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末的一些人和事: 第三十六章 | 長洲賓客
天唔藍雲唔白,不過好鬼曬。
香港夏天, 就係咁。
天空永遠有層灰灰白白嘅霧, 空氣又熱又濕,無論乜嘢衫,一行出街,就成身黐立立。
下午氣溫三十五, 正常人只會想匿入冷氣商場, 或者茶餐廳最入面嗰張枱。
不過,佢哋三個今日坐係東灣籃球場。
「喂,真係辣得好撚正!」肥仔輝一邊講, 一邊將最後一粒魚蛋塞入口。
紙袋入面仲有燒賣,出面個膠袋就俾啲辣汁浸到白裏透紅。
肥仔輝連袋角都唔放過, 伸條脷去舔。
「你條肥撚,係咪想連個紙袋都食埋?」細強忍唔住笑。
「唔好浪費嘛。」肥仔輝仲舔緊嘴角,答得含含糊糊。「再講,你𠵱家未又係肥撚一個!」
細強不禁低頭望下自己個肚。的確,肚臍附近已經脹起唔少,佢忍唔住拍咗兩下。「唉!我以前明明有腹肌。」
肥仔輝望一望。「唔緊要啦!至少你仲睇到自己個肚臍,我一坐低,佢已經唔見咗。」
一陣笑聲。
細強再抬起手摸下膊頭。
「曬傷呀?」阿俊望咗一眼。
「少少。」細強皺眉。「以前黑到好似做地盤,但係𠵱家日日開工都唔見光,白到同阿敏差唔多。」
「白就白。」肥仔輝即刻大笑。「不過唔係中環白領文員仔囉!」
「白你老母!」細強起手回敬,兩個人推嚟推去,個魚蛋袋跌咗阿俊隻拖鞋隔離。
不過阿俊冇理,佢視線一直向前。
六個男仔,個樣似讀初中,三打三。
個波,一睇就知冇牌子,多數係文具舖買嗰種。
波衫,就係佢哋深啡色嘅皮膚,加埋一條水陸兩棲嘅薄波褲。
場地,啲水泥曬到龜裂,就算著住拖鞋, 腳板都會覺得辣。
不過,佢哋完全冇理。
所有人,打赤腳,喺熱到可以煎蛋嘅地面上狂奔。
「有!有!依邊!依邊!」
「睇後!有鬼!」
「盵住佢!盵住佢!」
嘴唇乾到裂,把聲嗌到沙,但係冇一個停手。
阿俊已經好耐冇真正打過波。
想打,但冇時間。佢一星期做足六日,有時七日。
返工,放工,訓覺,返工,死慳死抵,只係為咗嗰個連班老死都仲未知嘅計劃——去美國,離開香港,離開屋邨。
但呢一刻,佢完全被場中嘅佢哋攝住。
每個人,有動作,有眼神,有heart,好似呢場係全港校際總決賽。
身體推撞,汗水飛濺,個個跳起嗰下, 都高到好似可以入樽。所有都人飛身救波,跌低就即刻彈返起身,皮膚擦損流埋血都唔理。
阿俊睇到手都痕。
「不如我哋都……」佢心入面閃過呢個念頭。
但下一秒,佢望下自己傷痕纍纍嘅雙手,再望下隔離嗰兩條友,發現原來——青春已經跑在前面, 而佢哋就企喺後面……
「嘩!」細強搖頭。「班細路真係搵命搏。」
三個人,都有種奇怪嘅感覺。
以前, 自己係場中主角,而家,好似睇係度電視——
你可以好投入,可以大叫,可以評論,
但係,畫面入面嗰個,唔再係你。
而家嘅佢哋,只係坐喺場邊,繼續暴晒。
等。
等嗰一番「大家唔好插手」嘅對話,
開始,
同完結。
——
「阿姐姐,你嗰十二條攪掂喇!」
個日本男人由舖頭入面嗌出嚟, 佢一口流利廣東話, 連口音都有啲似本地漁民。
「你做乜買咁多?我覺得我已經焗到熟咗,唔駛再食。」阿玲攤喺長櫈上, 成個人好似融化咗。
阿詩係人地準備收檔先嚟落個大order, 攪到老闆要再開粉開爐整兩批,結果幾個女仔足足等咗半個鐘。
「你哋平時坐冷氣課室,入冷氣商場,係難頂啲㗎喇!」阿詩一邊幫老闆用紙袋裝鯛魚燒, 一邊笑佢。「我就日日喺冬菇亭蒸桑拿,慣晒啦!」
