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嗰晚開始,肥仔輝每晚收工,都會坐喺麵包舖門口。
 
等阿欣。
 
最初,兩個人只係傾幾句。
 
「今日忙唔忙呀?」
「都係咁啦。」
「今晚又剩咁多?」
「少咗啲喇。」




 
慢慢,由十分鐘,變二十分鐘,再變成一個鐘。
 
「喂,你哋兩個,唔好傾到咁夜啦。」保安員都要行過嚟。
 
肥仔輝笑住揮手。
 
「知喇權叔。」
 
阿欣每日都好忙,朝早去社區中心做義工,夜晚就返夜校。佢唔夠分入U,但係佢從來冇埋怨,冇投訴,只係不斷向前,搵嘢學,搵出路。




 
「你今晚又返學?」一個完全多餘嘅問題,但係阿欣永遠都係笑住口答。
 
「係呀,我學緊電腦。」阿欣雙眼望住肥仔輝,眨一下就攝走佢嘅靈魂。
 
「電腦?」肥仔輝眼定定,身體有啲不能動彈。
 
「嗯,依家好多公司都想整網站。我同學話,做呢行一畢業都可以成有兩萬蚊人工。」
 
肥仔輝吹一吹口哨。「兩萬?」




 
「係呀。」阿欣眼望遠方。
 
「咁你第時咪發達!」肥仔輝都充滿憧憬。
 
阿欣笑到瞇埋眼。「邊有咁易。嗰啲係大學生,我唔會係,不過我都想試吓跟人追下浪。」
 
「你一定得。」肥仔輝由衷咁講。
 
阿欣再望住佢。「咁你呢?」
 
「我?」
 
「你將來想點?」
 




肥仔輝哈哈笑。「我呀?或者學下𢿫包囉!朝早焗麵包,晏晝焗蛋糕,焗到個人都燶就夠鐘退休。」
 
阿欣忍唔住笑。「講正經㗎。」
 
肥仔輝縮縮膊。「我冇咩大志,唔醒目,又唔叻,唔大隻,又唔靚仔。成功?都唔關我事啦!」
 
阿欣冇即刻反駁,只係靜靜望住佢。過咗一陣,伸手輕輕捏一捏佢塊面。
 
「邊個話成功即係搵大錢?你個人咁好,已經好過好多人。」
 
肥仔輝塊面,即刻紅到好似入咗焗爐。「妖……咪搞啦。」
 
阿欣笑得好開心。「哈哈,仲會怕醜添。」之後又伸手,再捏肥仔輝塊面。
 
有時,肥仔輝會偷偷收埋兩件賣剩嘅蛋糕。到收工,兩個人就坐喺門口分住食。




 
「今日係芝士蛋糕。」
「嘩!」
「噚日你唔係話想食?」
「你記得?」
「梗係。」
 
阿欣笑得好甜。
 
「多謝。」
 
佢對麵包好熟,有時仲熟過肥仔輝。
 
「下次如果有丹麥提子,留件俾我。」
「好呀。」




「仲有拿破崙千層。」
「得。」
「朱古力泡芙。」
「得。」
「杏仁條。」
「得得得。」
 
兩個人,晚晚都有嘢食,有謁傾。
 
不過,傾還傾,肥仔輝都一直冇問過阿欣關於佢屋企嘅問題,亦冇問佢住喺邊。
 
每晚,阿欣都着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唔似屋邨仔女放工放學之後就求求其其街坊裝。
 
肥仔輝有時會偷偷諗……
「會唔會,佢根本就唔係住喺邨?」




「可能屋企有錢,所以得閒去中心做義工,順便拎啲隔夜麵包去派?」
 
每次諗到呢度,佢就唔敢再諗。自己只係麵包舖打雜,入爐都未識,又係屋邨仔一個。憑咩?
 
不過,佢知道阿欣從來冇睇低過佢。呢樣,佢好清楚,亦已經夠。
 
今日,啲雨由朝落到晚。舖頭生意麻麻,唔使九點,老闆娘已經叫收舖。
 
洗完嘢,肥仔輝拉低半度鐵閘,拎住袋麵包,一行出去,濕氣即刻黐埋身。
 
佢望一望佢放喺舖裏面嗰件T恤。
 
着?
定唔着?
 
