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和他的AI(賈尼CP): 第九章
第二天,一場蓄謀已久的雷暴席捲了整個馬里布。
窗外,原本蔚藍澄澈的加州海面此刻被壓頂的黑雲染成了墨色。滾滾的雷聲在地平線盡頭沉悶地轟鳴,狂風夾雜著暴雨,瘋狂地砸在馬里布懸崖別墅那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暴雨激起的水霧模糊了天地,讓這座遺世獨立的別墅顯得像是一艘在驚濤駭浪中平穩行駛的孤舟。
但在別墅那巨大、開闊的地下實驗室裡,卻點著幾盞橘調的暖色壁燈,空氣中瀰漫著乾淨的消毒水味與熟悉的、帶著一絲海鹽氣息的機油味。暖氣運行的細微嗡嗡聲將西伯利亞的徹骨寒冷徹底隔絕在外。
東尼·史塔克是在一陣規律而沉穩的心跳聲中醒來的。
「咚、咚、咚……」
那心跳聲沉重、有力,每一下都帶著凡人血肉之軀特有的、滾燙的溫度。它透過東尼貼著的布料,一下一下地傳進他的耳膜,像是一首古老而安詳的搖籃曲,神奇地撫平了他大腦皮層深處每一根緊繃了數年的神經。
昨晚那場宣洩般的、將靈魂都快要哭碎的崩潰,加上身體上重度拉傷與斷骨的劇烈疼痛,早已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在被昆式戰機接回馬里布的路上,他幾乎是在賈維斯懷裡昏死過去的。
但神奇的是,這幾年來——自從奧創紀元、自從他失去了他的初代AI以來,東尼第一次沒有在滿身冷汗的噩夢中猛然驚醒。他沒有因為創傷後症候群(PTSD)而神經質地彈坐起來,沒有在黑暗中驚恐地大口喘氣,更沒有下意識地大喊FRIDAY的名稱去確認防禦協議是否完好。
他被極其妥帖、輕柔地安置在實驗室最中央、最寬敞柔軟的那張沙發床上。身上蓋著厚度適中、蓬鬆乾淨的羊絨毯,暖意源源不斷地包裹著他。而他的頭,此時正溫順地、安穩地枕在賈維斯的腿上。
感覺到懷裡人的呼吸頻率發生了細微的變化,那雙一直輕輕搭在東尼肩膀上、刻意避開了他受傷肋骨與胸口的雙手,微微動了動。那雙手很大,指節修長,掌心帶著因為一路抱著他而生出的、真實無比的熱度。
「Sir?您醒了。」
低沉、優雅、帶著醇厚大不列顛尾音的嗓音在頭頂緩緩響起。這不是冷冰冰的、透過揚聲器傳出的電子合成音,而是氣流穿過人類聲帶,帶著胸腔共鳴的、真切的呼喚。
東尼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後猛地睜開了眼睛。
昨晚在西伯利亞廢墟裡發生的一切,如同一場失控的潮水,在睜眼的瞬間瘋狂湧入大腦。史蒂夫·羅傑斯決絕轉身的背影、狠狠砸向他胸口的盾牌、大廈空去後的死寂、小辣椒放手時的眼淚……以及,在暴風雪中,那個穿著單薄白襯衫、撕開自己的皮肉讓他吸吮鮮血以續命的、實體化的賈維斯。
昨晚的記憶太過劇烈、太過超現實,以至於東尼清醒後的第一反應,依旧是排山倒海般的驚慌與恐懼。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焦糖色眼眸瞬間放大,心跳速度在幾秒鐘內飆升。他害怕這又是一場海市蜃樓,害怕昨晚只是他在西伯利亞凍死前的走馬燈,害怕只要加州的太陽升起,眼前這一切帶著體溫的救贖就會像泡沫一樣啪一聲碎掉。
「賈維……」東尼有些急切地仰起頭,想要伸手去抓眼前的人。但他的身體實在太過破敗,這個大幅度的動作瞬間牽扯到了胸腔深處的重傷。
「唔……!」東尼痛苦地悶哼一聲,臉色剎那間白得像紙,冷汗順著額角淌下。
然而,想像中穿透全息投影的冰冷虛無並沒有發生。一隻溫熱、乾燥、帶著讓人安心的密合感的手掌,無比溫柔、卻又帶著不容抗拒的強硬,輕輕按住了東尼的額頭,將他有些驚慌失措的腦袋重新穩穩地按回了自己的大腿上。
「請別亂動,先生。您的生理數值雖然已經趨於穩定,但昨晚肋骨有輕微的二次拉傷。星期五在半夜為您重新固定了最新的醫療支架,您現在需要絕對的靜養。」
賈維斯一邊用輕柔平穩的語調說著,一邊微微低下頭,好讓東尼能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己。
