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哥。」
 
呢個名一出口,連油鑊入面嗰啲炸嘢聲都好似靜咗落嚟。
 
文哥拎住鑊鏟,停咗喺半空。
佢望住門口嗰兩父子,好似望住一段本來以為唔會再返嚟嘅人生。
 
「阿祥……」佢試探咁叫。
「你過咗嚟?」
 




祥哥吞咗一啖口水,聲音有啲沙。
「我嚟……係想同你講……」
 
講完呢句,佢竟然唔知點樣接落去。
 
阿誠企喺側邊,手心出晒汗,拎轉頭望住阿爸。
阿詩都過埋嚟,企喺收銀櫃,靜靜咁望住呢三個人。
 
---
 




四個人圍住一張細細張不鏽鋼枱。
氣氛尷尬到,連風扇聲都好似大聲過頭。
 
阿誠忍唔住開口。
「我……我嚟其實係想問,陳 sir 同 婉兒老師結婚,
想喺冬菇亭擺幾圍,可唔可以請你哋出一道菜。」
 
文哥愣咗一愣,跟住笑咗。
「原來係咁。」
「好事嚟㗎。」




 
「爸,你做最拿手嗰個五柳會鱔球啦。」阿詩插口。
 
「好提議,就咁話啦。」文哥點頭,望住阿誠。
「你係誠仔,係唔係?」
 
佢跟住轉頭望向祥哥。「你……教出個好仔。」
 
呢句說話,好似一支針,
刺中咗祥哥。
 
祥哥低低聲。
「我冇教好,係佢教返我。」
 
空氣再次靜落嚟。




 
---
 
十五年前。
 
一個男人推住一架滿載紙箱嘅手推車,第一次經過冬菇亭。
紙箱上面,坐住一個細路仔。
 
佢個頭左拎右拎、望高望低,
好奇地去感受,新屋企附近嘅所有聲音同畫面。
 
手推車慢慢行。
 
喺後面跟住嘅,係一個大住肚嘅女人,
一手拎袋,一手扶腰,




步伐明顯愈嚟愈慢。
 
男人望一望,覺得佢應該要休息下,
就伕佢去附近張長櫈坐低。
 
就喺嗰陣,一陣熟悉嘅香味,喺一個陌生嘅地方飄過嚟。
 
細路仔一聞到,即刻由紙箱上跳落地,
「啪嗒啪嗒」咁跑向冬菇亭。
 
男人嚇一跳,即刻追上去。
 
父子兩個,停喺一個開放式廚房前。
鑊氣翻騰,有人喺度炒飯,之後仲打咗兩個芡。
 




男人低頭問個仔:「你知唔知佢整緊乜?」
 
細路仔諗都唔洗諗,大聲答:「鴛鴦炒飯!」
 
廚師一聽,轉頭,笑到見牙唔見眼。
「嘩,叻仔!咁細個就識?」
 
男人有啲得戚:
「佢喺茶餐廳大,背餐牌熟過本字典。」
 
「𠵱,你開茶記?」對方停一停鑊,
「我叫阿文。」
 
「哦哦,文哥。唔係唔係,我做企堂啫,久唔久會做下水吧。」男人即刻更正。
「叫我阿祥得啦。」




 
兩個男人就咁傾落去。
 
阿祥話自己有時都會入廚房幫手;
又話自己就快搬入屋邨,返工太遠,可能要轉工或者轉行。
 
文哥聽到,點頭。
「我呢度,都想請個幫手。」
「七千蚊一個月,聽日開工,有冇興趣?」
 
阿祥一愣,跟住笑到收唔返。
 
佢返去同太太講好消息,
再錫咗個仔面䏭墩一啖。
 
「誠仔,你真係我嘅福星。」
 
——
 
五年後。
 
文哥同祥哥,好到街坊都以為佢哋係兩兄弟。
 
最初,祥哥只係做打荷同傳菜;
之後,文哥拉佢入廚房,
一樣一樣教。
 
買料、鑊氣、火候、調味,
冇保留。
 
兩個人,由朝做到晚。
唯一坐低嘅時候,係收檔之後。
點支煙,講下同生意無關嘅嘢。
 
有一晚,祥哥抱怨:
「我老婆成日話我唔理屋企。」
 
文哥吸一口煙,慢慢講:
「而家嘅女人,未必想一世留喺屋企相夫教子……
佢哋都想有自己嘅世界,自己搵錢自己洗。」
 
祥哥笑:「你咁了解女人, 你一定好受女人歡迎啦!」
 
文哥即刻回:「呢啲嘢,唔好俾文嫂聽到。」
 
——
 
嗰年六月第一個星期日夜晚,天色陰沉。
 
檔口有部電視,係因為文哥堅持要買。
「係度食飯都可以睇新聞,會令啲客有興趣落嚟開飯。」
 
冇人諗到,今晚,電視入面,
有槍聲、有坦克、血、
仲有擔架上嘅年青人。
 
冬菇亭圍滿人,但係冇人出得到聲,講一句嘢。
 
之後,好多人開始走——移民,留學,消失。
 
冇耐,冬菇亭後面有個檔口空咗出嚟。
祥哥於是提出擴張。
 
文哥冇即刻答應,只係提醒:「你老婆……其實都想走。你哋有親戚係外國,係唔係?」
 
祥哥第一次發現——
文哥好似比自己更了解自己個老婆。
 
返到屋企,祥哥質問祥嫂。
「你而家有嘢同阿文講都唔同我講,你唔係唔同佢有路?!」
 
「你個人跟本就唔係到,我點同你講。」
「你日日掛住開檔,由朝到晚唔見人,你個女返咩幼稚園你唔知,你個仔返小學你都唔知。」
「你有冇諗過,𠵱幾年,有冇做過人哋老竇,有冇做過人哋老公?」
 
結果當然係,炒大鑊,都唔係第一次。
 
直到吵無可吵,忍無可忍——
佢老婆帶住個女走咗,個仔冇跟。
 
為咗證明自己,祥哥投咗標。
自己開檔。
 
由嗰日開始,佢同文哥,愈行愈遠。
最後,各不相干。
 
——
 
咁就十年。
 
「文哥。」
祥哥終於抬起頭,「當年……我對唔住你。」
 
阿誠同阿詩同時一震。
 
「我以為係你叫我老婆出走。」祥哥苦笑。
「其實……
係我自己走開咗。」
 
文哥沉默咗好一陣。
「我一直都想同你講。」
「你老婆嚟搵我,唔係因為我。」
「係因為佢搵唔到你。」
 
祥哥眼眶紅晒。
「我知,但係知得太遲……」
 
---
 
文哥同祥哥行開傾計,
阿誠同阿詩就繼續企喺門口。
 
「喂!」阿詩推一推阿誠。
「你行過嚟,其實係唔係就為咗問我個名?」
 
阿誠嚇一跳,耳仔紅晒。
「你……你點知?」
 
阿詩笑得好直接。
「我叫關詠詩。」
 
阿誠傻傻咁笑。
「我叫周國誠。」
 
「我知。」阿詩點頭,微笑。
「我諗我哋細個都有一齊玩。」
 
阿詩望向遠處,
兩個爸爸並肩企喺燈下,煙霧升起,
冇再隔住仇恨,但要慢慢追返失去嘅時光。
 
阿誠坐係阿詩側邊,
望住佢嘅側面,
覺得,
世界唔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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