閂門,鎖門,行去㩒𨋢。
 
佢望住𨋢門,銅色鏡面反映住背後嘅大理石牆。
 
㩒𨋢,等𨋢,佢一日可能做幾次,本身唔應該係一件事。
 
不過,
今日唔同。
 
今日,佢舉步維艱,四周嘅空氣,好似被壓縮咗,重重咁喺佢個頭上面笮落嚟。





手袋裏面,電話響起。
 
「喂,娟姐。」
「係,我出咗門口,唔該晒你提我,一陣見。」

此刻手上,本來以輕取勝嘅Nokia 3210,變得好似成塊磚頭咁重。
 
𨋢門靜靜打開,一身素服嘅佢,行入去。
 




佢諗緊,到晏啲返屋企,再見返𨋢門嗰陣,
銅色鏡面上嘅佢,會係點嘅樣。
 
——
 
噚晚係阿詩第一次同一個男仔瞓埋一齊。
 
不過,
咩事都冇發生。
 




阿誠喺佢旁邊,滿面淚痕,
但係至少,佢有瞓著。
 
阿詩打側身,望住佢。𠵱一刻,阿誠個樣,好似佢讀緊初中嘅細佬,
表情安祥,嘴角彷彿有啲笑容。
 
佢喺度諗,點解佢會鍾意咗𠵱個細路仔。
 
感情嘅嘢,一向佢都冇諗。佢會考科科合格,Band 1中學出嚟,媽子老竇都叫佢應該繼續讀落去,但係佢唔想。
 
佢由細到大,都喺冬菇亭過,唔係被迫,係自己鍾意。佢鍾意啲師奶阿伯讚佢乖,讚佢叻女,幫手打理檔口。
 
喺學校,佢成績唔算標青,得過且過,當然唔會四處招搖,話自己係冬菇亭看檔。但係,喺檔口,佢事無大小,都有份參與,兼且係老闆嗰女,算有啲地位,令佢滿有自信,唔覺得自己,比起身家豐厚嘅同學差。
 
𠵱種感覺,對阿詩好重要,所以佢成日扮到自己好成熟,好獨立,好有主見,但係佢知道,




嗰啲,喺扮出嚟嘅外表。
 
內心嘅佢,仲係一個好想有人嗲,有人錫嘅細路女。
 
而眼前嘅阿誠,就喺一個,一啲都唔介意佢獨立、自主、男人婆,
而同時又好錫佢,好氹佢嘅人。
 
阿誠嘅「每日一星」,粒粒星星裏面,都寫咗一句詩,由開始到而家,阿詩已經儲埋成樽。
 
都唔知點解佢會考中文會肥佬!
 