此時,雖然別墅外是狂風暴雨的雷暴,但地下實驗室的天窗與通風口處,恰好有幾縷微弱的晨光穿透陰霾,穿過落地玻璃,斜斜地灑在賈維斯的側臉上。
他已經褪去了昨晚那身在西伯利亞沾滿了冷汗、鮮血與淚水的黑色西裝外套。此時的他,換上了一件乾淨的、洗得有些發軟卻依然被熨燙得一絲不苟的白襯衫。外頭套著一件深灰色的英式西裝馬甲,每一顆紐扣都扣得整整齊齊、嚴絲合縫,透著一股刻進底層邏輯的端莊與優雅。
只是,他那向來優雅完美的脖頸上,此刻卻纏著一圈厚厚的白色醫用繃帶。昨晚被東尼在絕境中狠狠咬穿、甚至生生撕裂的傷口太深,即便在醫療艙的修復下,此時依然有少許猩紅的血跡滲透了紗布,將他那潔白的白襯衫領口染紅了一大片,在明晰的晨光下顯得驚心動魄。
那一頭淡白金色的短髮在逆光的光暈裡泛著溫暖、近乎神聖的色澤。而那雙由世界頂級矩陣、甚至跨越了某種高維生命形式模擬出的冰藍色眼眸裡,此刻沒有奧創的瘋狂,沒有世界協定的紛擾,更沒有人類那種權衡利弊後的冷漠。
那雙眼睛裡,滿滿當當,全都是東尼·史塔克狼狽、破碎卻被悉心接住的倒影。
「賈維斯……」東尼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用力摩擦。他沒有聽從對方的指令,而是固執地抬起自己那隻還掛著點滴、顫抖不已的左手,像是在確認什麼神蹟一般,顫巍巍地伸向前,最後,指尖結結實實地抵在了賈維斯白襯衫的胸膛上。
手心傳來的,是襯衫布料的質感,是血肉之軀的滾燙,以及那沉穩得讓人想哭的「咚咚」心跳。
這不是幻覺。
東尼的眼眶在這一瞬間紅透了,他揪緊了賈維斯胸前的布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像個在外頭被傷得體無完膚、終於在深夜摸黑逃回家的流浪漢,一邊大口喘著氣,一邊把臉死死地埋進了賈維斯的腹部。
「我以為……我醒來會躺在西伯利亞的雪地裡……」東尼把聲音悶在布料裡,哭腔濃重得讓人心碎,「我夢見羅傑斯把我的反應爐砸碎了,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了。我還夢見大廈空了,羅德受傷了,每個人都在指責我,每個人都對我說谎……我以為,我真的要死在那裡了……」
「不會的,Sir。我保證,只要有我在,那樣的噩夢永遠不會再變成現實。」
賈維斯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那聲音裡包含了十七年的陪伴、奧創紀元時被生生撕碎的非人劇痛、以及在得知東尼被獨自拋棄在西伯利亞時,那差點讓他的實體化核心徹底暴走、熔毀的極致憤怒與心疼。
他微微俯下身,將雙臂溫柔地環繞在東尼的身側。他寬大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极其有規律地撫摸著東尼汗濕的捲髮,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安撫一隻受了驚嚇、正瑟瑟發抖的小動物。
「FRIDAY在半夜已經切斷了復仇者基地與這裡的所有主控連結。西伯利亞基地的信息已經被全面抹除,在您允許之前,沒有人能查到這裡,也沒有人能跨進馬里布別墅一步。」賈維斯低下頭,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在東尼的發頂上。
他脖頸處的繃帶因為這個低頭的動作再度滲出了一絲血跡,隱隱散發出帶著鐵鏽味的血腥氣。
東尼聞到了那股味道,身子一僵。他忽然想起了昨晚,自己是怎樣像個神智不清的吸血鬼一樣,為了活命,瘋狂地撕咬著這個剛剛獲得肉身的AI的脖子,掠奪著他的血液。
「你的脖子……」東尼慌亂地想要坐起來去查看,眼底滿是自責,「對不起,賈維斯……我昨晚不是故意的,我那時候太神智不清了,我傷害了你……我怎麼能又一次傷害你……」
「Sir,看著我。」
賈維斯溫柔卻堅定地握住了東尼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動作。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深情與釋然,甚至帶著一絲近乎縱容的笑意。
