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末的某一天,全家人同時得悉兩個消息。第一個是好消息,我收到了HKU法律系的offer。我知道母親是高興的,儘管她不曾透露出半點歡喜之情。因為對她來說,我能考入是意料中事,根本不需要有半絲驚喜或喜悅。
飯桌前,爸爸為我夾了一塊他聲稱是我最愛的炸子雞,又叮囑我多吃米飯,不要只顧讀書餓跨了身體。看着碗裏的雞翅膀和藜麥飯,我甚麼都沒有說,只是默默地拿起飯碗,並抄起筷子將碗裏的食物一口緊接着一口地送進嘴裏,直至口腔被我塞得滿滿的,兩腮鼓得像是一隻把種子狂塞往嘴巴裏的松鼠。而我的雙眼則一直注視着爸爸的動作。他怎麼夾動手裏那雙筷子?他為季春曉夾了甚麼餸菜?他會為其他人夾菜嗎?他⋯⋯還會再為我夾菜嗎?

「吃得這麼急,一定是很餓。再多吃點吧!」

爸爸說着,那握着筷子的右手再次伸向盛着炸子雞的盤子。兩隻筷子尖一夾,剩下的另一隻雞翅膀被送到我的面前,最後安躺在我的飯碗中。我低頭看着碗中的食物,一種虛幻不實的感覺漸漸籠罩於我的腦海。於是我用雙手緊握着飯碗,握得無比牢緊。我一直盯着碗裏的它,目不轉睛地盯着它,因為我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我總覺得眼前的一切或許都是虛構的,是我憑空幻想出來的,只要我一眨眼、一不留神,所有的一切都會在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別發呆,快點吃飯。玉姐煲了冰糖燕窩,飯後妳們每人一碗。如果有剩的,就讓細妹多吃點吧,她喜歡吃。」

母親輕描淡寫地說着,眼光輕輕地往我臉上掃過。半秒,那個不溫不火的眼神只有半秒,但對我來說卻有如是半世紀的注目,是對於我無比深切的一份認可。我的鼻子頓時酸酸的,我連忙嚥下喉嚨中那濃烈的哽咽感,把口裏那堆早已混雜成一團的怪狀也一併吞下。我早已分不清口裏嘗着的是哪般滋味,是甜?是鹹?是苦?是酸?我只知道那裏頭散發着一種我從來都不曾感受過的感傷與奇異、欣悅與矛盾。





「爹哋、媽咪你們都記錯了,
季冬恩根本不喜歡吃炸子雞和冰糖燕窩,
猶其是雞翼,她最討厭的就是吃雞翼。」


我知道季春曉絕對不是故意的,我更知道論了解我的程度,季春曉絕對是數一數二的那一個,但就在她把話說出口那一刻,我的內心只有禁不住的難堪、委屈與憤怒。我猛然抬頭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我恨她!我恨她將真相宣之於口,我恨她把事實擺在眼前,我恨她撕破了我那得來不易的寥寥幸福。

「別總是緊握着碗不放,每次吃飯妳都愛這樣,那摩擦聲很刺耳。」季春曉說。

手中的紫色陶瓷飯碗被我握得「咯咯」作響,我才意識到,一直以來我不只心中有恨,我還將它表現得顯露無遺,只是我從無注意到,我的雙親也不曾在意過。





「放手吧!把雙手放輕一點。老是緊繃着,便永遠都無法好好感受自己的內心。」

我的耳朵又聽到這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我的記憶中,這把聲音從我高小起便充斥在我的耳朵裏,與我為伴為友。然而我從不知道這把聲音姓甚名誰,我更不知道他是從何而來的。

「不能放手。手一鬆,一切就會墮落而下。放手,等同放棄。」

聲音又再化成感性的天使與理性的惡魔,他們在我的思緒中各執一詞,喋喋不休地爭論着。

「要學懂放過自己。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死活都咬着一個人不願放,只有自己才會不肯放過自己。」





「不能放過自己。一旦放手,身邊的人就會離棄妳,妳甘心被放棄嗎?」

「不是這樣的。要用耗盡全力,甚至遍體鱗傷才能換來的在意,真的是愛嗎?
妳不需要這樣的愛,更不能去討要這一份虛假的愛。」


我的身體和思緒被一併撕開着,慢慢地一分為二,血肉與靈魂一同流淌出透明的鮮血紅。

「聲音真的很刺耳,妳馬上把手裏的碗放下!」

母親的勇悍竟足以擊退天使與惡魔,還把我那被撕裂得血肉模糊的身心都強行搶奪回去。母親的雙眼直瞪着我,眼睛裏頭滿滿是怨怒。我被震懾得直發抖,尚未完全歸位的靈魂更被直接狠狠擊碎。我的雙手一震,原本還在我手裏被緊握着的紫瓷碗一撲空,「哐啷」一聲,滿地皆是紫色的碎骨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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