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深夜,全港下著瓢潑大雨。林志遠在跑馬地租住的公寓裡,正翻閱著最新一期香港中醫雜誌。同一時間,窗外盡是被雨霧模糊的霓虹。

突然手機響起,撕裂了雨夜的寂靜。 螢幕上顯示著「御萃堂中環旗艦店總監」。

「喂!林志遠!你依家即刻同我嚟瑪利醫院急症室!」電話那頭傳來總監近乎失控的咆哮,而背景聲裡則夾雜著嘈雜的醫療儀器警報聲,「早幾日嚟睇你既地產商趙總,頭先吐血昏迷,而家重搶救緊!佢老婆話一定要告到你坐監,同釘你個牌啊!」「轟隆——」 窗外雷聲炸響,林志遠的手一抖,手機險些滑落。他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總監那句「吐血昏迷」。

半小時後,薄扶林瑪利醫院。





急症室內燈火通明,四周瀰漫著消毒酒精與淡淡的血腥味。林志遠失魂落魄地趕到時,眼前幾名身穿西裝的趙總家屬和律師,正在向診所總監憤怒地質問。

此刻,隔著搶救室的玻璃窗,五名醫護正圍著病床進行緊急處置,當中負責主治的急症室女醫生 - 沈希文一把推開門走了出來。

沈希文醫生,二十八歲,留著利落短髮,眼神冷峻如刀,她有點像劇集「白色強人II」裡面,飾演肿瘤科專家的「胡定欣」,在她的白大褂上還沾著幾點觸目的血跡。

「邊個係林志遠?」沈希文環視四周,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我…我係。」林志遠臉色蒼白地走上前,沈希文冷笑一聲,將一份複印的御萃堂處方單,狠狠拍在林志遠胸口。





「龍膽瀉肝湯加清胃散,再加黃連阿膠湯。林醫師,你知唔知病人送嚟嗰陣,體溫得返三十五度半,血壓崩潰,胃鏡顯示胃黏膜大面積急性糜爛出血,個胃入面全部都係黑血!」

「吓…無可能㗎…」林志遠看著那張親自開出的處方單,聲音顫抖著道:「佢明明係胃火熾盛、肝膽火旺,呢個係教科書入面標準嘅實熱證,只不過係清熱瀉火,無理由會搞到出血㗎?…」

「教科書?」沈希文逼視著他,眼中滿是不屑與憤怒。「病人長期酗酒,本身就有嚴重嘅慢性胃黏膜損傷同胃壁微循環障礙。你好野呀,一嚟就用超大劑量嘅化學複合顆粒,你唔知噉大劑量係會帶有超高濃度植物鹼同有機酸咩?病人胃壁一早就脆弱不堪,你噉做係會引發好嚴重嘅急性胃黏膜病變!係會直接破壞上皮細胞屏障,導致黏膜下毛細血管大量破裂出血!你開藥前無好好噉諗清楚㗎咩?」

林志遠如遭重拳,倒退了一步。沈希文連珠炮發的西醫病理學名詞,什麼「急性胃黏膜病變」「毛細血管破裂」等等,令他毫無反駁餘地,他亦無法理解,為什麼那團燒得極旺的「火」,在數劑清熱為主的科學中藥喝下去後,竟會釀成一場血流成河的生關死刧。

此時,一個護士急匆匆地跑出來:「沈醫生,趙總嘅血壓仲跌緊,用咗止血劑同冰鹽水洗胃都阻止唔到,係咪要準備聯絡手術室做緊急胃切除?!」





趙總妻子聽到「切除胃部」,頓時嚎啕大哭,指著林志遠痛罵:「你呢個殺人犯!我老公如果有咩三長兩短,我一定要你陪葬啊!嗚啊......老公呀..... 」

診所總監臉色鐵青,冷冷地對林志遠說:「林志遠,由而家開始我要停你職,哩段時間如果趙總有咩冬瓜豆腐,御萃堂一定會全力配合警方同醫管局既調查,而所有嘅法律責任會由你一個人承擔。」

林志遠頓時覺得天崩地裂。 

他記不得自己是何時走出瑪麗醫院,外面的大雨將他淋得通透。

中環的繁華、名校的一級榮譽、年少成名的驕傲,這刻全被無情的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林志遠在雨中漫無目的、失魂落魄地走著。

他錯了,且錯得離譜。但他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他明明是按照最標準的教科書治法、開了最精準的套方模板,為何會把人治到微循環崩潰、吐血瀕死?

此時的他,大腦裡一片混亂。他體內那個由名校榮譽,以及套方模板所堆砌起來的「醫道軸心」,在這個冰冷的雨夜,與趙總的胃氣一樣「徹底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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