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穿越一場緣: 第三十四章 開刀
夕陽斜斜掛在城樓,金紅余暉鋪滿軍藥署長廊,藥師們收拾銅制藥具,陸續準備結束一日差事。
張凝雪獨坐案前,指尖一遍遍撫平厚厚一冊傷藥改良筆記,取軟滑綢緞層層裹緊,動作細緻分毫不敢馬虎。
身側的明月收攏篩子,側頭看她,忍不住低聲相勸:「小姐,不過是送一冊藥稿,遣府中僕役送往王府便可,何苦親自繞路奔波?」
張凝雪指尖摩挲綢緞紋路,垂眸掩住心底那點藏不住的期許,嘴上說得光明正大:「冊中配伍關乎邊關數萬將士性命,唯有我當面細說配伍細節,方能杜絕用藥差錯。」
說辭冠冕堂皇,可唯有她自己心知肚明,心底藏著一縷私心。
二人行至靖王府朱紅大門,兩座石獅威嚴佇立,佩刀侍衛挺直腰桿守在台階之下,氣勢凜然。
張凝雪靜立階下等候通傳,晚風卷著街邊茶攤的閒談,一字不落飄進她耳中。
「聽聞太后宮中嬤嬤傳出消息,要為靖王甄選王妃,各地貴女名冊已然整理妥當。」
「靖王手握重兵,乃是國之柱石,太后操心他的婚事,實屬情理之中。」
「京華名門千金數不勝數,不知誰能入王爺眼。」
方才心底悄悄泛起的暖意,瞬間被這幾句流言澆得冰涼。
張凝雪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收緊,懷中綢緞包裹的藥冊被攥出幾道深深褶皺。
她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側頭望向石獅,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酸澀。
片刻後侍衛快步折返,躬身行禮:「語姑娘,王爺請您入內。」
踏入王府正廳,傅燼辭一身玄色常服端坐案前,眉眼天生冷銳,周身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唯獨在此刻淡了大半。
張凝雪雙手捧上藥冊,微微躬身遞上前。
傅燼辭伸手接過冊子,指尖拂過頁間工整精巧的藥理批注,冷沈聲線不自覺放柔幾分:「近日在軍藥署鑽研藥劑,一切可還順遂?」
「托王爺照拂,諸事安穩。」張凝雪垂眸淺淺一笑。
偌大廳堂只剩二人,趁著黃昏清靜閒談,從庫房藥材調配,聊到她改良止痛生肌藥劑的思路,拋開府中紛爭、朝堂煩擾,氣氛安寧又溫柔。
就在此刻,府外驟然響起急促雜亂的馬蹄聲!
一名滿身風塵、衣甲破損沾著塵土的軍營信使踉蹌撞入廳堂,“撲通”一聲重重跪地,雙手高舉染血加急軍報,嗓音嘶啞顫抖。
「稟王爺!邊關急報!深山瘴氣異變,大批巡防將士進山後集體身中奇毒!」
他大口喘著粗氣,將信里記錄的慘烈症狀一字一句高聲稟報,每一句都聽得人心頭髮緊:
「初時只是傷口紅腫發癢、四肢酸軟無力,短短半個時辰,周身肌膚便烏青發黑!
繼而皮肉軟爛流膿,毒素死死淤積經脈深處,尋常解毒湯藥、外敷拔毒膏、寒涼清毒方劑,盡數不起半點作用!
如今傷者逐日激增,不少兵士並無外傷,體內淤毒固結不散,四肢浮腫僵硬動彈不得,軍中所有存方全部試遍,毫無成效,前線危在旦夕!」
傅燼辭翻閱藥冊的指尖驟然一頓,眼底那點溫和盡數褪去,重新覆上常年帶兵的冷沈肅穆斌叔:「看來,我們需回去一趟。」
張凝雪神色一斂,緊隨他一同快步離去,二人即刻折返軍藥署。
傳令聲傳遍整條長街,全城資歷最深的藥師連夜盡數齊聚。偌大藥房燈火通明,桌案堆滿厚厚古籍藥典,所有人分頭翻找對症解法。
一名白髮老藥師捧著毒典反復比對,越看眉頭鎖得越緊,出聲長嘆:「烏青淤堵、皮肉濕爛、寒涼藥劑完全無效……此毒絕非尋常熱毒,乃是濕濁死死錮住肌理經脈!」
旁邊另一位行醫數十年的藥師搖頭苦笑:「可從古至今,但凡淤毒之症,古法皆是清熱瀉火、拔毒外洩,沒有任何一冊古籍記載,該如何化解藏在肌理深層、已經壞死固結的淤毒!」
眾人輪番翻書、配伍試藥,折騰整整兩個時辰,沒有半分進展。
白髮老藥師狠狠將藥杵拍在案上,滿臉焦灼絕望:「老朽行醫五十餘年,從未見過這般詭異瘴毒!所有古法方劑輪番試遍,連一絲深層淤滯都化不開,根本止不住皮肉潰爛!」
