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燈火昏黃,將退出的五名近衛的身影拉得極長。
班森走在最前,沉聲吩咐:「夜宴來賓雜亂,各司其職。我守主位週邊,威利鎮守殿門,史奈基隱於暗處盯防暗箭,摩根娜隨侍側殿備應。黯僕,你隨我左右輪巡。」
「是。」黯僕低聲应諾,垂眸掩去眼底的焦慮。
方才露薏莎舉劍指喉的逼問,讓他心驚不已。儲君顯然起了疑心。如果僱傭兵團按原計劃在今晚發動刺殺,不僅刺殺難成,他的身份也極可能暴露。他必須想辦法,傳訊給組織暫緩行動!
他假意放慢腳步,落在隊伍最後。趁班森幾人先行離去、廊角四下無人之際, 他指尖迅速摸出藏在袖口的細金屬小哨。然而,正當他準備藉故拐進偏廊吹哨傳訊時,身後卻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黯僕驚覺,瞬間將哨子收入袖中。回身一看,摩根娜正立在燈影裡,腰間的藥囊微微晃動,眉眼間帶著幾分探究:「你去哪?班森吩咐即刻去佈防,遲了恐被殿下責罰。」
黯僕心神一斂,托詞方才飲水過多需要去趟方便。
摩根娜眸光閃動,卻未多問,只淺聲提醒:「夜宴前後,殿下盯你最緊,小心為上。」
說罷,她轉身離去。留下黯僕獨自立在原地,掌心沁出冷汗。連摩根娜都察覺到了異樣,看來今日想要溜出去傳訊,難如登天。他只能壓下焦躁,快步追上前方的隊伍。
此時的皇廷宴廳早已張燈結綵,巨大的鎏金吊燈將滿室照得亮如晝。外邦使節、朝中貴族陸續入席,管弦樂聲漸起,衣香影影間暗藏殺機。




露薏莎換上了一身暗紫繡金的華美禮服,金髮挽成精緻的髮髻,綴著圓潤的珍珠釵。她那雙湛藍的眼眸掃過滿廳賓客,最終落在侍立於殿側的五名近衛身上,目光在黯僕身上頓了半瞬。
他依舊垂著頭,玄色勁裝筆挺,雙短刀貼腰,看似恭謹,可那脊背卻隱隱繃得極緊。
露薏莎端起琺瑯酒杯淺啜一口,隨後朗聲開口,聲音傳遍大殿:「今日晚宴,宴請諸位卿家與外邦貴賓,同慶我維蘭蒂亞國泰民安。諸位盡興。」
眾人紛紛起身敬酒,殿內一片推杯換盞之聲。唯有黯僕心不在焉,眼角餘光不停瞥向殿外——約定的刺殺時辰漸近,他若遲遲無法傳訊,外圍的僱傭兵一旦強攻,在如此森嚴的防備下必敗無疑,而他也將萬劫不復。
他咬了咬牙,趁著史奈基潛入暗處、威利鎮守殿門之際,假意去殿角查看燈火,腳步不動聲色地往側門挪去。只要出了這道側門,他就能聯絡到牆角的暗樁。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將觸及側門門環的剎那,一道清冽的聲音陡然響起,穿透了滿殿的喧囂,精準地砸進他耳中。
「黯僕。」
主位之上,露薏莎端坐其上。她的黑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光,湛藍的眼眸卻銳利如刀,牢牢地鎖死鎖著他。她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宴會正盛,你負責近身保護,給我好好待著。」
黯僕的心猛地一沉。他僵在原地,隨後緩緩轉身,單膝跪地,將聲音壓得極低:「是,殿下。屬下只是心急檢查周邊安保,以免有疏漏,這就回來守在您身邊。」
他低垂著頭,不敢直視那道銳利的目光,衣袖中的手緊握成拳,指甲幾乎掐進掌心。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刻都在將他逼向絕路的邊緣。




