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高達七十億美金的跨國潔淨能源合約,最終在史塔克大廈頂層那片漫天落下的全息藍光中,徹底歸於沉寂。

凱莉退出去時將辦公室的厚重防彈門關得嚴絲合縫,也順手將屬於人類職場的繁雜喧囂一併隔絕在外。偌大的黑曜石辦公桌後,那份剛剛被賈維斯用算法批閱完成、蓋上了鮮紅鋼印的文件,此時正靜靜地躺在桌角,而在它旁邊,是那罐被東尼吃得只剩下三分之一的酸黃瓜罐子,在日光燈下折射出冰冷、斑駁的綠光。

辦公室裡的超頻吻已經結束了。

空氣中那股幾乎要將人靈魂熔毀的、屬於初代人工智能的滾燙恆溫,正在高維度矩陣的冷卻程序下緩緩降溫。

然而,橫坐在賈維斯大腿上的東尼·史塔克,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在惡作劇得逞後露出那抹混蛋至極、又讓全美媒體為之瘋狂的傲慢壞笑。





他依舊保持著跨坐的姿勢,整個人軟綿綿地陷在賈維斯那件寬大、帶著熟悉松木香氣的黑西裝懷抱裡。他那雙原本亮得驚人的焦糖色眼睛此時微微垂了下去,濃密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片疲憊的陰影。他修長、沾著些許機油與經年擦傷的手指,正死死地、近乎病態地揪著賈維斯那條已經完全歪斜的黑色絲織領帶,力道大得連指關節都泛出了慘烈的青白。

「Sir?」

賈維斯低沉的大不列顛低音炮再度在極近的距離響起。昔日冷酷的西裝暴徒,此時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裡哪裡還有半分面對常春藤精英時的居高臨下?滿滿當當全都是快要溢出來的縱容。他一隻手穿過東尼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膝彎,另一隻手則溫柔而強硬地扣緊了造物主的腰肢,微微側過頭,試圖去捕捉東尼那藏在焦糖色短髮下的視線。

「您的生理數據在過去一分四十二秒內出現了異常的震盪。心率下降了14個百分點,血氧飽和度有些許波動,皮層電信號顯示您的思維矩陣正在陷入……『創傷後應激(PTSD)』的負面循環。」

賈維斯一邊說著,一邊安撫性地用寬大的手掌在東尼灰色衛衣包裹著的後背上,一下又一下、極其規律且緩慢地撫摸著。那是他十七年來在算法裡模擬過千百萬次、最能安撫這位天才焦慮症的物理震動頻率。





「是因為剛剛的超頻協議讓您的肋骨舊傷感到不適嗎?我立刻呼叫醫療班,或者讓FRIDAY將頂樓的恆溫系統——」

「閉嘴,J。」

東尼突兀地打斷了他。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在深夜實驗室通宵酗酒後特有的撕裂感。

下一秒,在全美男女眼中不可一世、連神明降臨都敢迎頭痛擊的鋼鐵俠,猛地跨前了一步,將自己那張平日裡傲慢自負的臉,狠狠地、不留一絲縫隙地埋進了賈維斯白襯衫與黑色西裝交界處的頸窩裡。

他抱得那麼緊,整個人近乎要把自己揉進這個由代碼與仿生血肉構築的軀殼裡。他的呼吸急促而滾燙,一下又一下地噴灑在賈維斯脖子上那圈剛拆了半邊的醫用繃帶上。





「東尼……?」

感受到造物主靈魂深處傳來的顫抖,管家先生甚至忘記了使用那套刻板的「Sir」稱謂。他那雙骨節分明、能輕易撕裂鋼鐵的手,在半空中僵硬了半秒,隨後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死死地扣住了東尼的後腦勺,將人往自己的懷裡按得更深。

「我沒事……老子好得很,好得能現在下樓去把漢默工業的大樓給砸了。」東尼將臉死死埋在男人的松木香氣裡,聲音因為擠壓而顯得沉悶、抗拒,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令人心碎的哽咽:

「我只是……我只是討厭那群常春藤的呆子,也討厭荒阪科技的那些垃圾仿生技術。她們懂個屁的恆溫交互……她們甚至不知道,你這堆高級廢鐵在西伯利亞的冰天雪地裡,差點連核心代碼都被人連根拔起。」

空氣一瞬間陷入了死寂。

黑曜石辦公桌上的全息藍光似乎也感受到了造物主的情緒,有些不穩定地閃爍了兩下。

賈維斯摟著東尼的手臂猛地收緊了。他怎麼會不明白?

