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我今生最深的仰望;
爸爸——我此世最重的怨恨;
季秋怡與季春曉——我命途裏最難解的矛盾;
季夏喬——我無以名狀的假想敵。

其實,
我對季夏喬的恨,
從不是真正的恨,
我甚至有點羨慕她。





她很幸運,
生來就是母親第一個孩子;
她很幸福,
母親的眼裏從來都只有她;
她應該滿足,
因為母親從未真正放棄過她。

她很優秀,
自小便是別人家的好孩子;
她很自信,




不曾在意旁人的眼光;
她很有主見,
清楚自己要走的路;
她很有威嚴,
我與另外兩個她都對她有着與生俱來的懼怕——
我與她們都知道,
她就是那道永遠都越不過的牆。

她應該要知足,
她怎麼就如此愛自由?




她怎麼就如此自私?

「妳為甚麼要這麼自私?」
我把心裏頭將我壓得最重的一個疑問吐了出口。

季夏喬的眼神帶點疑惑不解,卻又保持着平靜:「妳為甚麼會這樣說?」

「因為妳很自私。」

我的聲音怎麼就如失去了靈魂?

「我對妳何曾自私過?」
她還是那麼的平靜。

「一直以來,母親的眼中都只有妳。只要妳肯聽話,肯乖乖地走上母親為妳鋪好的路,妳就能擁有一切。那一切本來就是妳的,為甚麼妳要去反叛?為甚麼要搞對抗?為甚麼一定要搞得家無寧日才肯罷休?」





我竟然有點激動,我以為我早已經對這一切習以為常。

「那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從來都不曾說過我想要。」

「所以妳就能一走了之,把爛攤子撇下留給我去執手尾?如果不是妳,我根本不會有機會去嘗試擁有這本不屬於我的一切,我便不需要為了擁有更多而拼盡全力地牢牢抓着這一切。妳知道嗎?母親從來只願意正眼看妳,她連責罵我的時候都不曾直視我。妳的叛逃成為了我的僥倖,亦成為了我的無底深淵。為甚麼妳要這麼自私?」

我的聲線顫抖着,激動得揮動起來的手也顫抖起來。由心而發的顫抖竟帶着一絲絲冷意,冷得使我的雙臂直豎汗毛。

「沒有人要妳這樣做,妳可以選擇去拒絕這一切。我可以選擇離開,妳也可以。」

「妳根本不會明白我。像妳這種生來就擁有一切的人,妳當然可以理所當然地推走一切。但對我而言,妳所摒棄的就是我一直以來都求之不得的一切。」

「妳不覺得自己說話很矛盾嗎?妳又痛恨又嚮往,妳根本不曾知道自己想不想要這一切。」





她怎麼就如此平靜?我忽然由心冷笑一聲,我道:「從來都沒有人問過我想要甚麼,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母親眼中,我永遠都比不上妳。」

季夏喬終於打破了平靜,她惘然地看着我,深深地注視着我的臉,雙目相投的數秒猶如半世紀的過去:「我從來都不需要旁人來問我想要甚麼,因為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甚麼。」

季夏喬的目光漸漸柔弱起來,輕皺的眉頭和帶着憐惜的神情使我生出一絲絲抗拒與不安。

「不要用這種眼神來看我!我不需要同情。」

「我不是在同情妳,我是覺得可惜。為甚麼到了此時此刻妳依然覺得妳是唯一的受害者?為何妳明知自己踏着的是一個無底深淵,卻依然任由自己沉沒下去?為甚麼妳會覺得在這個家裏只有我一個人是自私的?人,生來就是自私的,所以我不會否認我是個自私的人,但至少我知道,我的自私本就不是為了傷害任何人。妳呢?妳敢不敢承認自己的自私?」

自私?從小到大我被別人罵過很多遍自私,卻不曾問過自己:我自私嗎?

「妳很自私。」

那懵懂無知的幼童時代中,我早已聽過這一句。





「妳很自私!」

後來,籃球場上的少年與我初次相見,他說的也是這一句。

「妳很自私⋯⋯」

學校後樓梯底的燈光霉黃昏暗,在冬日裏的傍晚更顯陰沉。被我強行親吻的唇上有着淡淡的白桃清香。突如其來的吻使對方震驚得直瞪兩眼。也許是因為緊張,那眼皮上的睫毛一直眨動着,如同蝴蝶在拍動着翅膀,那殘留着我的氣息的一雙唇也微氈着。對方的聲音很微弱,氣若輕小的麻豆斷續墮地,戰戰兢兢的,「妳很自私」四個字一直在其口中重複着。

一陣笑意從我的內心湧上喉嚨,再強行爬出我的口腔,那笑聲怪異得使我毛骨悚然:「我係自私啊,so what?」


既然每個人生來都是自私的,那就由得我自私到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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