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環皇后大道中。
正午時份,陽光潑灑在玻璃幕牆上,折射出晃眼的、屬於金錢與效率的冷冽光芒。與街上步履匆匆、滿額汗水的白領不同,
林遠志站在「御康堂」連鎖中醫旗艦店的獨立診症室內,將身上的白大褂理得一絲不苟。
二十六歲,香港大學中醫學院一級榮譽畢業,執業不到半年,便被全港最大中醫集團相中,獲派駐到這間時尚亮麗,位於中環連卡佛大廈的旗艦店。在同屆同學還在為找一份月薪兩萬的職位發愁時,林遠志已經坐擁獨立診室,桌上放著最新款的MacBook,以及一杯中環人標配的「凍美式」。
「林醫師,下一個預約係三十五歲金融女高層,主訴係長期偏頭痛同失眠,呢個係佢嘅病歷。」年輕護士輕敲房門,遞進一部顯示病歷的平板。「OK,請佢入嚟。」林遠志自信地一笑,骨子裡有著名校高材生特有的傲氣。
對他而言,診病開方並不是一件複雜的事。六年的現代中醫教育,將複雜的古典辨證論治,化成了條理分明的診療指南。他的大腦就像一台精密的檢索機:心煩失眠就套酸棗仁湯;兩側頭痛便是少陽經頭痛,用川芎茶調散,若伴有口苦咽乾,代表兼有肝火上炎,便可加龍膽瀉肝湯。
這種套方模式,讓他至今鮮逢敗績。更何況,御康堂的電腦系統裡,除預設數百種「常用顆粒劑模板」外,還附設有全港獨家的「方、脈舌症配適系統」,只輸入各項診病資料,便能在醫師面對複雜病況時,提供一個初步開方建議,這對林遠志來說,簡直如虎添翼。他只需要動動手指,點選病名、證型、脈、舌、症狀等資料,系統便會自動跳出處方,再經自動化系統配好科學中藥顆粒,病人拿回家沖熱水就能喝。
高效、智能化、現代化、體面。這就是林遠志所理解及施展的現代化中醫。
門開了,走進來的是一位衣著精緻、但面色青白、雙眼佈滿血絲的女士。她一坐下,便疲憊地揉著兩邊太陽穴。「林醫師,我個頭痛到就快炸開咁滯呀,已經三日三夜瞓唔到多過兩個鐘。西醫開咗安眠藥,但我食完仲頭暈,聽同事講你醫失眠好拿手,你快啲幫我把把脈睇下點醫啦!」
林遠志先搭上她的左手,感到脈象弦而有力,右脈亦有弦像,舌質紅,苔黃。而兩關其實虛大,但林遠志並未知道,因為他把到左關脈弦後,並沒有在所有寸關尺位置,再「舉、按、推、沉」細察下去。
「有冇口苦啊?平時係咪好容易心煩躁底、對眼又乾乾地噉?」林遠志一邊問,手指已經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起來。「係啊係啊!你咁勁既咁都把得出,最近公司跑數壓力超大,日日開早會,我大脾氣到連秘書都驚咗我啊。」患者彷彿看到了救星。
「明晒。」林遠志心中暗喜。他在內心得意地認為:「邊個話醫道深邃?」「喺現代科學管理下,套方模板明明就搞得掂九成嘅都市病!」他在電腦系統的檢索欄裡輸入「失眠·肝火旺」,熟練地勾選了「龍膽瀉肝湯」配合「酸棗仁湯」的加減模板。隨後,黃芩、梔子、龍膽草、酸棗仁……一味味寒涼清熱、養心安神的科學中藥顆粒被自動組裝成方。
「開七日藥比你啦,香港人係噉㗎啦,壓力大、肝火盛,清咗D火,今晚就會好好瞓㗎啦。」林遠志一邊打印處方,一邊端起桌上的凍美式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讓他感到一陣愜意。他看著窗外繁華的中環,心中是一片少年得志的驕傲。
此時的林遠志還不知道,這個他以為手到擒來的「套方」,即將成為他職業生涯,乃至整個人生坍塌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而遠在半個香港之外、瀰漫著死魚、草藥、跌打酒味的深水埗破舊街區裡,一個叫海大富的老頭,正一邊喝著廉價米酒,一邊看著電視節目「流行都市」,一位中醫教授正在講解濕疹的成因與治法,海大富對此報以不屑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