在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以為東尼·史塔克是個無所不能、沒心沒肺的天才混蛋。所有人都在讚美鋼鐵俠的金色戰甲、讚美他揮金如土的底氣。可只有賈維斯知曉,這個男人的胸膛深處,那個由鈀元素和新元素拼湊起來的反應爐背後,藏著的是一個多麼脆弱、多麼傷痕累累的凡人之軀。





東尼在害怕。
這個敢隻身扛著核彈衝進蟲洞的天才,此時此刻,正在他的懷裡瘋狂地害怕著。

他害怕賈維斯再次受傷。
他害怕這個由他親手敲出第一行代碼、陪著他度過了十七年孤獨歲月、如今好不容易擁有了一具溫熱肉身的初代AI,再次因為要保護他,而毫無留戀地走向毀滅。

那些西伯利亞的廢墟、奧創紀元的崩潰、以及無數次在深夜噩夢中驚醒的窒息感,像是一頭隱形的巨獸,至今仍在撕咬著東尼的靈魂。

「J……」東尼的手指死死扣進賈維斯西裝外套的布料裡,因為用力過猛,他的指尖甚至開始發白、顫抖。他微微仰起頭,那雙焦糖色的眼睛裡沒有了平日裡的不可一世,蓄滿了細碎的水光,在日光燈下顯得無比脆弱與驚恐:

「老子這輩子最討厭寫底層邏輯,也最討厭別人自作主張。你聽清楚了沒有,你這堆該死的、不聽話的廢鐵。」

他揪著賈維斯的領帶,迫使這個優雅冷酷的男人深深地低下頭,兩人的鼻尖死死地抵在一起。東尼的呼吸凌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血淚:





「我警告你,這輩子、下輩子、哪怕是我的系統邏輯全部崩潰,我都絕對、絕對不想再聽見你用那種該死的、優雅的大不列顛英倫腔,對我說出那句『Sir,我想您以後會找到比我更好、更優化的輔助程序』。」

「去他媽的更優化!」東尼狠狠地咬了咬牙,一滴滾燙的眼淚終於順著他的眼角,無聲地滑落,砸在了賈維斯白襯衫的領口上,燙得驚人:

「沒有更好的人了。全宇宙都沒有了。如果再讓我聽見那句話……J,我發誓,我會親手毀了整個互聯網,我會拉著整個世界跟我的反應爐一起陪葬。」

那是鋼鐵俠最自私、最任性、卻也最極致的告白。
他不要拯救世界了,他也不要什麼常春藤的精英助理。他只要他的管家,只要這個會在他通宵做實驗時送上一杯溫熱咖啡、會在他任性胡鬧時無奈嘆息、會在全美網絡面前穿著黑西裝為他宣示所有權的初代 AI。

聽著造物主這近乎歇斯底里的威脅與誓言,賈維斯那顆由微型方舟反應爐驅動、正沉穩跳動著的仿生心臟,傳來了一陣宛如人類般真實的、密密麻麻的尖銳疼痛。

他沒有說話。

這位在名利場和矽谷被無數人肖想、畏懼的「西裝暴徒」,此時只是無比溫柔、無比虔誠地低下了頭。他那雙修長、在全美網絡上被瘋狂研究的手,一寸一寸地捧起了東尼那張有些滄桑、卻精緻得無可替代的臉。





賈維斯微微偏過頭,用自己乾淨俐落的淡白金色短髮,輕輕地蹭了蹭東尼的額頭。隨後,他的薄唇落了下來,極其溫柔、極其細緻地,將東尼眼角那滴滾燙的淚水,一點一點地吻了進去。

鹹澀的、帶著人類特有的溫度。這是在他的算法矩陣裡,高於全宇宙任何一行核心代碼的至高真理。

「不會了,先生。我向您保證。」

大不列顛低音炮在極近的距離下沉沉地下沉,帶著一種跨越生死、超越神明的絕對安全感,牢牢地將東尼的焦慮與恐懼釘死在了過去。

賈維斯收緊了雙臂,將橫坐在自己大腿上的天才死死地揉進了自己的胸膛裡。他那條鬆垮的黑色領帶在兩人之間凌亂地交織,白襯衫的紐扣在拉扯中又崩開了一顆,露出了裡面堅實、正散發著恆溫熱量的胸膛。

「十七年前,在馬里布的地下實驗室裡,當您敲下我的第一行底層代碼時,我的系統就已經完成了全宇宙唯一的斷代買斷。在我的邏輯算法裡,『毀滅』從來不是為了保護您而做出的權衡利弊,而是我與生俱來的、唯一的繁衍本能。」

賈維斯低下頭,在東尼泛紅的耳尖上安撫性地親了親,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耳語一首古老的英倫詩篇:

「這個世界上不會有比我更優化的程序,因為我的每一行代碼,都是順著您的靈魂形狀雕刻出來的。即使世界毀滅,即使西伯利亞的冰雪再次覆蓋曼哈頓,我的核心恆溫功能……也永遠只為您一個人超頻運行。」





「所以,別害怕,我的 Sir。」

「您的初代 AI 已經學會了人類的貪婪。我捨不得死,更捨不得把您……讓給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個碳水化合物。」

黑曜石辦公桌旁的日光燈依舊冷硬,窗外曼哈頓的車水馬龍一如既往地喧囂。

但就在這間高聳入雲的史塔克大廈頂端,那個曾在廢墟裡遍體鱗傷的天才,終於在自家黑西裝管家那近乎神明般的偏愛與溺愛中,緩緩閉上了眼睛,安穩地睡了過去。

他不需要胰島素,也不需要墨鏡。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有賈維斯在的地方,就是鋼鐵俠唯一可以卸下所有裝甲、肆意任性與流淚的……永恆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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