最後,佢笑一笑,冇入去攞,反正佢哋第一次見面,阿欣都冇嫌棄過。
 
肥仔輝坐低喺門口出面嗰級石級,踢甩拖鞋,打赤腳踩落涼浸浸嘅階磚地,舒服到呼咗一口氣。
 
今日晏晝,佢揀咗兩個焗得最靚嘅葡撻,放喺紙袋入面,因為阿欣噚晚話想食。
 
「咁大雨,阿欣今日會唔會唔嚟呢……」
 
突然,
 
左手有人一拉,嚇咗肥仔輝一跳!
 
阿欣一手捉住佢,未等佢反應,已經拉住佢跑。
 
「喂喂喂!做咩呀?發生咩事?」
 
阿欣冇答,淨係一路跑。肥仔輝幾乎連拖鞋都甩埋。
 
不過,俾人咁拖住隻手,就算而家阿欣話要上刀山落油鑊,佢都會跟。
 
兩分鐘後,阿欣停低,肥仔輝終於可以抬返起個頭,睇下自己去咗邊。
 
「做咩嚟呢度?」
 
阿欣冇出聲,淨係指一指籃球場中央。
 
雨中,有個人,趴咗喺地下,而另一個嘅男仔,就坐喺佢身邊。
 
肥仔輝皺起眉。
 
「嗰個係……」
 
佢即刻跑過去。
 
阿豪終於有救。
 
——
 
星期日朝早,幾個女仔又嚟到泳池。
 
太陽幾好,池水喺陽光下面一閃一閃。換轉平時,阿詩一落水就會潑人,阿敏又會同瑩瑩鬥游,
阿玲就坐喺池邊浸住對腳,同大家吹水。
 
今日,當然唔同。
 
「瑩瑩!」阿玲細細聲叫。「過嚟啦。」
 
瑩瑩點點頭,慢慢行落水。
 
阿玲噚晚打電話俾佢,其實都冇諗過佢會應承。
 
幾個女仔,浸喺水入面,有一句冇一句咁傾。
 
「今日啲水幾暖。」
「因為個太陽勁晒囉。」
「星期日多人咗。」
「係呢可。」
 
講完,又靜返。
 
阿詩偷偷望咗瑩瑩一眼。佢一直望住池水,冇笑,亦冇乜表情。
 
早兩日,第二次驗孕,結果都係一劃。醫生話,再等一個星期,如果姨媽仲未到,就要去醫院做詳細檢查。
 
明明應該鬆一口氣,但係,瑩瑩一啲都冇開心過。因為,宏仔同佢講咗,阿豪已經咩都知道晒。知道人物地點,知道瑩瑩瞞住佢關於阿文嘅事。
 
「點解你要咁對我?」一句阿豪冇對佢講過嘅說話,係瑩瑩心裏面不停咁重播。
 
「不如……你搵阿豪傾下啦。」阿玲終於開口。
 
瑩瑩冇反應。
 
阿詩接。「始終幾個禮拜冇見,開心見誠咁攤晒出嚟講,就算係鬧交,之後大家都會舒服啲。」
 
「你愈唔講,」阿敏游近少少。「佢愈更加唔知你諗咩。」
 
「或者……」阿玲再試探。
「寫封信?」
「約佢出嚟?」
「我哋陪你都得。」
 
瑩瑩一直低住頭。
 
「對唔住。我……真係唔知點面對佢。」佢企起身,水珠一路由頭髮滴落嚟。
 
「我走先。」披返毛巾,一步一步,向出口行。
 
其實,自己都唔知自己想去邊。
 
返屋企?都係瓹返上自己張床。
行商場?阿媽會叫佢返去睇檔。
去球場?更加唔敢。
 
佢只係想,身邊一個人都冇。
 
「等陣!」後面傳嚟阿敏把聲。「我有個提議!」
 
「下個禮拜!我哋去長洲宿營啦!」
 
「吓?」阿詩第一個反應。「長洲?」
 
「係呀!」阿敏愈講愈興奮。
 
「去兩日一夜!」
「去沙灘!」
「燒嘢食!」
「睇日落!」
「夜晚喺海邊吹風!」
 
阿敏指住瑩瑩。「你呀……」
 
「屋企喺邨。」
「返工喺邨。」
「放工喺邨。」
 
「日日喺同一個地方,見住同一班人。」