殿內觥籌交錯,各國王室貴族的禮品正由侍者依次呈進,珠玉寶器擺滿了長案。忽聽禮官唱報,東安格利亞國遣使進貢。
那是與維蘭蒂亞隔境相望、世代相爭的宿敵。此番對方竟然遣使前來,席間的氣氛頓時有些微妙微凝。
不多時,侍者捧來一方錦盒,打開後並非什麼稀世珍寶,僅是一截碗口粗的香木,木紋細密,凝著淡淡的清芬。這正是東安格利亞特有的香樹森林所產之物。
露薏莎捏著酒杯的指尖微頓,湛藍眼眸裡掠過一絲冷光。送一截香木前來,莫不是在暗諷她不過是個任人擺佈的「木偶」,看似掌權,實則是旁人手中的玩物?
然而她面上不顯半分不悅,只淺淺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向殿側的黯僕,聲線輕淡卻帶著命令:「將那香木取來。」
話音落下,黯僕明顯一怔,眼底翻過幾分錯愕。這等傳遞貢品瑣事向來是宮中侍婢所為,他顯然沒料到儲君會點名讓他一個近衛動手。
見他那副難掩意外的模樣,露薏莎嘴角勾出一抹玩味的笑意:「怎麼?難道讓你替本殿取件東西,都做不到?」
黯僕身形一震,迅速斂去眸中的錯愕,低頭道:「是,殿下。」
他上前從侍者手中接過香木,步伐沉穩地回到殿側原位,雙手捧著木頭,姿態恭謹。他垂下眼睫掩去翻湧的思緒,而那副在儲君威壓下無可奈何的模樣落入露薏莎眼中,令她心底暗笑不已。
晚宴依舊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父王雷奧多爾·艾瑟里昂端坐於主位一側,精神昏聵,眼神渙散,偶爾才茫然地掃一眼殿內。母后卡蜜拉·梵絲身著華服坐在一旁,面上維持著端莊的笑意,指尖卻輕撚著絲帕,不動聲色地留意著殿內的動靜。
不過半刻光景,殿外忽然傳來了一陣騷動。聲響不算極大,卻足以打破宴廳的祥和。
周遭的賓客瞬間面露慌亂,唯有露薏莎神色未變,依舊從容地端著酒杯,沉聲吩咐身側近衛:「護好國王陛下,嚴守殿內各處,不得慌亂。」
父王自有他的近衛隊護持,母后身旁也早有梵絲家的護衛待命,她這句吩咐,既盡了儲君的本分,也暗中穩住了人心。
騷動並未持續太久。一名侍衛快步入殿,單膝跪地稟報:「稟告國王陛下、儲君殿下!殿外亂黨已悉數擒獲,暫無漏網之魚!」
露薏莎抬眼望向殿外,目光恰好與席間的當今首相——她的外祖父瓦倫汀·梵絲相撞。
瓦倫汀的眼底滿是錯愕。他顯然沒料到露薏莎竟早有防備,且行動如此乾脆俐落。他怕是正在心中驚忖,往日看似聽話的外孫女,背地裡竟早已暗藏籌謀,遠非他眼中易於掌控的傀儡。
露薏莎對著他輕輕一笑,面上一派雲淡風輕,眼底卻無半分暖意。她素來不喜這位外祖父,他勢力狠絕,不擇手段,當初推自己坐上儲君之位也絕非真心,不過是想找個聽話的傀儡罷了。
這些年,隨著父王病重,朝政早已漸漸移交到露薏莎手中。雖有母后與外祖父在側把持,但她也在這周旋間摸清了治國的門道,早已不是當初懵懂的少女。
露薏莎收回目光,無需看父王的神色,徑直開口下令:「將刺客帶上來。」
話音落,十餘名身著黑衣夜行裝的刺客被押入殿中,臉上的面罩和面巾盡數被扯下。多人身上帶傷,血跡沾染黑衣,模樣極其狼狽。
露薏莎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忽然,她留意到其中一個看似青澀的年輕刺客。那少年的眼尾飛快一掃,看似在望向主位,實則目光極其精準地落在了她身側的黯僕身上。
露薏莎心頭頓時了然。這群刺客,定然與身邊這個叫「黯僕」的男人脫不了干係。
旁側的大臣當即厲聲喝問:「爾等何人指使?前來行刺究竟意欲何為?速速招來!」
刺客們或垂首不語,或梗著脖頸嘶吼:「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休想從我口中問出半個字!」




露薏莎見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抬手揮了揮,淡聲道:「帶下去,嚴加看管,細細審問。」
侍衛應聲將刺客押走,宴廳的慌亂漸漸平息,管弦樂聲再度響起。賓客們強作鎮定,晚宴繼續進行,只是空氣中,已經多了一分揮之不去的緊繃與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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