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燼辭一身玄色王袍,眉眼覆著常年不散的刺骨冷冽,周身肅殺氣場壓得人不敢仰視,軍藥署上下官員藥師向來畏他如畏寒雪,無人敢多言半句。
  今日他依例巡視軍藥庫,他低頭逐冊翻閱邊關傷藥改良文書,紙頁上一行行工整細緻的藥理批注,盡是語姑娘從前留下的筆跡。
  近幾批送往邊關的生肌止痛藥配伍屢屢出錯,幾位老藥師反復試煉始終不得要領,向來都是張凝雪帶著現代的知識嘗試在中草藥中研成,他們只能硬著頭皮上前稟報。
  「王爺,往年這些繁雜精細的藥劑,皆是語姑娘協助調配把關。這數日不見她前來,我等屢屢試藥總是差些火候,實在不敢隨便送往邊關,唯恐貽誤將士。不知語姑娘是否身體有恙好幾日沒來?」
  傅燼辭翻頁的指尖驟然停住,漆黑眼眸沈沈一斂。
  前幾日宮中她為太后針灸相見,她談吐從容、神態清定,半分病容虛弱也無。
  他聲線冷硬無波,不帶半分情緒:「本王親自去語府查問。」
  身側侍衛沈策垂首跟隨,心底暗驚不已。
  自家王爺向來只執掌軍務朝堂,向來不碰百官後宅雜事,今日竟為一位官家嫡女破例,實在反常至極。
  不多時,王駕抵達語府。




  語懷安慌忙出門相迎,將人恭恭敬敬請入正廳。二人先利落商議完軍藥署庫存調度新政,傅燼辭直入正題。
  「軍藥署眾人屢屢掛念,多日不見語伊雪入署幫襯,緣由為何?」
  這一句問話,逼得語懷安滿面疲色,長嘆一聲,無從遮掩。
  他緩緩將前日午膳時香包一事和盤托出,字字皆是無奈:
  瑤兒佩戴雪兒贈送的香包後日漸孱弱、寢食難安,請來大夫查驗,竟查出香包內暗藏耗氣擾神的雜花。」
  證據當場擺明,滿府流言四起,他身為一家之主,迫於情勢,只能下令將女兒禁足閉門思過。
  話語間,語懷安眉頭緊鎖,腦海反復浮現女兒往日為他分憂、數次憑一己醫術化解危局的模樣,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不安,愈發濃重。
  廊柱外,蘇曼蓉牽著語若瑤端茶而來。
  二人昨日步步設計、句句引導,親眼見證張凝雪百口莫辯、被當眾定罪禁足。
  此時隔著屏風聽見廳內對話,聽聞靖王竟過問此事,兩人身形同時一僵。




  語若瑤五指猛地攥緊袖中綢布,指尖泛白,臉色霎時褪盡血色;蘇曼蓉眼底一掠而過驚慌,極快斂於溫婉笑意之下,依舊立在廊外靜聽,肩背卻無聲繃緊。
  廳內短暫沈寂。
  傅燼辭眉峰驟然緊蹙,周身冷氣驟然壓落滿廳,聲音沈穩鏗鏘,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語大人,此事必有蹊蹺。語伊雪,斷無可能暗算手足。」
  語懷安當場怔住。
  滿府上下,無一人不質疑、無一人不指責,唯有這位向來冷漠寡情、不近人情的靖王,毫無緣由、毫無保留地站在他女兒這一邊。
  不等語懷安開口,傅燼辭冷聲列舉舊事,句句落地有據:
  「太后郁疾纏身,滿宮御醫束手無策,是她晝夜入宮調養,熬盡心力;本王賞賜厚禮千金,她分文不取,盡數施予京城貧苦百姓。軍藥署初立漏洞百出,險些釀成邊關大錯,是她不眠不休修正藥方,保全萬千將士性命。太傅軍藥貪污大案,她甘冒禍患遞上關鍵證據,行事坦蕩磊落。」
  他黑眸沈沈,語氣篤定:
  「對陌路貧民尚且心懷仁善,捨財施恩,如此心性之人,怎會狹隘至此,用一枚香包算計親妹?」




