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藥署燈火徹夜通明,滿堂藥香混雜著沈沈焦灼。

一眾京中名醫徹夜未眠,此刻盡數屏息垂立,無人敢出聲。

所有人的視線,都牢牢鎖在堂中躬身待命的少女身上,靜靜等候靖王最終決斷。

傅燼辭立在公務案前,玄色官袍凜冽肅穆。

他指尖輕抵案沿,眸光沈沈落向下方的張凝雪,沈默數息。





在眾人緊繃的注視下,他終於開口,聲線冷穩公正,不帶半分私人情緒:

「你徹夜推演毒理,摸透癥結,且有成熟施治之法。」

「既然心中有把握,本王准你赴邊關施救。」

話音落下,滿堂驟起嘩然!

幾位老藥師臉色驟變,急忙跨步上前勸阻,語氣急迫:





「王爺萬萬不可!邊關瘴毒凶煞詭異,染者肌膚潰爛、無藥可擋,九死一生!」

「語姑娘一介女子,孤身遠赴千里險地太過凶險!不如我等帶藥方先行趕赴軍營試行?」

張凝雪聞聲從容直身,神色肅然坦蕩,應答條理清晰、字字落地有聲:

「諸位前輩好意,雪兒見諒。」

「只是此毒癥結特殊,毒素深扎肌理,造成血肉壞死固結。尋常湯藥只能浮於表層,藥力根本無法穿透腐肉排毒。」





「此法核心在於臨場清創排腐、實時隨症調方,手法分寸分毫不能差。」

「紙上藥方無用,唯有親赴前線,方能救下萬千將士。」

她語氣謙遜,卻態度堅定,句句戳破古法局限。

一眾藥師聞言面面相覷,啞口無言,心底滿是愧色。

傅燼辭靜靜看著她。

少女身形單薄,立於滿堂老朽名醫之間,卻獨攬破局之法,心懷蒼生不懼生死。

他眼底極快掠過一絲動容,轉瞬掩去,依舊是公事公辦的冷沈姿態。

他環視全場,聲線威嚴鎮場,以軍務大局定調,無人能辯駁:





「邊關數千將士身陷毒禍,日日死傷劇增,乃是頭等軍機,片刻耽誤不得。」

眾人盡數屏息聆聽。

他目光重回張凝雪身上,理由堂堂正正,公允合規:

「本王總督邊關兵權,軍營突發毒亂,理當親赴前線督查軍務、統籌藥材、調度全軍配合治毒。」

「你孤身隨軍施術,沿途關卡繁雜、軍務牽絆極多。本王順路同行,可全程統籌調度,免去沿途阻滯,不耽誤救治良機。」

說辭滴水不漏,句句是朝堂軍務正道。

可在場眾人誰都心知肚明——





王爺是以公謀穩私,名義督軍,實則是放不下她獨闖死地。

分寸拿捏極致,不露半分私情,卻護得穩妥周全。

傅燼辭轉頭看向近身親衛,沈聲傳令,權限給得克制卻十足體面:

「即刻快馬傳信邊關各營。」

「此次語伊雪赴邊專治瘴毒,全軍軍醫、醫官盡數配合施治。」

「所有清創流程、用藥配伍、療治方案,皆以她為準。但凡有人推諉敷衍、拖延治毒進度,一律按貽誤軍務論處。」

一眾老藥師徹底心服。

從前只當她是府中略懂醫術的庶女,此刻方才知曉,她的醫術眼界,早已碾壓滿堂名醫。





不多時,眾藥師躬身告退,匆忙收拾藥材物資,大堂頃刻清靜。

偌大廳堂,夜風穿窗徹入,寒意襲人。

只剩君臣二人相對而立。

傅燼辭視線淡淡掃過她微涼肩頭,想起昨夜自己為她披袍的一幕,語氣放沈,叮囑克制而鄭重,恪守君臣分寸:

「邊關瘴氣濃郁,毒勢詭秘莫測。」

「你醫術卓絕,亦需量力而行,切勿憑一腔孤勇逞強。」

張凝雪心頭一暖,微微欠身,恭謹應答:





「民女謹記王爺叮囑。救人有序,處事有度,絕不妄為,亦絕不耽誤軍務。」

她垂著眼睫,心底卻悄然浮起日間街頭閒話——

太后甄選靖王妃,名冊已定,只待王爺回京大婚。

一絲酸澀悄然漫上心頭,卻被她盡數壓下,不露分毫。

傅燼辭將她細微的情緒凝滯盡收眼底,不點不破,只加快定下調子,盡顯事態緊急:

「毒情危急,刻不容緩。」

「你即刻歸府收拾行裝,告知家中長輩。破曉之前,城外軍營集結,即刻出發。」

話音剛落,一名宮中太監快步入內,持太后口諭躬身朗聲:

「王爺,太后口諭:靖王婚事為國之重事,世家貴女甄選名冊已然備齊,待王爺處置完京中瑣事,即刻回宮遴選,擇日完婚。」

空氣驟然一滯。

張凝雪指尖微攥,頭顱垂得更低,掩去眸底黯色。

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彼此君臣有別、雲泥懸殊,前路隔著皇權婚事、世家規矩,終究無緣。

傅燼辭面色冷冽不變,當著太監與滿堂侍衛的面,字字鏗鏘回絕:

「邊關將士生死懸於旦夕,毒禍未平,軍務未定。」

「回稟太后,兒女婚嫁私事,暫且擱置。待本王平毒安軍,再回宮復命。」

一句決斷,直接壓下太后賜婚甄選,坦蕩無私,卻暗藏取捨。

太監不敢多言,躬身退離。

大堂重歸寂靜。

傅燼辭看向身前少女,語氣利落乾脆:

「速歸府辦妥瑣事,勿誤出征時辰。」

「民女遵命。」

張凝雪依禮躬身,轉身踏步離去。

夜色沈沈,冷月鋪街。

她孤身行走在深夜長街,步履匆匆,心底清明堅定。

前世行醫救人的本能刻入骨髓,今生重活一世,縱使前路瘴毒噬人、感染凶險、生死難料,她亦無法坐視萬千將士殞命。

歸府、辭親、整裝、赴險。

前路危機四伏,可她義無反顧。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