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末的一些人和事: 第二十八章 | 男女關係
夜晚八點半，
走廊傳來拖鞋聲。
阿玲一聽到，就知道係邊個。
好似新聞報導咁準時，阿俊出現喺佢屋企鐵閘前面。
阿玲一邊望住客廳部電視，一邊伸手開咗鐵閘。
阿俊走入嚟，喺門口踢甩拖鞋，眼神自然又落返電視度。
兩個人，都冇望過對方。
呢種畫面，已經持續咗半年有多。
當年仲係學生嘅時候，食完飯佢哋兩個會落樓下籃球場或者屋邨商場等對方，之後就拖住手喺屋邨附近兜圈——公園、遊樂場、停車場、後樓梯、商場外面條長走廊，幾乎每一處地方都有佢哋嘅腳印。行到晚間新聞音樂響起，阿俊先至送阿玲返屋企。
開始改變，係舊年冬至，阿俊第一次被邀請上阿玲屋企食飯。
嗰日其實好暖，但阿俊覺得喺女朋友阿爸阿媽面前唔好失禮，所以著咗冷衫同長褲。
點知阿玲屋企冬至嘅傳統係打邊爐。間屋唔大，成晚蒸氣滾滾。
阿俊坐喺枱邊，汗一路流，頭髮濕到貼晒落額頭。
阿玲老竇見佢成個人濕到好似沖完涼咁，忍唔住笑，入房拎咗件T恤同條短褲畀佢換。
由嗰一刻開始，阿俊正式登堂入室。
之後佢上嚟，都係著街坊裝。
慢慢，佢變咗阿玲屋企嘅常客。晚飯之後上嚟睇電視，坐喺梳化前面地下，間唔中同阿玲老竇評論下新聞，有傾有講，好似變咗佢個仔咁。
最近，阿俊就冇再同阿玲落街拍拖，改為晚晚一齊係阿玲屋企睇電視。
阿玲其實幾鍾意阿俊融入自己屋企。不過，一齊睇電視始終唔係一件浪漫嘅事。
佢屋企係兩房單位。一間房係阿爸阿媽嘅，另一間係俾佢同佢做空姐嘅家姐。
家姐成日飛，唔一定喺屋企。所以阿玲好希望，有時阿俊可以入房同佢傾下偈，做下點情侶會做嘅事，佢知佢阿爸阿媽唔會介意。
阿玲鍾意阿俊好多年。初中時佢喺籃球場睇佢打波，就已經偷偷欣賞佢。
後來發現阿俊都鍾意佢，佢就覺得自己好幸運。
佢相信阿俊對佢係真心，亦好專一。
只不過——
阿俊從來都唔係浪漫型。
運動佔咗佢人生好大部分——練波、打波、操體能。阿玲留意自己身形嘅時間，好似都多過留意佢。
阿玲知道自己唔算係嗰種波大籮大，男仔普遍見到都眼甘甘嗰類嘅女仔。
但係佢喺泳池，都吸引過唔少男士目光。
不過——
阿俊好似從來冇特別留意過。
阿俊上嚟，好多時會用佢家姐部電腦，同去咗美國讀書嘅Stephen玩ICQ。
阿玲見到阿俊坐喺電腦前面，對住螢幕笑，有時仲會笑到咔咔聲，好似Stephen真係坐喺佢對面咁。
佢冇打擾，只係羡慕。
自己多數只係繼續坐喺客廳睇電視，或者喺書枱做功課。
係。佢仲讀緊書。原本應該係值得開心嘅事。讀書代表將來會更好。
但而家，呢條路反而好似成為咗佢同阿俊之間嘅障礙。
阿俊而家喺屋邨外面間車房做學徒。
一星期做六日，有時七日。
唔算做粗工，但長時間瞓喺車底，雙手舉高做嘢，阿玲都明白阿俊返完工，其實好攰。
可能因為咁，阿俊已經好少同佢手佢手。
阿玲其實好想俾阿俊錫下，攬下。
作為女朋友，佢覺得自己有呢個權利。
但好多晚都好似今晚咁。
阿俊明明就喺佢面前，
但係，兩個人就完全冇身體接觸。
阿俊喺阿玲屋企好似過得幾開心。但阿玲有時懷疑——
呢份開心，同自己有幾多關係？
電視播完晚間新聞。阿玲阿爸拎起遙控，閂咗電視。
呢個係一個訊號，
阿俊要返屋企瞓覺。