阿敏即刻舉手投降。「認輸認輸,我依家終於明白點解阿誠成日都打大赤肋喇!」
阿詩望一望天。「其實瑩瑩先最捱得熱,街市最癲,得把風扇,夏天熱過冬菇亭。」
講到瑩瑩, 氣氛又靜咗少少。
如果唔係瑩瑩件事,相信眾人已經係海灘衝咗落水,或者係浮台上上落落,推嚟推去。
不過,而家大家都冇乜心情玩。佢哋坐喺度, 好似一班等緊和平談判結果嘅難民——談判冇佢哋份,但係結果就會影響晒所有人。
一接到新鮮出壚嘅鯛魚燒,阿敏就一啖咬落去, 差啲要𦧲。
「都話咗好熱㗎啦,儍婆!」阿詩笑到瞇埋眼。
「你點識嚟𠵱度㗎?」阿玲問,條魚只係喺手佢都覺得熱。
「阿誠話一定要嚟。」阿詩都嘗試食,不過真係好熱。
「佢識個㗎佬嘅咩?」阿敏有啲意外。
「唔係。」阿詩搖頭。「有個熟客係長洲人,佢同阿誠講,話以前放學日日嚟食,都唔知係正嘢,直到佢前排去完日本返嚟,至發現呢度啲同日本食嗰啲一模一樣,所以阿誠話一定要試。」
講完,三個女仔覺得手上嗰條魚仔餅,突然變得矜貴咗。
阿玲邊食邊問:「咁阿誠今晚嚟唔嚟?」
阿詩都咬一啖。「應該唔得。星期六日檔口最忙,而且最後一班船係一點半,佢收得𠯦檔都未必趕得𠯦去中環上船。況且,嚟到都成兩點幾三點,搵嚟攪。」
阿敏露出奸笑。「嘩,留低老公一個人喺屋企,好危險喎!希望今晚冇狐狸精訓你哋張床!」
阿詩眯起眼,斜射阿敏。「你係咪想死?」跟住就一手搶走阿敏個鯛魚燒。
「妖——!」阿敏即刻彈起身。「我咬過㗎!還返俾我呀!」
阿敏搶返自己個鯛魚燒,仲搶埋阿詩嗰個,兩個女仔喺舖頭出面空地追追逐逐,阿玲見高興,都加入。
「俾返我呀!」
「追到先算!」
「我幫你搶!」
追逐中,阿敏向後一退, 突然腳底一實。
「咦?咩嚟?」
自己隻拖鞋, 正正踩住另一個女仔嘅白色Vans帆布鞋。
鞋面上, 清清楚楚印上咗SP拖鞋個底,灰色,喺對乾淨到反晒光嘅白鞋上面,份外明顯。
「大鑊……」阿敏即刻縮腳。「對唔住,對唔住,對唔住!」佢即刻學日本人九十度鞠躬。
着住淡粉紅色夏天連身裙嘅女仔先愣咗一愣, 然後好優雅咁笑咗笑。
「唔緊要啦。」聲線好溫柔。
但阿敏完全唔接受。「點會唔緊要呀!我踩污糟咗你對貴鞋!死啦,呢啲鞋好難洗返咁白㗎。」
佢攪到個女仔勁唔好意思,「真係唔緊要㗎。」
「不如我幫你畫啲嘢上去,遮住佢啦。」阿敏靈機一觸。
「畫啲嘢?」女仔對眼突然發光。「其實……我買呢對鞋嗰陣,本身都想自己畫啲花紋上去。」
阿敏即刻抬頭。「真㗎?你想畫咩?」
兩個人好似突然進入咗另一個世界。
「我鍾意daisy。」
「我覺得櫻花好啲,襯你條裙係粉紅色。或者用淡紫色線條再用黑色抅啲白花,應該會好夾。」
「唔,都應該幾靚。」
「喺鞋側面加啲漸變色㖭?」
「用啲pastel色。」
「再加少少珍珠色點點。」
阿詩同阿玲,變成純觀眾。連個女仔自己嗰班朋友, 拎住啲鯛魚燒都唔食, 只係企喺隔離,睇住佢哋,交頭接耳。
「阿敏又進入設計師mode喇。」阿玲細聲講。
「係,完全停唔到。」阿詩點頭。
十分鐘後, 兩個人達成共識。
「得!」阿敏拍一拍手。「我有布藝筆,今晚我幫你畫,你住係邊?」
「我哋只係嚟玩,住渡假屋。」女仔跟住就講咗個屋苑名。
阿敏即刻睜大眼。「吓?我哋都係嚟玩,都係住嗰度喎!」
「真係?」女仔笑得好開心。「咁真係好有緣,我以為已經冇人會再㨂喺嗰到住。」
「我哋都係迫不得已先住嗰度啫。」阿敏都縮一縮膊。
——
今朝一落船,迎面就見到一排渡假屋攤檔。