另一人跟著嘆氣附和:「名貴藥材一應俱全,唯獨找不到能破開深層死淤的法子!」
滿堂此起彼伏的嘆息聲,一眾在京頗有聲望的名醫,盡數束手無策。
旁人全都苦苦琢磨何種藥材能解毒、何種湯方能散淤。
唯獨張凝雪立在窗邊,眉心緊擰,思緒與眾人全然不同。
她心底無比清楚,這般深層肌體壞死、淤毒固結,根本不是吃藥能夠化解的。
放在現代醫術里,唯一解法便是手術開刀清創,割除腐肌、引流毒血。
可她身在這裏,無無菌器具、無防感染手段。
這個時代,但凡動刀破皮,極易引發創面感染、毒邪反噬,傷者多半撐不住後續併發症,死得更快。
所以她今夜遲遲不語、久久苦思。
她一直在反復推演——
如何在古代條件下,模擬清創、最大程度規避感染、保住傷者性命。
她整夜沈默佇立,任由冷夜風露侵體,腦海千回百轉。
一遍遍篩選古籍雜記里的防腐、消毒、生肌古材,反復搭配、推翻、重配。
既要能潔淨創面、壓制外邪入侵,又要能術後固本、阻止毒勢反撲。
夜色越沈,寒露順著窗縫鑽進來,滿室寒涼刺骨。
藥房所有人熬到深更半夜,眼底布滿紅血絲,人人疲憊頹喪,卻無一人敢擅自離去。
張凝雪滿心都是邊關將士潰爛哀嚎的模樣,一心撲在思索解法之上,全然沒察覺夜風凍得她肩頭微微發顫。
傅燼辭自回到藥署後,便靜靜立在廳柱一側,目光自始至終落在她身上,將她整夜緊鎖眉頭、獨自苦思、強忍寒涼的模樣盡收眼底。
他沈默抬步上前,抬手解下身上厚重玄色王袍,輕輕搭在她單薄肩頭。
溫熱暖意瞬間裹住寒涼,衣間縈繞著他獨有的清冽松木香息。
張凝雪渾身一僵,慌忙側身想要推脫,垂首低聲:「王爺,民女萬萬不敢僭越。」
傅燼辭語氣平淡,話語里卻藏著獨一份的偏袒溫柔:「整夜思慮解毒之法,若是染上風寒傷身,耽誤研制解藥,便是耽誤數萬將士性命,乃是軍務重罪。」
二人距離極近,滿堂藥師全都埋頭對著典籍愁眉苦臉,無一人留意二人之間靜謐曖昧的氛圍。
張凝雪心跳亂得一塌糊塗,慌忙垂下眼睫,斂去眼底翻湧的思緒,不敢抬眼與他對視。
一夜煎熬往復,東方天際緩緩透出一縷淺淡晨光,漫漫長夜終將破曉。
滿屋名醫徹底洩盡心氣,聲聲頹然四起。
「古籍無解,藥石無靈,天意如此。」
「只能任由邊關將士聽天由命。」
就在眾人盡數放棄、認定此毒絕無生機之時,張凝雪緩緩抬眸。
徹夜苦思,千百次推演取捨,她終於摸索出一套貼合古法、可防感染、可清創救腐的完整治法。
她不僅想通了如何以古法手法替代開刀,更搭配出一整套術前潔毒、術後防腐、生肌收口的連貫方藥。
張凝雪深吸一口氣,抬步走出窗邊暗影,步履沈穩走到傅燼辭身前,神色肅穆恭敬,語氣客觀沈穩,不帶半分驕矜。
「王爺,民女徹夜推演毒理。」
「諸位前輩所困,皆因循古法湯藥解毒。可此毒淤陷肌理深處,血肉壞死固結,藥力無法穿透,是以所有方劑盡數無效。」
她目光坦蕩,據實陳情,字字懇切:
「此症需先清腐排淤,再解毒生肌。民女摸索出一套古法清創之法,且搭配出整套防邪抗感染、固本收口的藥方。」
「只是…此法手法特殊,需親手臨場把控分寸、處理創面、循序漸進施藥。」
張凝雪微微躬身,鄭重請命:
「為保邊關數萬將士性命,民女懇請王爺恩准,親赴邊關前線,臨場施治救人。」
這番話說得謙遜有禮、條理清晰,沒有半分自負張揚,只據實陳述醫術局限與救治剛需。
周遭一眾老藥師聞言,先是轟然一靜,隨即滿臉震撼,紛紛恍然醒悟。
「原來是治症路子從頭到尾錯了!」
「要先清腐再解毒?聞所未聞!」
「難怪我等束手無策,是眼界不及語姑娘深遠!」
驚嘆敬佩之聲此起彼伏,無人不服。
傅燼辭立在原地,深邃墨眸牢牢凝視身前少女。
看著她徹夜不眠、獨自推演破局,看著她身懷絕世醫術卻謙卑沈穩,心懷蒼生、不懼險地。
眼底震驚、動容、疼惜層層交織,深沈眸光翻湧不定,無人讀懂他心底決斷。
邊關瘴毒漫天、凶險莫測,創面感染生死難料,此去千里,步步皆是危機。
他手握生殺大權,可這一刻,素來殺伐果斷的靖王,卻因邊境路遠危險,遲遲沒有出聲應允,亦沒有出言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