唔係阿玲阿爸要趕佢走，而係阿俊知道自己第二朝仲要早起身。
佢閂咗電腦，轉身搵到阿玲，喺佢額頭輕輕錫咗一下。
講一句短短嘅：「我走啦。」
然後行向門口。
阿玲望住佢閂鐵閘，拖鞋聲喺走廊慢慢遠去……
家姐噚日又飛咗，今晚間房得返佢一個。
阿玲瞓喺床上，
眼濕濕望住天花。
佢突然諗——如果啱啱佢開口，叫阿俊今晚留低。佢會唔會答應？
佢再環顧空空嘅房間。
其實，
阿俊未走之前。
佢已經知道答案。
---
阿豪放低電話，瑩瑩啱啱收線。
佢其實唔明點解要講電話。
阿豪行去搵佢，都唔駛十分鐘。
不過，瑩瑩成日都話攰，講幾句就算。
瑩瑩逢禮拜二同四，都去社區中心練空手道。
阿豪成日話送佢返屋企。
但瑩瑩每次都話：「唔使啦，唔駛擔心，我就嚟黑帶，自己走就得。」
瑩瑩唔知道，阿豪想送佢，唔係因為擔心佢安全，
而只係搵個藉口陪佢。
每日放學，阿豪都會經過娟姐個豆腐檔，睇下瑩瑩。
每一日，佢都見到瑩瑩好忙——
補貨、搬豆腐、同街坊傾偈、同貨車司機對數。
有時連望佢一眼嘅時間都冇。
阿豪好多時只係企喺檔口旁邊，望住佢，又望下自己。
佢感覺到，瑩瑩好似已經變成一個大人，
而自己仲係個著校服嘅細路。
以前唔係咁。
以前大家都著住校服嘅時候，瑩瑩都有幫手睇檔。但夜晚總有時間，佢哋可以一齊。
除咗喺籃球場，成班人寒暄，仲有學校後面條山路。
行上半山，樹林之間嘅空地，係佢哋嘅秘密基地。
坐喺地下，望住成個城市嘅夜景，瑩瑩就會好自然咁，縮入阿豪懷內。
成個世界，就會慢慢消失，
只剩低佢哋兩個。
阿豪好掛住嗰種溫度，對手掂到瑩瑩肌膚嘅感覺，同埋黑暗之中，嗰啲喁喁細語。
以前就算日頭條氣唔順，只要夜晚嚟到，一切都會變得美好。
今晚，阿豪望咗望枱上個鐘。
十點半。
佢爬上床，恰埋眼。
一年前，呢個時間係佢一日裏面最期待嘅時候。
而家——
就係最孤獨嘅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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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濕嘅空氣帶住落葉嘅味道。
下晝一場雷雨，籃球場地面仲濕。
阿豪遠遠見到阿俊。
佢坐喺場邊，屁股喺拖鞋上面，對腳就踏住水氹。
阿豪行過去，都踢甩拖鞋，學佢咁坐低。
兩個人望住空空嘅球場。
沉默咗一陣，阿俊先開口。
「又瞓唔著？」
阿豪冷笑一下。「你都係啦。」
阿俊冇否認。
阿豪用腳踢一踢地面啲水。
「瑩瑩今日又忙到死。」
阿俊淡淡地應。「做嘢係咁。」
阿豪皺眉：「其實讀書同做嘢差幾遠？」
「你知瑩瑩而家見到我，好似當係見到宏仔咁？」
阿俊皺眉。「你諗多咗。」
阿豪突然有啲火。「我哋以前，晚晚一齊。」
「而家呢？佢忙，我讀書。」
「兩個世界咁。」
阿俊沉默咗一陣。「人係會變。」
「即係好似你同阿玲咁？」阿豪寸返佢。
阿俊冇出聲。
阿豪繼續講：「阿玲佢同我講過，話你而家對佢好冷淡。」
阿俊皺起眉。「佢咁同你講？」
「佢冇怪你。」阿豪望住佢。
「但係你知唔知，佢幾想你掂下佢？有女等你都唔上，你係咪變咗個基佬？」
阿俊臉色沉咗落嚟。「你講夠未？」
阿豪頂返。「我講事實。」
「你明明鍾意佢，但又好似刻意保持距離。」