「仲有冇房呀?」
「幾位?」
「八至十個倒。」
老闆娘由頭到腳打量。「有就有,不過會貴啲囉……𠵱間啦!望住海㗎!」
「嘩,正喎!」阿玲有啲興奮。
「嗱,邁亞美13座,樓上樓下連天台,一晚千二啦。」
全場靜咗半秒。
阿敏第一個有反應。「即喺……東堤?」
細強即刻變樣。「嗰個……東堤?」
肥仔輝都吞一吞口水。「《夜半三點鐘》嗰個?」
阿詩怒睥佢。「死肥仔,你咪嚇人啦!」但其實,佢自己都有啲心寒。
阿俊行前, 淡淡咁講:「妖!我哋人又多又咁嘈,有鬼都俾我哋嚇走啦。」
「又係喎!」阿玲拍手附和。「我哋都冇諗住訓㗎啦!」
無得㨂之下,大家都只好應承。
「𨳒你,熱死人咩!喂,點開冷氣呀!」肥仔輝一入屋就除鞋除衫,其他男仔都跟。
冇耐,冷氣開𥁞,但個天花、牆身、地板,不斷吸熱,間屋依然好似個火爐。
「我頂唔順!」阿玲第一個開口,同時向阿詩阿敏打個眼色。「不如出去行下吹下風。」
「好呀!」阿詩秒懂。「我哋去買涷嘢飲。」
「我陪你……」阿敏加入。「仲有睇下今晚食乜餸。」之後用腳指篤咗細強一下。
細強收到,就拍一拍肥仔輝。「咁我哋去買冰同炭。」
肥仔輝仲未想郁,但係就一嘢俾阿俊扚起身。「行啦!去買嘢今晚玩冰火呀,青頭仔!」佢亦同時轉頭望入房。
阿豪繼續坐喺距離瑩瑩最遠嘅窗邊,佢由入屋到而家冇郁過,冇回頭,亦冇出聲。
幾分鐘後,間屋空晒,剩低兩個人。
瑩瑩坐係廳,門口有佢同阿豪嘅兩對拖鞋——一個佢曾經日日都見,但係已經好耐冇見嘅影象。
計劃好嘅事,嚟到𠵱一刻,要付諸實行。
佢深深吸一口氣,起身行上天台。
天台圍欄好焫手,但瑩瑩仍然用雙手扶住,令自己冷靜啲。
隔咗五分鐘,樓梯傳嚟拖鞋聲,瑩瑩感覺到自己手心有啲汗。
阿豪冇行出天台,只係企喺樓梯口。
兩人對望三四秒,阿豪視線又跌返落地下,雖然佢只係行咗幾級樓梯,佢已經覺得好攰,攰到連企直都辛苦。
「多謝你嚟。」瑩瑩細聲講。
阿豪冇應,但亦冇走。
「我以為,我哋永遠都唔會再講嘢。」瑩瑩微微一笑,望住個海。
「我想你知道……係我傷害咗你,你冇做錯任何嘢。」
「錯嘅係我。」
阿豪都冇回應,繼續耷低頭,企係天台門口。
「錯在我自己冇腦。」
「錯在我自己貪心。」
「錯在我自己以為有幾分姿色,就可以為所欲為。」
「我同阿文,係行埋過。嗰陣時,我埋怨你,個人幼稚,仲係個細路,而我,就已經大個,可以有自己嘅思想,行自己想行嘅路。」
「佢好尊重我。係佢身邊,我覺得,我係佢伴侶,唔係俾佢拖住四圍晒命嘅一條女。我覺得,我哋喺兩個大人,可以堂堂正正拍拖,唔會俾人話,中學生點解去談戀愛。」
「所以,我同佢……做咗大人做嘅事。」
阿豪兩眼緊合。
「不過, 一做完,我就知,我做錯事。」
瑩瑩再深深吸一口氣。
「我同佢,肉體上面喺到交合,但係,心靈上面我乜都感受唔到。」
「我同佢一路做,我就一路諗住你。」
「我諗緊,我點解我哋一路都冇做過,點解佢會想同我做,你唔想。」
「到佢完事,大聲一嗌,我就突然醒覺。」
「原來,我冇感覺,係因為我一早張個心交咗俾你。」
「原來,你冇同我做,係因為你冇將我當喺一條拖住晒命嘅女。」
「原來,我想同我做嗰個,係你。」
「所以,嗰晚喺山邊見到你,我就採取主動。」
「我事後,好滿足,滿足過我同阿文千百倍,我真係冇講大話。」
「我同你,係心靈同身體嘅交合。𠵱樣嘢,阿文俾唔到我。」
「當然,之後,我好快就知道,自己踏咗落去一個無底深潭到,冇人會救到我。𠵱個,又係另一件事。」