阿詩真心相信,𠵱個儍仔,真係會,死心塌地,為佢做任何事。
 
所以今日,阿詩要好好守護住佢,因為
過咗今日,佢真係,得返自己一個。




 
——

出殯日,一早天色陰沉。

禮堂兩邊擺滿花圈,花圈後面仲有一行花牌,淡淡花香之外,空氣亦帶住啱啱燒嘅香燭味道。

阿誠企喺家屬位,白色衫褲染上幾撻污漬,喺噚晚跪喺屋企門口嘅結果。
整個靈堂,佢係唯一戴孝嘅人,噚晚人多唔覺,今日堂前,頓時有啲冷清。
 
唔駛返工嘅街坊,一個一個入嚟,鞠躬,上香,上前同阿誠輕輕握手。

「節哀順變。」
「你老竇好好人。」
「希望你會繼續做落去。」





阿豪、阿玲、陳Sir、婉兒都要上堂同教書。阿俊、細強、阿敏都要開工。不過,肥仔輝、瑩瑩、阿詩,就坐喺附近,默默守住阿誠。

文哥、文嫂、娟姐、同埋幾個祥哥一直幫襯開嘅老闆,唔開檔都過嚟。家屬冇人,佢哋就自發,喺後面個爐燒金銀衣紙俾祥哥。
 
「有客到!」

靈堂門口出現一個女人,着住剪裁俐落嘅黑色套裝,腳踏高踭鞋。
 
阿誠轉頭,愣住。
 
旁邊嘅街坊,紛紛耳語。

「佢老婆?」
「係啦,走咗好多年嗰個。」




「而家先返嚟?」
「着到咁……家屬唔係着白色咩。」

阿誠聽到,心裏面唔係好自在,自己亦唔知點應對。
 
女人上前。
 
「一鞠躬。」
「再鞠躬。」
「三鞠躬。」

女人轉向阿誠,但冇直望佢。
 
「家屬謝禮。」

佢轉身行向祥哥遺照前面,對住,上香,之後望咗好耐。
再轉頭,望住阿誠,已經眼泛淚光。

阿誠睇到,除即低頭望地,好想前面有個大箱,收埋自己。
 
女人行埋嚟,伸出雙手。
 
阿誠繼續低頭,冇回。
 
女人緊咬下唇,雙手,慢慢縮返身邊。佢垂低頭,步向訪客區。

阿誠望住,心慢慢沉落去。
原來就算喺呢一刻,
佢哋仍然係被劃開嘅。

出殯儀式開始之前,阿誠終於行過去。

佢企喺自己阿媽面前,好耐都冇開口。

「你嚟咗。」
最後只講得出呢一句。

阿媽抬頭望佢,眼神溫暖。
「我哋好耐冇見。」

阿誠想喊,但係佢叫自己要克制,忍住。
佢搖搖頭:「阿妹冇嚟?」

「我未話佢知。」阿媽知道,阿誠有責備之意,但事實歸事實。
「阿誠,事情過咗,不如我哋約埋見下。」𠵱句,佢真心真意。

「睇下。檔口好多嘢做。」阿誠聲線平淡。
 
「你不如……頂咗嗰檔口比人,可以搬過嚟同我哋一齊住。」阿媽依然,真心真意。

阿誠抬頭,望向另一邊,發現阿詩、文哥、文嫂,同埋娟姐,一早就留意住佢同阿媽嘅對話。
 
「我諗,我哋唔需要咁熟。」阿誠禮貌地笑咗一笑。

講完,佢行出大堂中央,準備出殯。

——
 
㩒掣嗰刻,阿誠腦海,一片空白。
 
佢望住祥哥嘅「車頭相」,突然發現,祥哥嘅遺容,一直都只有自己見過。
 
一塊焦黑嘅面,化妝師都話無能為力。所以,早前,靈堂上並冇瞻仰遺容,驚會嚇親一眾親友。
 
不過,對於阿誠,阿爸焦黑嘅面容,代表住慈祥同寬恕。佢清楚記得,阿爸係最後一刻,係對住佢笑。
 
棺木隨運輸帶,經過通道口嘅遮光膠,緩緩移到火化場禮堂後面。
 
本來已經燒過嘅屍體,即將真真正正被焚化。
 
阿詩走過嚟。
阿誠緊緊握住佢隻手,錫咗佢手背一啖,佢哋嘅未來,亦真真正正咁開始。
 
——
 
高踭鞋聲喺電梯大堂再一次響起。
 
「周太你好。」管理員微微鞠躬。

誠媽點頭回應,佢已經笑唔出。
 
管理員叫佢周太,喺因為佢自己係咁自我介紹,雖然
佢已經冇做周太好耐。
 
佢做周太嗰陣,冇人會叫佢「周太」,嗰陣佢只係「祥嫂」。
佢亦都,好樂意做祥嫂。
 
祥嫂好錫啲細路,但係佢唔知道,點解佢老公已經唔再錫佢。
佢冇要求,只係唔想俾啲細路成日見到,自己阿爸,打自己阿媽。
佢一直都好後悔,點解當日,冇帶埋阿誠走。
當日,佢只係覺得,祥哥應該唔會傷害阿誠。
但係,佢冇諗過,其實傷害咗阿誠嗰個,係佢自己。
今日,佢睇得出,𠵱個真係佢一生人最錯誤嘅决定。
而報應,今日,就活生生,發生喺佢面前。
 
佢再次對住銅色鏡面𨋢門,佢除低墨鏡,望住反映嘅自己,
發現,鏡中人,一如所料,真係唔似個人。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