「行開下,先至抖到氣。」
 
阿玲拍一拍水。「又係喎!去散下心都好。」
 
阿詩跟,「咁我叫阿誠搵人幫我頂兩日。」
 
阿玲再舉手。「我帶埋啲功課去,你哋幫我做!」
 
成班女仔終於笑出聲。
 
笑完,大家唔約而同望向瑩瑩。
 
瑩瑩慢慢抬起頭,深深吸咗一口氣。
 
空氣,潮濕但清新。
 
天空,藍得好乾淨。
 
白雲,喺頭頂飄過。
 
終於,露出呢兩個星期以嚟,第一個真心嘅笑容。
 
「都好呀。」佢點頭。
 
「Yes!」阿敏即刻高舉雙手。
 
「去長洲!去長洲!去長洲!」阿詩同阿玲high-five。
 
「不過……」瑩瑩望住大家。「我有個要求。」
 
大家即刻靜晒。「咩呀?」
 
「可唔可以……叫埋班仔一齊去?」瑩瑩轉望地下。
 
然後,輕輕補咗一句。
 
「尤其係……阿豪。」
 
——
 
宏仔一直都好鍾意剪頭髮。
 
由細細個踎櫈仔喺樓下俾啲伯伯剪開始,佢已經好留意啲飛髪師傅點樣剪自己同人哋個頭。大個啲,就開始拎住把鉸剪,開頭幫自己剪,跟住幫屋企人剪,幫街坊剪,幫班同學剪。
 
「搵宏仔剪啦。」個個都話。
「免費㗎。」
「仲靚過飛髮舖。」
 
阿豪都係其中一個。
 
自從同瑩瑩拍拖之後,阿豪就成日搵藉口去佢屋企。
 
「側邊長咗啲囉,可唔可以剪兩嘢。」
 
宏仔心知肚明。「剪頭髮定搵我家姐呀?」
 
阿豪每次都陰陰嘴笑。「順便啫。」
 
不過,後尾就算瑩瑩唔喺屋企,阿豪都照樣上去。
 
兩條麻甩仔一路剪,一路吹水——漫畫、機舖、籃球、學校啲女——乜都講。
 
不過今日,第一次調轉。宏仔拎住個鉸剪袋,上阿豪屋企。除咗剪頭髮,仲有一句說話,一定要帶到。
 
幾日前,宏仔放學,同班同學一齊返屋企,一班男仔喪跑喪笑,旁若無人。
 
「對唔住!對唔住!」跑過樓下商場,差啲撞到人。
 
一抬頭。
 
「敏姐?」
 
阿敏啱啱由診所行出嚟。
 
佢面無表情,不過一見到宏仔,就即刻拉咗佢埋去一邊。「喂!啱晒,我有嘢搵你。」
 
宏仔一路聽,一路皺眉。
 
因為阿敏話佢知,長洲單嘢,佢哋班仔,全部反對,因為佢哋覺得阿豪而家跟本唔想見瑩瑩。
 
所以,迫不得已,要搵宏仔出手。
 
不過,就算阿敏唔開口,宏仔都想搵阿豪。
 
嗰晚,球場,宏仔一直坐喺阿豪隔離。佢喊到啞,但係宏仔一句說話都冇識講。
 
佢一直好後悔。
 
後悔自己冇出過聲,後悔自己打咗阿豪。
 
講到底,阿豪對佢一直都幾好。
 
可能係因為阿豪屋企,佢係最細,佢阿哥家姐唔係搬咗出去,就唔多喺屋企。
 
所以,仲讀緊書嘅阿豪就當宏仔係自己細佬,好多時,阿豪都好照顧佢。
 
「喂,去唔去排太鼓之達人?」
「醒多兩粒魚蛋俾你?」
「你睇唔睇天下?我買咗。」
 
今次,輪到自己做返一次。
 
宏仔打電話俾阿豪。「喂,駛唔駛我嚟幫你剪下個頭呀?順便幫你執埋個樣。」
 
電話另一邊,靜咗幾秒。
 
「……好。」
 
答得咁快,宏仔反而愣一愣,佢冇諗過,阿豪真係會答應。
 
宏仔去到,間屋冇人,阿豪已經舖好報紙嘅地下。
 
佢一路都好靜,成間屋只係得啲鉸剪聲,咔嚓咔嚓。
 
