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成長】冬天只是一個藉口: 6。回憶
如果你問我,我是從何時開始討厭季春曉,我可以十分肯定地告訴你,一切都始於K3那一年。
作為一對雙胞胎,我與季春曉從出生那一刻起便免不了被身邊人相提並論。他們口中來來去去都是那幾句:春曉長得比較漂亮,五官很是精緻;春曉比較活潑可愛,性格更討人歡喜;春曉更醒目,懂得看別人眉頭眼額⋯⋯反正就是季春曉幹甚麼都比我好,她光是站着已經贏了我,完成不費吹灰之力。我曾經心生委屈和妒忌,後來日子久了,心態便續漸崩了,我開始不願意面對這一大堆事實,然而我從未討厭過季春曉。即使我的內心一直蘊含着對季春曉的嫉妒,但她對我的好我亦一直記在心中。她勇敢,她會為我出頭;她直率,她會對我說真話;她好看,卻不曾以美貌作武器攻擊別人。季春曉對我的好我通通都記得,直至她將罪名推卸在我身上那一刻,那一刻我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眼前的人真的是季春曉嗎?我是她的親生妹妹,她怎麼可以如此待我?她怎麼能睜着眼睛說假話?我永遠難忘她那雙不敢直視我的雙眼,那裏頭藏着無限的心虛。一個人怎能如此無恥?那一年我和她才六歲,她才六歲,能撒謊嗎?答案顯然是「能」,而我再也不能與她真心相待——就如母親與外婆那樣,明明血濃於水,卻骨肉離心。
不知怎的,母親與外婆總是說不到幾句話便會吵起來,對於同一件事她們永遠持着南轅北轍的看法,兩個人都固執無比,從不會為對方退步半。就像眼前的困局,外婆堅持早餐是必須的,認為每頓早餐都要喝新鮮熱呼的米粥和豆漿補充營養,於是在這週日的早上,時針才剛指向「7」字不久,廚房便傳來磨豆漿、洗白米的聲音。而母親剛好相反,她與爸爸總是在忙,從周一至周六都早出晚歸,難得能在周日休息,自然是睡至日上三竿才肯起床。這種作息維持了許多年,直至今天成為了母親與外婆之間的導火線。
「妳要吃白粥、豆漿可以午後才做,用不着大清早便吵醒了整個家裏的人。」
「我是為你們好,早餐要吃熱呼呼的才有精神。」
「妳可以晚點再煮!」
「磨豆漿、煲白粥都需要時間,妳以為是變魔術說要就有嗎?」
「我們可以不吃早餐,我們都習慣星期日第一頓飯是吃下午茶。」
「妳這是慣懶了身子!還說自己是律師,生活竟然如此沒有規律,被別人知道便真是失禮街坊了!」
「阿媽,我幾十歲人不用妳訓話教導。我餓了自然會吃飯,妳別沒事找事幹!」
「我係妳阿媽,我生妳養妳,妳這樣說話小心被雷劈啊!」
一大早起來便要勞神費力與外婆爭論使母親份外缺乏耐性,她忍了又忍,最終放棄了與外婆爭論。母親瞧瞧一直在客廳裏注視着她的我,母親隨之走上前來,用極度不滿的語氣說着:「妳惹回來的禍,自己搞掂!」
母親狠狠瞪了我一眼——唉,我又令母親失望了。
外婆很喜歡元朗一家老字號酒樓,於是我帶她去飲早茶,把她調離家中這個易爆區。外婆食量少、說話多,整頓早茶她只吃了半條牛肉腸,以及燒賣、蝦餃各一件,其餘時間她都在不停地說話。
「妳阿媽同妳阿爸懶慣晒,大嘅唔好教壞細啊!瞓到皇朝八晏,個人懶懶閒。我好心煮個早餐畀佢食,佢竟然調轉頭話我嘈。哼,好心着雷劈!妳阿媽呢種人養唔熟㗎。」
「嘩,腸粉嗰皮咁厚,仲厚過你舅父塊臉皮呀!點食呀?妳食埋佢啦。」
「張枱布又粗糙又有豉油漬,咁嗱喳仲畀人用,無啲衛生。」
「妳睇下對面枱個阿伯,一睇就知係戴假髮,個髮型都唔襯佢個人嘅,真係核鬼突呀!。」
外婆很喜歡批評身邊一切的事物,她不管是誰,只要落入她的口中必定能被挑出毛病來。
我努力地吃了又吃,邊道:「待會兒妳想去哪裏?我陪妳去老餅家買合桃酥和皮蛋酥好嗎?」
外婆卻搖頭說:「我想坐叮叮,由堅利地城坐到春秧街。堅利地城祥記的茶走靚絕全香港九龍新界;春秧街荷記餅店的雞仔餅香遍全港島,妳一定要陪我去!」
我的內心頓時咯噔一響。方才從九龍塘到元朗來已花了我一個小時,現在我還要花一小時到堅利地城去坐電車,然後再花一個多小時才能到達春秧街,這難道不是一件廢時失事的事嗎?最令我無奈的是外婆那慳家得過分的性格,在她眼中坐計程車是極度浪費的行為,合理的車資範圍只有免費至兩元(對呀,就是樂悠卡兩蚊優惠)。
唉,總之這種消耗體力的事情我怎麼可能會做?於是我鼓起勇氣開口道:「那就快點吃完埋單出發吧,早去早回。」
好吧,我不得不承認,面對着外婆我永遠說不出個「不」字。(係啦係啦,我係鱷魚頭襯底啦!呀——)
外婆說着說着,又說起了從前的事來:「你外公每次行船回來都會帶我和孩子去搭叮叮、坐渡輪。以前我們窮,搭叮叮、坐渡輪是最便宜的娛樂,那時候簡簡單單已經可以很開心。一家人聚在一起,你說說笑,我閑話家常,這樣又一天過去了。」
我隨即道:「既然如此,下次我們找外公一起飲早茶、搭叮叮,好嗎?」
外婆卻罷手道:「還是不要算上他好了。妳外公這麼久沒有回來,肯定是行船對着大海天高海闊,捨不得回家。衰佬!別管他!」
我的心情在一瞬間又起又落。原來外婆沒有忘記外公,她只是選擇了將記憶停留在最美好的過去。回憶有多好?好得令人忘卻不了,駐足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