「我知,𠵱啲咁嘅說話,一般都係啲出咗去攪三攪四嘢嘅男仔,之後用嚟氹返自己條女用嘅,但係,我希望,你相信。」
瑩瑩停低,望住阿豪。
「多謝你俾我講完我想講嘅嘢,你而家……應該喺時候同我分手。」
「成件事係我自己攞嚟賤,罪有應得。」瑩瑩忍住唔喊。
天台静低落嚟,只有風聲、海浪聲、同下面沙灘嘅人聲。
阿豪抬起頭。
「阿文有冇聽過你啱啱嗰番說話?」
「點解?」瑩瑩搖頭,眼淚再忍唔住。「你仲關心佢做咩?佢同你爭女,仲攞走你條女隻豬!你唔嬲佢嘅咩?」
阿豪語氣依然好平靜。
「因為佢都係一個受害人。」
瑩瑩怔住,慢慢點頭。佢冇諗過,佢哋兩個之間,真正成熟懂事嗰個,其實係阿豪。
阿豪忽然笑咗笑——好淡,但真心。
佢終於由門口踏入天台,將手伸入波褲袋,拎出一樣嘢。
係佢哋撕開咗嗰張合照。
阿豪將有自己個樣嗰半,遞俾瑩瑩。
自己手上,就留住有瑩瑩個樣嗰半。
「你攞住我嗰半。」阿豪望住手上嗰半相。「你就知道另一半喺我嗰度。」
「你亦都知道……」佢抬起頭,直視瑩瑩。
「冇咗另一半,呢張相永遠都唔會完整。」
——
炭火,終於熄滅。
一縷白煙,慢慢飄上夜空。海風一吹,就散落喺鹹鹹嘅空氣入面。
天台上,四男四女,個個都食到郁唔到,喺真正嘅燒烤後遺症。
阿玲阿俊兩個頭疊埋一齊,兩個人眼都睜唔開,靜靜聽住海浪聲。
另一邊,阿敏成個人攤咗喺細強大髀。「唔好郁……好飽……俾我訓陣……」
細強笑住望佢一眼。「你頭先唔係話仲食得落咩?」一邊講,一邊仲拎起最後一隻雞翼。「你唔食我食。」
阿詩坐喺另一邊,雖然肚入面塞滿炭燒棉花糖,但係雙手冇停過。
「好心你哋食完啲碟同义就唔好亂掟啦。」佢一邊執紙碟,一邊將膠叉、竹籤分類。
「喂,老闆娘!」肥仔輝笑住望佢。「執少陣啦!你放緊假㗎!」
近海嗰邊,瑩瑩合埋眼,依偎喺阿豪懷內。阿豪冇講嘢,一隻手攬住佢,另一隻手就慢慢掃住佢把頭髮。
佢忽然覺得,自己今日大個咗。
以前,過一日得一日——返學,放學,打波,溫書,冇諗過以後。但今晚,佢要開始諗,諗將來,諗學業,諗工作,諗點樣照顧身邊呢個女仔。
突然,電話響。
阿敏嚇到彈起身。
「喂?啊!係你呀!」把聲即刻變得精神晒。「我依家落嚟!」
佢拉住細強隻手。
「行啦!」
「去邊呀?」
「樓下。」
「做乜?」
「畫鞋呀!」
「吓?咩鞋呀?」
細強一臉莫名奇妙。
兩個人落樓梯,阿敏將下晝踩污糟人哋隻白鞋單嘢講一次。
細強一路聽,一路皺眉。「你又上身呀?你都係同嗰個阿鄧生傾過兩次謁,唔好以為自己真係做咗designer喎!」
「Fashion 𠵱家嘢你識個屁咩!睇下你,你而家仲著緊件中學運動會件社Tee,仲要個肚腩突晒出嚟!」
「𠵱啲叫做古著。」
「收皮啦你,等陣見到人哋,你講少兩句,唔好失禮我。」
「我有咩失禮?」
「你個做型,企喺度已經夠失禮。」
「喂!我開工著住條睡褲㖭啦!我係屋邨仔,有咩失禮你呀,屋邨妹!」
兩個人一路鬥嘴,一路行出幢樓後巷。
細強望都冇望,就跳落最後一級樓梯,突然覺得踩到啲嘢。
「咦?」
低頭一望,心口即刻一沉。
自己隻拖鞋,正正踩住一隻雪白色帆布鞋,鞋面,清清楚楚留低咗一個灰色拖鞋印。
而隔離隻鞋,竟然亦都有另一隻拖鞋印。
「對唔住……」細強抬起頭。
四目交投。
「……係你?」兩個人同時發聲。
阿敏同樣目定口呆。
「等等,阿晴……你哋識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