「喂!」宏仔忍唔住開口。「你不如得閒跟我去健身啦。」
 
放喺床上面塊鏡反映住宏仔個頭,阿豪望住。「點解?」
 
「等你下次真係可以將我打鑊甘。」宏仔笑住答。
 
阿豪笑咗一下。「你個撚樣,都知自己抵打。」
 
宏仔再笑。「係呀,我的確係正仆街冚家鏟!」
 
過咗陣,宏仔又扮輕鬆。
 
「仲有。」
「你放心,我家姐冇事。」
「冇大肚。」
 
阿豪定咗一定,點一點頭。「咁就好。」
 
宏仔笑。「如果唔係,要我咁快做舅父,好撚驚!」
 
阿豪忍唔住笑多一下。
 
「痴𨳊線!」
 
剪完,阿豪行入浴室沖涼。花灑聲,充滿成間屋。
 
宏仔拎掃把掃頭髮,掃到梳化角落。有樣嘢,反一反光。
 
「嗯?」佢用掃把勾出嚟。
 
係一張相。
 
不過,中間已經撕開兩半。
 
花灑聲停,浴室門打開。阿豪一邊抹頭,一邊行出嚟。
 
一眼,就見到宏仔手上張相。
 
宏仔吸咗一口氣,覺得喺時候。「阿豪,嗰晚……」
 
「我唔應該郁手。我……誤會咗你。」
 
「對唔住!」
 
阿豪望住佢,揈下頭,隔咗幾秒,都開口。「你個鼻……有冇斷到?」
 
宏仔摸摸自己個鼻,笑一笑。
 
「冇事啦。」
「醫生話冇斷。」
「流下血啫。」
 
阿豪點點頭。「咁就好。」
 
「對唔住。」
 
氣氛,好似冇咁僵。
 
宏仔都揈下頭。「以後有咩唔開心,就攬住我嚟砌囉,我而家頂得住。」
 
「其實……我今日嚟,仲有一件事。」
 
阿豪冇出聲,等佢講。
 
「下個禮拜,我哋去長洲。」
「你……去唔去?」
 
阿豪眼神即刻沉咗落去。「邊個問?」
 
宏仔再呼一口氣。
 
「敏姐叫我問。」
「但係……真正想你去嗰個……」
 
「係我家姐。」
 
阿豪再㧵低頭,坐係床邊,望住對腳。
 
宏仔繼續講。
 
「佢唔敢搵你。」
「唔係唔想。」
「只係唔敢。」
 
「我知道,佢覺得自己冇面見你。」
「覺得你一定唔會原諒佢。」
 
「佢晚晚都仲喊緊,我諗佢真係……好後悔。」
 
「阿豪。」
「俾多次機會佢。」
「得唔得?」
 
「機會?」阿豪爆發。
 
「我諗你誤會咗小小。」
「唔係我唔俾機會佢。」
「係你家姐冇俾過機會我!」
「佢從來未同我講過佢同我一齊唔開心,冇話過我有乜嘢做得唔啱佢心意。」
「我哋連交都冇嗌過……就攪成咁。」
 
「不如你問下你自己,如果你自己條女咁對你,你會唔會俾多次機會佢!」
 
兩滴男兒淚,無聲落下。
 
宏仔再一次,唔知應該俾咩反應,只係好細聲咁,誠實作答。
 
「我唔知。」
「我只係知,有啲嘢,要講清講楚。」
「如果唔係,會成世人都唔清唔楚。」
 
成間屋,好靜。
 
阿豪手抺眼淚,起身,慢慢行前,由宏仔手上,接過張相。
 
將兩半,慢慢拼返埋一齊。
 
相中,阿豪同瑩瑩,笑得好燦爛。
 
阿豪望住,深深吸咗一口氣,再望住宏仔。
 
冇講一句說話。
 
只係,
 
輕輕點咗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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