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人散盡,靖王儀仗剛出府,語懷安快步往西院趕。
方才堂上春桃一口攬下所有罪責,傅燼辭一番話點醒他草率斷案、委屈親女,滿心羞愧壓得他喘不過氣。

西院封禁早已撤去,張凝雪坐在廊下分揀草藥,指尖理順乾草根莖,神色平靜,半分不見受冤的怨懟。
聽見急促腳步聲,她起身行禮:「父親。」

語懷安長嘆一聲,語氣滿是懊悔:「雪兒,今日之事全是為父糊塗。僅憑幾句流言、一隻香包,我不問緣由便將你禁足多日,任由下人私下非議折辱你。若不是靖王殿下親自追查翻案,你的污名至今洗不清,是為父對不住你。」

張凝雪垂眸輕聲道:「父親只是一時被假象蒙蔽,真相大白,女兒不曾記恨。」





她這般大度,反倒讓語懷安愈發難堪。他取出一塊原主生母遺留的暖白玉佩,遞到她掌心:「這玉佩早該還給你。往後府中無人敢輕視你,軍藥署你隨時可去,府庫珍稀藥材盡可隨意取用,別再忍讓。」

「多謝父親。」張凝雪收好玉佩,妥帖放進腰間荷包。

語懷安再三叮囑院內下人好生伺候,又致歉兩句才悵然離去。

明月立刻湊上來,壓低聲音滿眼欣喜:「小姐,老爺總算醒悟了!說到底全靠靖王當眾為你撐腰,換作旁人,根本懶得管官家後宅瑣事。」

張凝雪腦海閃過傅燼辭冷硬眉眼柔和,輕聲說出「你受委屈了」的模樣,心底泛起淺淡暖意,嘴上卻淡淡辯解:「王爺只是秉公辦事。」
嘴上這般說,心底那點特殊悸動久久散不去。





兩日轉瞬而過,連日陰雨散盡,天光大亮。
張凝雪帶上手寫藥理改良冊子,動身前往軍藥署。

自她被禁足閉門,署內藥師徹底亂了陣腳,邊關急用的止痛生肌藥方反復調試次次出錯,一眾藥師日日盼著她回來。

她剛跨進門,所有人立刻圍上前,言語間滿是愧疚與敬重。
「語姑娘你總算回來了!這幾日缺了你把關,我們怎麼都調不出合格藥劑,險些耽誤邊關將士!」
「先前污蔑你的閒話我們從未信過,如今王爺親自為你澄清,總算還清你的清白!」





眾人簇擁她走到文書案前,態度恭謹謙卑,和前幾日避之不及的模樣判若兩人,揚眉吐氣。

一道冷冽壓迫感驟然襲來。
傅燼辭身著玄色王袍立在案邊,眉眼覆著常年不散寒霜,周遭藥師下意識齊齊後退半步,不敢靠近。
唯獨他目光落在張凝雪身上時,周身冷意悄然軟化,這份獨一份的柔和,在場人人都看得分明。

張凝雪屈膝行禮:「民女語伊雪,參見王爺。」

「免禮。」傅燼辭聲線清冷,卻無平日對官員的疏離,視線落在她手中藥冊,「今日回來打理藥劑?」

「是。」張凝雪抬眼,眼神真切誠懇,鄭重道謝,「前日府中一案,勞王爺費心奔走,特意過問後宅紛爭,替我洗清污名,民女心中萬分感激。」

一旁暗衛沈策悄悄側目,暗自詫異。自家王爺素來厭煩插手官員內宅私事,從前再多高官眷屬蒙冤,他皆冷眼旁觀,唯獨為語姑娘破例,此刻還耐心聽她道謝,神色柔和。

傅燼辭薄唇微揚,話中藏著偏袒:「本王分得清黑白,不會讓勤懇做事之人平白受辱。」





他目光輕輕掃過她的臉頰,語氣帶著少見的關切:「禁足那幾日小院陰冷,身子可有受寒不適?」

一句話戳中張凝雪心底,旁人只關心案子了結與否,唯有他記得她被禁足數日,惦記她冷暖。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絲羞赧:「勞王爺掛心,一切安好。」

傅燼辭頷首,看向案上一堆配伍出錯的藥材底稿,伸手遞過一支雕花木紋上好狼毫:「邊關新到一批稀缺傷藥原料,眾人拿捏不准配比,你擅長改良傷方,隨本王一同查驗。」

張凝雪伸手接筆,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指腹,二人同時一頓,飛快收回手,空氣漫開淡淡的曖昧。

二人並肩走到藥架旁翻看藥方,窗邊冷風捲起草屑,傅燼辭下意識側身,高大身軀穩穩替她擋住寒風,動作自然,連自己都未曾察覺。

他垂首同她研討藥理,距離極近,身上清冽冷松香氣將她籠罩,低沈嗓音細細講述前線將士真實傷勢,耐心十足,全然沒有平日對下屬的嚴苛。
許多邊關難治創傷,藥師們束手無策,傅燼辭一一細說軍中實情,方便她調整藥方思路。

張凝雪低頭批注,時不時提出融合新式藥理的改良思路,想法新奇獨到,傅燼辭雖不完全理解但總會安靜聽完,認真同她探討。二人視線相撞時,都會短暫停頓,心底悄悄泛起甜意。





一眾藥師遠遠站開,默契不打擾,誰都看得明白,冷面靖王待語姑娘,全然不同旁人。
沈策立在遠處,默默記下王爺種種反常舉動,心中瞭然,自家殿下是真將這位懂醫術的姑娘放在心上。

二人埋頭研藥許久,大半出錯藥方全部修正完畢。
傅燼辭看向她寫滿字跡的藥冊,開口提議:「你這本改良藥冊事關邊關將士性命,價值極高。往後每版新修藥方,可單獨抄一份送往王府,本王核查軍藥庫時,正好參考你的思路。」

張凝雪微微一怔,隨即淺笑著應下:「殿下願意採納我的淺見,民女自當遵命,每次更新藥方都會備好副本。」

見她應允,傅燼辭眼底掠過一抹淺淡溫柔,又補充一句暗藏私心:「往後研藥若是缺任何稀有藥材,直接傳話給沈策,王府私庫所有藥材,你可隨意取用。」

給她研醫救人的專屬便利,既貼合她醫者身份,又藏著獨一份的庇護。
張凝雪心頭一暖,輕輕頷首:「多謝王爺體恤。」

陽光透過窗櫺落在二人身上,一冷一柔,周身裹著淡淡草藥清香,沒有朝堂紛爭,沒有後宅算計,只剩難得安穩溫柔的獨處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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