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數日,語府安靜清寧,
  張凝雪日日坐於書齋翻閱古醫藥典,自己心裡極為清醒。
  原主父親語懷安雖採購藥材生意,識得藥材品相、乾濕、貴賤,懂得進貨囤貨,簡單配伍及參考醫學典籍處理珍稀藥材,但對於整套醫理、對症開方、成體系的藥劑研製僅僅只懂皮毛,根本應付不來制式化、標準化的軍營用藥。
  她始終記得清楚——自己不是真正的語伊雪,只是借軀而來的異世人。
  她與語懷安沒有半點血緣父女情分,可這數月相處,這位老父親對原主的疼惜、溫厚、處處護佑,皆是真真切切。
  為這一份真心慈愛,她便願意盡心幫襯,不讓他初入仕途就寸步難行。
  民間診病抓藥講究因人施藥、零散配取,可軍藥追求大批量炮製、見效快、適合緊急救治、長期儲藏。她結合自身現代醫學知識對照古籍,晝夜整理歸納專用於軍營的止血外敷方、消腫膏劑、季節防疫湯藥、應急止痛藥,一頁頁抄寫整理妥當,悄悄收好留作後用。
  ……
  這日午時,府外忽然傳來喧鬧,管家急急入內稟報。
  「老爺!宮中傳旨公公到府!」




  語懷安聞言心中一凛,不敢怠慢,即刻整衣帶領府中上下出大門接旨。
  傳旨太監手持明黃聖旨,立於府中正廳正中,聲音端莊洪亮。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邊防常備,軍中藥務雜亂、藥資無統,特準靖王所奏,新立軍藥署。特擢布衣藥商語懷安,為正六品軍藥署主事,專署一應軍藥採辦、炮製、儲備、核賬、軍醫調配諸務,直屬兵部,受靖王督管。欽此。」
  語懷安雙手接旨,鄭重叩首:「臣,語懷安,接旨!謝陛下隆恩!」
  太監笑著溫和:「語主事有福氣,此乃靖王殿下親自舉薦。軍藥署為新署,一切從零建制,今日旨下,明日便是你首日入署當差,靖王殿下亦會親臨軍藥署坐镇指導,你只需謹慎做事便是。」
  「多謝公公提点。」語懷安連忙作揖。
  送走宮中來人,廳內氣氛方才鬆下。
  不多時,蘇曼蓉帶著禁足多日的語若瑤,缓步走進正廳。
  母女二人一同屈膝行禮。
  蘇曼蓉抬眸溫聲道:「老爺,月前瑤兒無知失儀,惹惱老爺、失了府中體面,皆是妾身教女不嚴之過。她禁足多日,日日自省,已知悔改,今日特地前來,向老爺認錯。」




  語若瑤垂首跪地,態度比從前收斂數分,語氣恭順。
  「父親,女兒從前驕縱愚昧,貪慕虛名,做事魯莽輕浮,屢屢惹父親生氣,辜負父親養育。這時日禁足思過,女兒徹底知錯。」
  她頓了頓,認真接話:「往後女兒必定收斂心性,謹守閨禮,勤學家事規矩,不再肆意妄為,絕不再給父親添任何麻煩。還望父親原諒女兒。」
  語懷安看著真心認錯、低頭懺悔的女兒,心中積下的惱意早已散盡。
  他嘆了一口氣,緩緩開口:「你能知錯、願意改過,便是好事。為父並非鐵石心腸,只是身為女子,最忌無禮無度、心性浮淺。」
  「今日起,我便解了你的禁足。」
  語若瑤一喜,連忙叩首:「多謝父親!」
  「但你記住,」語懷安語氣沉了幾分,「此番我初入官場,語家不再是普通商戶,乃是朝廷命官之家。你的一言一行,皆關乎門楣體面。日後若再放肆失儀,為父絕不再輕饒。」
  「女兒牢牢謹記!絕不敢再犯!」
  蘇曼蓉見父女二人和解,心頭大石落地,連忙帶著女兒再次謝恩,廳中一場隔閡就此煙消雲散。




  張凝雪立在一旁,靜靜看著全程,神色淡然,不多一言。
  ……
  隔日清晨,天方微亮。
  語懷安換上一身全新六品官袍,端端正正,褪去數十年商賈布衣模樣,一身端肅氣象。
  臨出門前,他看著院中,略帶忐忑,對身邊隨行管家嘆道:「我做了一輩子生意,識藥、辨藥、賣藥尚可,可官場規矩、署中政務、軍用藥制,我半點不通。今日初上任,實在心中不安。」
  管家連忙安撫:「老爺不必過憂,王爷器重老爺,必定會多加提點,老爺穩穩做事即可。」
  語懷安點頭,深吸一口氣,登車前往新落成的軍藥署。
  軍藥署為全新官署,院落新整、房舍明朗,牌匾新漆,字跡凛然。
  今日正是軍藥署正式啟用、眾官首日到任之日。
  語懷安踏入署門,已有數名吏役、小吏列隊等候。
  眾人見他一身六品官服,紛紛行禮:「屬下參見語主事!」
  語懷安從未經歷此等官場排場,心底略緊,只能端起從容神色,抬手道:「諸位免禮,今日新署初立,往後便同署辦差,各司其職,謹慎為先。」
  話音剛落,一道清貴沉斂的聲音自正堂傳出。
  「語主事來得頗早。」
  語懷安抬頭,只見靖王傅燼辭一身親王常服,立於正堂階上,氣質凜然。




  他心頭一肅,趕緊上前行大禮:「臣語懷安,參見王爺。」
  傅燼辭步下臺階,抬手虛扶:「不必多禮。今日軍藥署初開,百廢待興,本王今日在此坐鎮,便是為你梳理署中事務。」
  他目光掃過堂下諸吏,隨即開口問向語懷安:「語主事,本王問你,軍署用藥,與民間藥鋪用藥,最大不同何在?」
  此話一出,周遭小吏皆靜息等候。
  語懷安頓時微滯。
  他一生只懂藥材買賣,哪懂軍醫體制、軍藥規則?
  他只能硬著頭皮据实回稟:「殿下,臣……只熟藥材品相好壞、價格高低、囤儲保存之法。至於軍中配伍、急症用藥、大批量統一制式藥物,臣尚未通徹。」
  他坦然認拙,沒有半分虛偽矯飾。
  傅燼辭眸底掠過一抹淺淺贊許,語氣依舊平穩:「你敢直言不足,不虛不浮,是做官之本。」
  「本王設立軍藥署,正是因為向來民藥混雜、軍藥無章。」
  傅燼辭緩緩吩咐下去,聲音清晰落於眾人耳中。
  「從今日始,軍藥署定三規。」
  「第一,所有軍營傷藥、防疫藥、常備藥,統一配方、統一炮製、統一數量,不得參差。」
  「第二,各地入庫藥材,分類登冊、按月核賬、入署存檔,一筆不可亂。」
  「第三,軍醫輪值、藥役當差、庫房守衛,各司其責,日後皆由語主事統轄,再由本王核查。」




  諸吏齊聲應道。
  吩咐完畢,傅燼辭轉回看向語懷安。
  「語懷安,你雖出身商賈,不懂官務醫理,但你穩重誠信、識藥最精。本王要你先做好第一件事——三日之內,清點全署新入庫所有藥材,分門別類,造冊呈上。」
  語懷安郑重躬身:「臣遵旨!臣必定盡心盡力,不敢有負王爺與陛下重托!」
  初入官場的第一日,無盛大功績,卻步步踏實。
  全新的軍藥署、全新的職責、全新的仕途,自此,在靖王的親自督導之下,正式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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