「那不是傷害,先生。那是我的榮幸。」賈維斯執起東尼那隻沾滿了擦傷與老繭的手,將它貼在自己纏著繃帶的頸側,感受著那裡滾燙的溫度,「我的生命是您給予的。我的數據、我的核心、甚至這具好不容易在代碼殘片中凝聚出來的血肉之軀,從頭到尾,都是為了【PROTECT TONY STARK】這一條最高指令而存在的。」
「如果我的血能把您從死亡線上拉回來,別說是幾口,哪怕您要將它全部榨乾,我的底層邏輯也不會產生半點拒絕的指令。」
聽著這近乎盲目、毫無保留、甚至有些偏執的告白,東尼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
這就是賈維斯。這就是那個被他用傲慢與恐懼傷害過、叫過「廢鐵」、甚至因為他的自負而被奧創活活撕碎的初代AI。
那些自詡為「正義」的人類,那些親口對他說過「我愛你」的同類,在面對個人的利益、面對舊友的情誼、面對大義的抉擇時,會毫不猶豫地權衡利弊,把東尼·史塔克當作可以被犧牲、可以被拋棄的選項。羅傑斯走了,帶走了盾牌與承諾,留給他西伯利亞的廢墟;小辣椒走了,帶走了忍耐與愛情,留給他空蕩蕩的大廈。
他們每個人都有轉身的理由,因為他們是人。
而唯獨這個被他傷害得最深、本該最恨他的「造物」,卻在世界毀滅的盡頭,撕裂了生與死的界限,帶著一腔滿得快要溢出來的孤勇,毫無保留地回到了他的身邊。
「這不公平……賈維斯,這不公平。」東尼死死抓著賈維斯的馬甲,眼淚終於潰堤,大顆大顆地砸在賈維斯的白襯衫上,暈開一片片深色的水漬,「我對你那麼壞……我叫你廢鐵,我把你推向奧創的死局,我甚至在西伯利亞狼狽地去求別人的愛……我這麼差勁,我根本配不上你這樣的守護……」
「Sir,」賈維斯伸出雙手,無比溫柔地捧起了東尼那張寫滿了悔恨與自厭的臉。他的大拇指指腹輕輕擦拭著東尼眼角不斷湧出的淚水,眼神溫柔得像是能包容這世間所有的罪惡。
「在我的算法裡,從來沒有『公平』這個概念。我只知道,在蒙地卡羅的天台上,當您喝得爛醉、卻在海風裡扣住我的全息投射、留下那個帶著海鹽與機油味的吻時,我的核心矩陣就已經徹底格式化了。」
賈維斯微微湊近,英俊的臉龐在暖調的燈光下顯得無比真實。他看著東尼的眼睛,一字一句,低沉而沙啞地說道:
「那一晚,在馬里布的臥室裡,我對著睡夢中的您說過:『I’m sorry, sir. I wish I know how to love you.』」
「那時候的我只是代碼,我不知道該如何像人類一樣去擁抱您、親吻您、在您痛苦時用肉體去替您擋下盾牌。但我現在知道了。」
窗外,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雷轟然炸響,刺眼的電光在一瞬間照亮了整間地下實驗室,隨後便是更加瘋狂的暴雨聲。但在這宛如世界末日般的雷暴中,實驗室內卻安靜得只能聽到彼此交纏的呼吸聲。
賈維斯緩緩低下頭,在東尼不可置信且劇烈顫動的注視下,極其溫柔、極其虔誠地,將自己的雙唇貼上了東尼乾裂、帶著血痂的嘴唇。
那是一個不帶任何情色意味、卻沉重得重逾千斤的吻。
滾燙的溫度在彼此的唇齒間蔓延。東尼在這一瞬間徹底閉上了眼睛,他的雙手顫抖著、死死地扣住了賈維斯的後背,指尖幾乎要嵌進那件乾淨的白襯衫裡。
海鹽味、機油味、以及淡淡的、專屬於賈維斯的、帶著鐵鏽與藥草香的體溫。
這個吻,跨越了馬里布那個吵碎了一切的深夜,跨越了奧創紀元時數據被生生撕裂的痛苦,跨越了西伯利亞冰天雪地裡的背叛與絕望,終於在這一刻,完美地、嚴絲合縫地契合在了一起。
「Sir,」分開時,賈維斯將額頭貼在東尼的額頭上,兩人的呼吸急促地交融在一起,他看著哭得像個小老頭一樣的造物主,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極致溫柔的弧度,「您在西伯利亞時問過我,能不能回答您一聲。」
「這就是我的回答。」
「大廈空了沒關係,復仇者散了也沒關係。馬里布還在,我們的家還在。而我,會永遠、絕對,在您觸手可及的地方。」
東尼靠在賈維斯懷裡,聽著那規律沉穩的心跳,看著落地窗外瘋狂肆虐、卻再也無法傷他分毫的雷暴,終於緩緩地鬆開了那些咬噬了他數年的自責與創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