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深水埗醫局街,
黃昏時份。

這裡與繁華的中環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鹹魚、舊電器、廉價跌打酒所交織而成的市井氣息。林志遠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襯衫,拖著沉重步伐,在一棟外牆剝落、已露出鋼筋的舊唐樓前停了下來。

經誤治趙總一役,林志遠被「御萃堂」正式解雇。雖然在趙家與集團的拉鋸下,暫未被正式起訴,但他的名聲,在中環中醫圈裡,已經臭名遠播。在短期之內,是沒有任何一家公營或私營診所,願意聘請這一位「險些醫死人的一級榮譽學霸」。
在同學的冷眼、失業與業主的催租下,為了節省開支,他選擇搬到全港租金最便宜的深水埗劏房。





他鼓起勇氣,走上唐樓那條昏暗、充滿霉味的樓梯。在二樓轉角處,掛著一塊搖搖欲墜的木招牌,上面用粗糙的油漆寫著:
「 海大富跌打館 」。


這兒是一位與他同屆、家住深水埗的同學所介紹,據說裡面的老中醫本來有一位跟診徒弟,是早他們兩屆畢業的師兄,怎料對方嫌做中醫賺錢慢,上個月轉了行做保險經紀。海大富一個人打理不了醫館,急需找個便宜的「新牌仔」醫師,幫忙抓藥、清潔打掃等雜活,也要診治一些小病小痛等等。

同學有交代過海大富開出的條件,是「包吃住」及「生病藥材資助」,
至於月薪,就只有八千蚊。

林志遠深深吸了一口氣,在呼出的同時,他壓住了心中的落差,伸手推開那扇油漆斑駁的木門。




醫館內燈光昏暗,一台古舊的風扇在「吱呀吱呀」地轉著,吹出黏膩的熱風。在正對門的地方,擺放著一張殘舊的酸枝案桌,上面凌亂地堆著藥單和空酒瓶。桌傍有一組感覺古舊的百子櫃,而櫃頂上,有一隻胖胖的黑白麒麟尾唐貓,正揣著手趴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盯著林志遠,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低鳴聲,彷彿在對他說:「喂你邊位,我係喱道嘅睇埸!」

望向桌後,一個約莫六十多歲、穿著有點發黃的白色背心、腳踩人字拖的老頭,正一邊看著賽馬直播,一邊拿著只剩一半的雙蒸米酒,正往嘴裡狠灌。這老頭身材略胖,皮膚黝黑,加上一頭愛因斯坦般的白髮,怎麼看都像個街邊的大牌檔食客,毫無半點醫者風範。

「請問……海大富師傅喺度嗎?」林志遠小心翼翼地問道。
老頭沒有回頭,眼睛依舊盯著電視螢幕的馬匹,沒好氣地應道:「咪嘈住!等我過埋喱關先講!依家重落後緊半個馬位!! … … …我頂 又輸!無la無la,喱次真係條底褲都輸埋比馬會啦!」


老頭憤怒地關掉電視,隨手抓起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那隻黑白唐貓極有默契地從藥櫃輕巧跳下,穩穩落在老頭肩頭。老頭這才轉過身,用一雙精光暴烈、卻帶著三分醉意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林志遠,冷笑了一聲:「你就係阿華介紹嚟見工,嗰個一級榮譽畢業、響中環用幾劑龍膽瀉肝,差啲送地產商歸西天嗰個?」





這番話直戳痛處,林志遠臉色一白強辯道:「海師傅,嗰個case係病人本身長期酗酒,係會好易導致急性胃黏膜病變…我係有照住教科書嘅標準…所以我先用…」
「哈哈哈哈!!教科書?標準?」海大富突然冷笑連連打斷了他,其笑聲在狹小的診所裡令人震耳欲聾。他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酒瓶被震得叮噹作響,可肩上的唐貓動都沒動,只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你只不過係讀左個學位,之後響中環撈得掂,就真當自己係神醫呀?你係噉神嘅,洗嘜用電腦套方呀?家下人人都識用AI添呀,吾通人人都識用中醫醫人咩?!之前跟咗我兩年嗰個又係First Hon,同我講話銀包唔夠脹,又嫌多粗重功夫woo,頂唔順走咗去賣保險!挑!我仲以為港大出嚟嘅都係人才,點知嚟多個更廢,重要係差啲醫死人嘅!」


海大富站起身,踢著人字拖走到林志遠面前,一股濃烈的孖蒸味撲面而來:「西醫話急性胃黏膜病變,你就噉聽完就算?佢哋講嘅就係病情嘅全貌?」「身為中醫嘅你去咗邊?我問你,《四聖心源》開篇最重要嗰幾句係咩?」
「係『清濁之間,是謂中氣,中氣者,陰陽升降之樞軸,所謂土也。』」

「嗰個死肥佬日日隊茅台、熬夜、又食嘢無節制,所以佢嘅胃氣,一早就被衰到貼地嘅生活所掏空,變成一具空殼!而你個仆街仔,剩係識見火清火,重要一嚟就噉重手!你噉做,就等於一盤冰水兜頭淋落去佢個胃道,直接將佢所餘無幾嘅胃氣『冰封』埋!胃氣一絕,中氣哩個陰陽升降軸心停轉,氣血無咗統攝,自然氣火上逆、血不循經,所以佢大出血有幾出奇,佢吾通重扎扎跳同你講聲多謝?」

林志遠整個人僵在原地,如遭雷擊。海大富連番粗俗、毒舌的話,卻像是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他大腦中那片死寂的黑暗。
「中氣如軸,四象如輪。苦寒冰封,胃氣暴絕。」
這些在港大課堂上被當作「過時玄學」隨意帶過的古典理論,在此刻,竟然與西醫診斷的「大面積糜爛出血」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你……你點解可以諗得咁通透㗎?」林志遠聲音顫抖著。






「我雖然吾識用電腦!但大大話話都醫咗人三十幾、四十年!有咩奇難雜症未見過!」海大富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指了指診所角落一堆沾滿藥膏、翻得邊緣發黑的古書。

林志遠定睛一看,那赫然是黃元御的《四聖心源》與唐容川的《血證論》。海大富走回案桌前坐下,一巴掌拍開想偷喝米酒的貓頭,冷冷地說:「喺我呢度做嘢,吾該收起你中環人嘅臭架子,同我抹地、洗痰盂、餵貓、撚貓(?)、執藥。你如果重有心,想學點樣做個活人醫師,就同我忘記晒你腦入面啲套方系統同教科書標準!如果接受唔到,出面轉左,深水埗大把天橋底啱你瞓。」

林志遠握緊拳頭,看著眼前這個不修邊幅、滿口粗話卻字字珠璣的老頭,再看看那些沾滿污跡的古典醫書,他體內那股沉寂已久的傲骨,正慢慢轉化成了一種「重新學習真正醫道的渴求」。
「好,我留低。」他低下頭,沙啞著嗓子答道。

而在林志遠答應留低時,那隻唐貓定眼對著他「喵」了一聲,像是給予這位新僕人初步的認可。
此刻,是林志遠庸醫之路的終點,亦是他成為「明醫」之路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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