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成長】冬天只是一個藉口: 19。不棄

「可能，我根本分不清自己對他的是愛還是執着。」

季春曉的聲音帶着一種空洞感，如幻似真，虛無不實。
我深深倒抽一口氣，又緩緩呼了一口壓在心頭上許久的悶鬱氣。此刻，三人對坐無言，空間之中寧靜得只有我的呼吸聲，形成了一種凝重的壓迫感。

「妳摸一摸自己的心，誠實地問一問它，妳到底是不捨得還是不甘心？」

季春曉想了想我所說的話，她先是沉默數秒，然後才緩緩將右手輕蓋在左邊胸口的位置。我份外注意她的雙眼。季春曉的眼神充滿着迷惘與疑惑，而在她嘗試去觸碰自己的內心那一刻，她的神情無比緊張不安。

「妳到底在害怕甚麼？」我問。





「我才沒有害怕！」

季春曉的反應很大，她把兩眼瞪得又圓又大，雙肩猛然往上抽縮起，完全是一副防備着的狀態。
我把季春曉一連串的舉動默默看在眼裏，她的每一個表情與小動作都在無聲地出賣着她的內心。我的心忽然就與她共情着，她的所思所想，甚至是她不曾對我提及的回憶通通都在這一刻湧進我的思緒，我猶如親歷其境，一切皆歷歷在目。難道這都是源自同卵雙胞胎的心靈感應？我不禁暗暗自嘲一笑。
可能你會問我在笑甚麼？我在笑自己的笨拙與刻意迴避。為了否認自己對季春曉的共情力，為了迴避我內心對季春曉僅存的關心與在意，我竟然想到要用雙胞胎心靈感應的說法去解釋自己的行為，其實我又何嘗不是在逃避自己的內心？

「不要嘗試去欺騙自己。同一個大話，妳說一次也許沒人會信，妳說十次也許仍沒有人信，但當妳說了一百次，或許他們就會相信妳說的就是真相。但問題是，無論有多少人相信妳所說的大話，妳始終騙不過自己的內心。」

季秋怡溫柔地看着季春曉的眼睛，又用暖和的目光輕拂過我的臉，她的聲音裏總是盛載着溫度，是微煦的、窩心的。我知道這除了是因為季秋怡的性格本就溫婉淡雅，更因為她對我和季春曉這兩個妹妹總能懷着無比的關愛之心。雖然她同時具備了懦弱、優柔寡斷、容易被人欺負、過份善良、多愁善感等數之不盡的缺點，但也的確不失為一位好家姐，我甚至覺得她比季夏喬更細心，更懂得與我這個既複雜又不喜多言的妹妹相處。




對啊，以上這些話就是我最真實的心聲，我最不願意宣之於口的真正感受。

「康崢嶸，你現在是在跟我道歉嗎？」

那個如從漫畫中走出來的少年叫康崢嶸，是尹道陽告訴我的。尹道陽與他是籃球隊隊友兼老友，二人小學時在補習班認識，後來又因興趣相投成為了朋友，再後來更升讀了同一所中學。康崢嶸比尹道陽大一年，性格十分獨立自主，想法比同齡人成熟，尹道陽剛好相反，所以康崢嶸總是擔當着大哥的角色，是個百分百的義氣仔女。

「對啊！我現在就鄭重地向妳正式道歉，希望妳可以接收我的歉意。」

我的驚訝不只一丁點。回想起那天，康崢嶸看着我的眼神是多麼的嗤之以鼻，他的敵意大得令我覺得這根本就是一個主觀武斷，自大得令人生厭的人。然而士別三日，他竟向我低頭認錯，而且更是一副誠意滿滿的樣子，這個人真的很令我摸不着頭腦。
我還記得那天是春節假期前的最後一個上課日，天氣份外寒冷。我禁不住如同利針的寒冷陰風，被羽絨服包裹着的我一直在瑟縮發抖，連說話的聲音也在顫抖着。然而當我看到康崢嶸誠懇的眼神，一種不可思議的安心感在我的內心油然滋長，正被寒風刺傷的我彷彿不再懼怕寒冷。





