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懷安話音落下,府中下人動作極快。
  不過片刻,城外陳大夫便提著藥箱匆匆入府,踏入正廳。
  滿廳人目光皆落向萎靡虛弱的語若瑤,唯獨無人留意端坐一側的張凝雪。
  人人心裡都清楚——
  府中醫術最精的人,從來不是外頭的大夫,而是這位連太后頑疾都能診治的嫡大小姐。
  她就坐在廳中,抬手即可診脈,一眼便能斷症。
  可語懷安站在原地,脊背緊繃,視線從頭到尾刻意避開張凝雪。
  他沒有喚她半句。
  沒有看她一眼。
  甚至下意識側身半步,徹底斷了她主動上前的餘地。




  無需言語,滿廳人心照不宣。
  父親信她從前醫術通天,可此刻,不信她的人心。
  他不敢讓她診。
  不敢讓這位親手縫製香包的女兒,去查香包害人的真相。
  陳大夫俯身落座,指尖搭上語若瑤腕脈,片刻斟酌,神色漸沈。
  須臾,他起身躬身,字字落地有聲:
  “回語大人,二小姐無風寒、無勞損,乃是長期貼身佩戴耗氣擾神的雜香,日積月累,氣血暗虧,才日漸精神萎靡、體虛難支。”
  一語落定,滿廳死寂。
  所有視線,瞬間釘死在語若瑤腰間那枚蘭花香包上。
  那是前日花亭眾目睽睽之下,張凝雪親手贈予她的和好信物。




  蘇曼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得逞,面上只剩惶恐與難以置信,輕聲嘆惋:
  “怎麼會如此……這幾日瑤兒片刻不離身,我只當是安神靜心的好物,滿心歡喜姊妹破冰和好,誰知竟釀成這般局面。”
  溫柔幾句,不指責任何人,卻將所有疑點死死扣在香包、扣在張凝雪身上。
  語若瑤靠在蘇曼蓉懷中,臉色慘白,呼吸微弱,長長的睫毛濕紅顫抖,抬眼望著語懷安,聲音虛得像碎風:
  “父親……女兒真的不知為何會這樣……姐姐那日明明真心與我修好……”
  她半句不指控,半句不質問。
  可這份柔弱無辜,比任何指責都更有殺傷力。
  廊下丫鬟僕婦垂首立著,細碎的議論低聲漫開,鑽入每個人耳中。
  “唯有戴了大小姐的香包才變虛弱……”
  “難怪一日差過一日,原來是香料作祟……”




  “若非香包有異,二小姐怎會無端抱病?”
  流言四起,已成定局。
  語懷安聽著周遭聲響,看著懷中孱弱憔悴的小女兒,臉色一寸寸冷下去。
  他看向張凝雪,眼底沒有暴怒,只有濃重、冰冷的失望。
  “雪兒,這香包,是你親手所制。”
  不是詢問,是篤定。
  張凝雪抬眸,神色清冷靜定,不躲不避:
  “是我親手縫製。我所用皆是檀香、當歸、薰衣草,平和安神,絕無半分耗氣雜料。”
  她坦蕩無懼。
  蘇曼蓉當即輕蹙眉頭,語氣帶著無奈:
  “事到如今大夫已然確診,證據確鑿,瑤兒身子實實在在受損,雪兒,你何苦還要執拗辯解?”
  她轉頭立刻吩咐丫鬟:
  “拆開香包,當眾驗看。”
  丫鬟上前,小心取下香包,拆開花紋細密的針腳。
  雪白的香料之中,幾縷暗沈澀氣的雜花混在其中,刺眼突兀,一目瞭然。




  陳大夫上前細看,當即定論:
  “正是此雜花!單獨無害,長久與安神香貼身相融,暗耗心神、損傷氣血,日積月累,便是二小姐如今的虛損之症!”
  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滿廳目光如針,盡數扎在張凝雪身上。
  所有人默認——她記恨舊隙,假意和好,暗摻雜料,存心加害親妹。
  語若瑤淚眼婆娑,輕輕拉著語懷安衣袖,柔聲哀求:
  “父親,求您別責怪姐姐……許是姐姐制香時無心疏漏,絕非有意害我,女兒不怪姐姐。”
  越是寬容善良,越襯得張凝雪陰私狹隘、不知悔改。
  語懷安望著眼前一幕,心口沈沈發堵。
  他想起往日,大女兒聰慧沈穩,數次為府中解難、替他分憂,他心中素來贊許器重。
  可今日,物證、病症、時機、輿論,面面俱全。
  他是一家之主,不能徇私,不能偏護。
  良久,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溫情盡數褪去,只剩冰冷家規。
  “手足相殘,陰私藏害,縱使無心,亦是過失。”
  他聲音沈定,落罰乾脆:




  “即日起,禁足西院,閉門思過。
  無我口令,不得踏出院落半步,不許見客、不許理事。”
  一句話落下,語懷安眼簾微顫,下意識側過臉。
  他不敢去看張凝雪的眼睛。
  滿廳寂靜,無人敢言。
  蘇曼蓉垂眸,唇角壓著一抹隱秘笑意。
  語若瑤依偎在繼母懷裡,眼底柔光褪去,只剩一片陰翳平靜。
  這場局,她們贏的滴水不漏。
  張凝雪靜靜立在原地,將語懷安那一瞬的閃躲盡收眼底。
  她沒有再辯解一字,也沒有流露半分委屈。
  只是眼底最後一點溫熱的光,緩緩熄滅。
  從前她事事周全、步步忍讓,換來的是當眾定罪、無從辯駁。
  今日這一場污蔑、一場禁足、一場無人信她的誤會,她牢牢記在心底。
  西院雖鎖不住人,卻徹底鎖死了她從前的溫順與遷就。
  她清清楚楚記得——




  自己制香時每一味藥材、每一道工序,乾淨坦蕩,毫無差錯。
  那憑空多出的雜花,從來與她無關。
  既然當眾百口莫辯,那便無需再辯。
  暗處的手腳,她會親手一點點揪出來。
  今日栽在她身上的污名,來日必親手一一洗盡,加倍奉還。
  張凝雪微微垂眸,肩背挺直,風骨清冷,聲線淡得無一絲起伏:
  “女兒,領罰。”
  她轉身,從容離去。
  正廳的燈火落在她背影上,單薄,卻再無半分退讓。
  禁足不是落幕,是她逆風翻盤的開始,真正的清算,自此啓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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