「你攪乜撚嘢？」
風吹過球場，樹葉再飄落嚟。
阿豪低聲問：「阿俊，
你係咪諗住同佢分手？」
阿俊即刻抬頭，但冇出聲。
阿豪盯住佢。「你做咩咁對佢？」
阿俊望住遠處嘅籃框，慢慢開口……
「我做車房儲緊錢，儲夠，會去美國𨂽一轉。」
阿豪愣咗一下。
「去美國？𨂽一轉？你當踩夜車𨂽一轉出旺角呀？你過去做乜？讀書？做黑工？定係諗住有人會去請你去打NBA？你係中咗六合彩，定係晚晚唔瞓睇波睇到痴撚咗線？」
阿俊企起身，阿豪跟住。
「你條粉腸，答我呀！」
阿俊一手推開阿豪，阿豪應聲落地。佢起返身，就一嘢飛撲返去阿俊到。
空空嘅球場，只有佢哋兩個，赤手空拳，係度開片。
「你係唔係鍾意咗我條女，𠵱家幫佢出頭！」
「仆你個街，我只係要自己條女返嚟我身邊，就係睇唔順眼你𠵱啲，明明有條索女都唔要，只係日日係到胡思亂想嘅冚家鏟！」
「你睇唔過眼，咪自己溝埋阿玲走，一腳踏兩船，咁咪晚晚有人陪囉！到時因住做得太多，早洩又陽痿喎！」
「𨳒你老母！等我今日打斷你隻手，睇你點打你嘅NBA。」
「你想𨳒就去𨳒囉！橫掂我老母佢都唔止我老豆一個男人𨳒㗎啦！」
阿豪立時停手，阿俊一拳打落佢塊面，佢都冇還。
一時之間，兩個人，成身濕晒，撻喺地下，冇再出聲。
阿俊瞓喺到，手抺眼淚。
「我晚晚上阿玲到，其實係逃避，我唔想留係自己屋企。」
「阿哥介紹我做車房冇耐，我就幫手學整貨車。早幾個禮拜，有個中港司機嚟整車，佢交車之後冇走，話要留低學返兩招，等路上可以應急。佢同我師父大大聲講自己啲風流史，話到到都有女瞓喺床等住佢去餵，仲話個個中港司機喺大陸，都收埋一個半個女人。」
「你知我老竇就係揸中港，一個禮拜，都一定有兩三日唔係屋企。以前唔知一回事，知多咗，我自然有啲緊張。」
「有一晚，佢打電話返嚟，話今晚返唔到屋企，叫我哋唔駛等佢門。我話比阿媽聽，佢粒聲唔出，就行咗入房。」
「嗰晚，我第一次， 明白阿媽係屋企對住老竇，點解成日好似強顏歡笑。」
「我打電話去問阿哥，問佢知唔知。」
「阿哥話，我仲細，𠵱啲嘢，唔知好過知。」
「我當時好㷫，𨳒到佢九彩，佢先到肯一五一十話我知。」
「佢仲問返我，今晚阿媽有冇出街……跟住我就聽到鐡閘聲。」
「原來，阿媽出面都有個𤩹球教練，相信係喺佢返工嗰個運動場識嘅。」
「你話瑩瑩當你係細路仔，你唔開心，但係至少佢只係冇理你，佢冇呃你。」
「你唔會明，咩嘢先至真係俾人當係細路咁呃！」
「𠵱幾個月，我不定問自己，點解一唔返學，成個世界就立即唔同晒！點解自己一直尊敬嘅人，原來背後可以咁污糟。」
阿俊再忍唔住，反轉坐起身，不停咁喊。
阿豪都坐起身，手臂搭住阿俊膊頭。
情緒穏定返之後，阿俊繼續講：「我話去美國，唔係講笑。」
「Stephen同我講，佢嗰邊個姨媽有間大屋，幾間房冇人住，佢幫我問過，如果我過去，住佢嗰度就得，至於其他嘢，佢都話會幫我攪掂。」
「即係話，我夠錢買張機票，我就走得。」
「我唔知去到美國會點。我只係知，我想離開𠵱度，搵個新地方，從新開始。」
「咁，阿玲點？」阿豪覺得，佢需要問。
「佢唔知我會走。但係如果阿玲肯等我，我會返嚟，帶埋佢走。」
阿俊眼神好認真。
阿豪呆住。
兩個人，望住天，等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