「你不用跟我道歉。你和我的出發點都是為了尹道陽好，只不過我們所用的方法有所不同而已。既是如此，那就沒有誰對誰錯。」

康崢嶸也顯得很詫異，他隨之追上我的目光，想要從我的眼神確定我是否所言不虛。我索性回他一個善意的眼神，並道：「尹道陽這個人說得好聽點就是膽子小，說難聽點就是笠水怪，Kam到爆。如果你不推他一把將他迫到死角，他便永遠都不可能提起勇氣去做一件沒有把握的事。你和我都清楚他這個缺點，我選擇迫他面對現實，而你則選擇保護他。雖然是等同縱容，但你畢竟也是出於為他好才會這樣做，所以你和我之間根本就沒有牴觸，自然也沒有甚麼好和解的，that's all。」

康崢嶸瞬間靜默起來。看他那深邃的目光，我便知道他有在認真地思考着我所說的話。

「妳這個人很均真，這麼爽直的女生我真是頭一次遇見。說真的，我開始有點欣賞妳，妳挺有趣的。」

我暗自竊笑，忍不住說道：「你也挺有趣的，我還是第一次聽別人說我有趣。」

「真巧，我也是。」康崢嶸隨之咧嘴一笑，這一笑好看得猶如是寒冬夜裏的一點星火，燃暖了我的心窩，燃亮了我的世界：「對了！原來妳脫下眼鏡後的樣子也還不錯。」

我從來都不相信伯牙絕弦的故事。在中文課聽到這個典故時，我只當是穿鑿附會、誇大其辭。所謂的知音只會存在於傳說之中，即使有可能出現在現實中，也不過是萬中無一的存在，我又怎會幸運如此？然而康崢嶸的到來如同一場從天而降的奇緣，初見已是爭鋒相對，再會卻是惺惺相惜，相視而笑，一笑泯恩仇。我與康崢嶸就是這樣成為了好朋友，後來甚至是人們常聽說的「友達以上，戀人未滿」。
你說，我們為何只能停在這一步？




無他，因為他太重要，重要得使我無法承受失去他的任何風險。
你問，在康崢嶸的眼中，我又是一個怎樣的存在？
半年的通宵電話，
無時無刻的陪伴，
無條件的付出與鼓勵；
樂與悲的分享對象，
在籃球場上唯一的棋逢敵手，
不說半句話卻能懂對方心意的知己。
我與他一直在兜圈。他隱晦地試探過我的心意，我婉轉地釋出過好感，但始終無人敢把心底話直宣於口。後來禤禕祈出現了。我從未見過如此主動大膽的女生。她是眾人眼中的女神，無論是樣貌、身材、性格⋯⋯她的一切都與康崢嶸絕配得很。我知道，人從來都習慣以外表先入為主，長得越好看的人越是如此。

於是我說：「她是個好女生。」

他點點頭：「我知道。」

「你要好好珍惜。」我道。





「知道了，我不會再讓自己猶疑。」他道。

「你一定要幸福快樂，我永遠祝福你。」

他只抬眼看着我，雙唇緊閉着，不哼半點聲，那眼珠子裏卻藏着萬般說不出口的情愫。我就這樣看着他，他就這樣看着我。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流走——滴噠，滴噠，滴噠⋯⋯
某天早上剛睡醒，我的手機有三條於條凌晨12:38收到的訊息：

【我愛妳】
【如親人般的愛】
【由今天起 妳就是我的家人】

我沉靜片刻，心頭有種隱隱刺痛的感覺，淚水嘩啦嘩啦似的頹然掉落下，不是因為傷心，而是覺得既苦又甜。我失去的是前程未卜的愛情，得到的卻是永不失聯、不離不棄的親情。
這樣的關係，你說，多完美。





其實季秋怡所說的未必是對的，
畢竟我最擅長的就是自我欺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