傳達出去才行。

「那、那麼⋯⋯就算被我做了不可多得的事,千、千鳥都真的不要緊嗎?」

明明想着要勇敢把自己的想法傳達出去,我還是低下了頭不敢正視千鳥的雙眼——畢竟看着她迷人的雙眼總會使我比平常更加害羞,到頭來可能要說什麼都忘記了。

「我說了吧,只要不是接吻抑或接吻之上的事,我都可以。」

千鳥的語氣很平淡,完全不像是發自內心想我對她這麼做。

「我、我的意思是,這些真的是⋯千、千鳥祈求的事嗎?⋯⋯真、真的是千鳥發自內心所祈求的事嗎?」

我不敢面對千鳥的答案。可能是基於明知道她的答案只會令我傷心的本能吧——現階段的千鳥怎樣想都只會不是還在猶豫就是發自內心不情願,怎樣都不會是發自內心希望我對她隨便做我想做的事吧——所以說千鳥的答案只會讓我傷心。

千鳥在我說後便沉默了好一會都沒有回答,所以我猜我的猜測沒有錯,她應該不是在猶豫就是不想回答會令我傷心的絕情的答案而在思考該怎麼回答。畢竟如果這些真的是千鳥遵從內心祈求的事的話,她會在下一句就反駁我吧。

我還是沒有抬頭看向千鳥。我很害怕看見她的表情後我會自欺欺人地放棄現在的堅持,自欺欺人地認為維持現階段表面上的和平就可以。

但是——如果認真希望跟千鳥有可能發展,就必定不能這樣。

如果只是自欺欺人地容讓千鳥維持這個「渴望我快樂而做我喜歡的事」的情況,千鳥就永遠不可能是「因為千鳥發自內心喜歡我而做我喜歡的事」,這樣一直下去就只會傷害到千鳥,我們的關係也會很不健康。

就算千鳥多麼溫柔、就算千鳥認為她必須對我多麼體貼,我都必定不能容許這個情況繼續下去。

放心,我又沒有很脆弱,反正最壞情況已經預料過,我也完全沒有想過千鳥到最後會答應我的告白。

不用緊的,所有可能性我都想像過了。

不用緊的⋯⋯從喜歡上千鳥的第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們最後不會有可能有結果的。

不用緊的⋯⋯直至現在為止能跟千鳥認識、渡過那七天、告白後被認真對待、像朋友一樣對話,已經賺了很多很多。

現實世界不是童話故事,喜歡一個人就更加不能夠讓那個人會變得痛苦。

既然千鳥對我的體貼只會在最後傷害到她自己,我就絕對不能讓這個情況發生。

——因為我喜歡千鳥、因為我認真渴望跟千鳥發展,所以我必須讓千鳥更加遵從自己內心、變得更加自私才行。

「不、不用顧慮我的。」

要自己拒絕喜歡的人可以讓我做任何事的邀請,如果說能夠平靜地看着喜歡的人說出口的話那是騙人的。

所以我還是不敢看向千鳥,畢竟直視她的雙眸的話,只會讓我想軟下來放棄,自私地維持表面上的和平。

為了千鳥,必定不能這樣。

「情、情愛上的事本來就不能遷就的。喜、喜歡就喜歡;不、不喜歡就不喜歡。想、想交往就交往,不、不想也無能為力。我、我喜歡千、千鳥,但、但這不代表千、千鳥也要喜歡我、或為我做點什麼。就算千、千鳥認為自己必須為我做點什麼,我都不會感到快樂的。」

我至少把語氣變得堅定,去彌補自己不敢直視千鳥雙眸而可能傳達不到的決心。

「所、所以我希望千、千鳥能夠遵從自己的內心。無論結果如何,我、我都會尊重你的決定的。」

說罷我才敢抬起頭看向千鳥,只見她的瞳孔裏寫滿慚愧及疑惑。

雖然漂亮的湖藍瞳映載着這些負面的情緒完全不好看,但看來千鳥真的有好好吸收我的說話——這樣就足夠了。

千鳥把頭轉回去、視線移回到公園裏的小孩身上;她沒有故意拉開距離,依然與我維持着這個近距離坐着,然後喃喃道:

「這個結果⋯⋯就是對我來說幸福的答案嗎⋯⋯」

千鳥在喃喃自語的這句我並不懂它的意思,不過就像只是千鳥罕有地把在思考的事不小心說漏口了般,她不像在等待我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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