  沈策立在身後徹底震愕。
  跟隨王爺數年,他從未見主子費盡唇舌,為任何人辯白半句,今日卻為一名官家女子,句句據理力爭。
  語懷安心口劇震,原本已然定奪的心思,瞬間動搖搖欲墜,暗自反思自己那日,是否真的被眼前證據蒙蔽,錯怪了向來乖巧懂事的親女。
  「此案存有冤點,本王可派心腹暗查雜花來源、香包接觸之人,還語伊雪清白。」傅燼辭直截了當。
  語懷安連忙起身拱手,滿面惶恐推辭:「王爺萬萬不可!臣不敢勞煩,不過後宅女眷糾紛,區區家事,豈能勞動殿下費心!」
  傅燼辭神色依舊冷冽端嚴,公私分明,句句站在國事大局:
  「軍藥署離不開她的醫術輔助。加上冤屈一日不白,你心便一日牽掛家事,處置軍務必會分心疏漏。邊關將士性命懸於軍藥庫,不可因後宅迷霧耽誤國事。本王查探,為公,非為私。」
  這番話滴水不漏,語懷安再無推辭餘地,只能點頭應下,心底對這樁案子的疑竇,愈發深重。
  與此同時,蘇曼蓉斂盡所有波動,牽著故作孱弱的語若瑤,緩步踏入正廳。
  她眼底余光掃過傅燼辭冷冽的側臉,面上依舊掛著憂心忡忡的溫柔。
  她輕輕將茶盞置於案上,長輕一嘆,聲音柔緩:
  「老爺,妾身方才在外聽見你與王爺談起昨日香包一事,心裡一直放不下。香包驗出異樣,證據擺在眼前,你重規矩,不得不罰雪兒,妾身都明白。」
  她側頭撫了撫語若瑤發涼的手背,刻意放軟聲調,做出疼惜兩個女兒的模樣:
  「只是姐妹一場,妾身實在不願見她姐妹二人心生隔閡。瑤兒這幾日身子虛軟,躺在床上時時刻刻念著姐姐,連飯都少吃許多,半點怨恨都未曾說過。」
  語若瑤垂頭,肩膀微微顫動,細細聲音帶著幾分虛弱:




  「女兒只盼姐姐早日想通,就算真有誤會,說開便好,我從未怪過姐姐。」
  可她垂落的雙手緊緊絞著衣角,眼睫不停亂顫,藏不住深底的驚惶,盡數落入傅燼辭眼底。
  靖王淡漠的目光淡淡掃過二人,眸底深不見底,不戳破她們滿滿的偽裝,只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威懾入骨:
  「內宅和睦固然是福。但世間萬事,終究憑證據說話。人為偽造的假象再真,也藏不住破綻,是非曲直,遲早水落石出。」
  一句話落,蘇曼蓉心頭猛地一緊,背脊驟然發涼。
  手中茶盞輕輕一晃,滾落幾滴熱茶燙在腕間,她慌忙執帕擦拭,舉止慌亂失度。
  這一絲反常的慌態,清晰落入語懷安眼中,悄然在他心底埋下一枚懷疑的種子。
  傅燼辭無心久留,隨即起身告辭。
  語懷安親自送至府門之外。
  馬車駛離語府地界,車廂內氣場驟然沈冷。
  沈策低身聽令。
  傅燼辭掀開半幅車簾,眸光冷冽如霜,字字利落:
  「分兩路查。第一路,全城追查近半月採購耗氣雜花之人,登記所有藥鋪花攤往來。第二路,暗衛潛伏語府,重點監視蘇氏、語若瑤院落,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全部如實稟報。」
  「屬下遵令!」沈策低聲應下,心底徹底瞭然。
  王爺名為公務,實則從頭到尾,皆為那位被冤禁足的語姑娘。




  西院深鎖,清靜無塵。
  張凝雪獨坐廊下石桌前,桌上攤開當日制香剩餘的所有藥材。
  她纖細指尖逐樣撥過乾燥藥草,眉眼清冷,神色篤定。
  每一樣原料都是她親手挑選、親手填充,盡是平和安神之物,絕無半絲耗氣雜花。
  那日贈香畫面在腦海快速閃過。
  香包交到語若瑤手中後,唯有她一人時時攜帶保管。
  所有線索串聯成鏈,真相昭然若揭。
  是語若瑤趁無人之機偷偷調換香包,再聯合蘇曼蓉自導自演苦肉計,借大夫之口、借眼前偽證,將這盆髒水死死扣在她頭上。
  她心知肚明誰是真凶,卻如今身陷禁足、寸步難行,身邊無人證、無物證,縱然洞悉一切陰謀,依舊百口莫辯。
  可她並不慌亂。
  身雖被困西院,心卻清明如鏡。
  她緩緩收斂眼底溫和,眸底掠過一絲淺淺冷冽。
  這場栽贓陷害、這場無辜冤屈,她全部記下。
  只待時機到來,一一清算。
  與此同時,蘇氏院落緊閉門窗,溫柔偽裝徹底碎裂。




  房門關上的一瞬,蘇曼蓉立刻轉頭,一把攥住語若瑤的手腕,聲音壓得極低,滿臉焦躁。
  「方才靖王那番話,你聽見沒有?他要派人查雜花來源!」
  語若瑤臉色一白,腿腳一軟,抓著蘇曼蓉的胳膊發抖:「娘,怎麼辦?萬一查到我們買花的攤子,豈不是全都露餡?」
  蘇曼蓉眉心緊皺,快步走到櫃子旁翻找,催促身後女兒:
  「慌什麼,今晚等深夜無人把那包剩餘乾花拿出來,還有那些單據,全部燒掉,一點灰跡都不能留!」
  語若瑤連忙點頭,顫著腳步,手忙腳亂翻找物件。
  母女二人方寸大亂、急於滅跡,滿心以為能瞞天過海、抹去所有證據。
  西院冤屈未雪,困境未破。
  但屬於她的逆風翻案曙光,已然穿透重重陰雲,悄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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