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成長】冬天只是一個藉口: 23。弱點
外婆回來那天,我們一家人吃了頓晚飯。外公和舅舅,就連舅舅的女朋友Emma也來了,一家人算是全到齊了,除了季夏喬。季夏喬的事沒有誰不知道,只有外婆一個人全不知情。
酒樓內座無虛席,食客們的歡笑交談聲響遍整個廳堂,熱鬧非常。飯桌前,一家人九口你眼看我眼。外婆一直在說話,說着家鄉的事,說着她想說的一切。其他人呢?誰都沒有吭一聲,只有碗筷聲伴隨着外婆的聲線。
外婆依舊是百彈齋主,甚麼都看不順眼,挑這個、挑那個的。
「炸子雞啲皮咁淋,啲肉又乾又硬,點食啫?春曉妳鍾意食炸子雞呀,妳食埋我嗰份啦。」外婆說着,把碗裏的炸子雞夾給季春曉。外婆又拿起面前的白飯嗅了嗅,一面嫌棄地說:「個白飯用啲咩米煲㗎?又旱又無咬口。點解唔叫藜麥飯啫?秋怡鍾意食啊。」
「外婆,我沒關係的。酒樓沒有藜麥飯,我吃白飯也可以。」季秋怡道。
外婆卻繼續說着:「盅冰糖燉雪耳稀過水,邊度好食㗎?等我返去燉冰糖燕窩過你地食,我記得喬喬就最鍾意食㗎啦。」
外婆一轉頭就看向我,與我四目交投着。我固然意外,但還是向外婆笑一笑。外婆反倒是看看我,再問:「恩恩呢?」
我當下愣住了,内心的不安漸漸滋長着。我猶豫數秒才開口:「⋯⋯嗯,我在啊。」
「恩恩呀!」
我開始着急起來,拿着筷子的手微全身微微微氈抖起來着。我小心翼翼地說着:「外婆,我在啊!」
「阿媽,別總是挑三揀四,在外吃飯別要求太高。」
於是舅舅便將外婆的注意力拉走了,只剩下我獨自疑惑着。
舅舅得悉前番外婆與母親吵架的事,又知道近日我們家裏風波不斷,便顧慮不了那麼多,飯後便與外公合力哄了外婆回他的家。舅舅的女朋友倒是大方,主動搬回娘家暫住一陣子,我這個未來舅母真算是挺不錯了。
母親讓我把外婆的一些日用品送過去,於是晚上十點多,我還在油麻地的街頭漫遊着。
舅舅居住的唐樓附近有一個籃球場,從裏頭傳出的投球聲使路經的我駐足探看。
球場上,一個打扮樸素的少年正一次又一次地進行運球投籃。他明明是認真得很,無論是進攻步伐、投球的躍跳高度、手腕的發力度等,全都予人一種有好好練習、研究過的感覺,但就是與準確總差了那麼一點點。這驅使我生出了濃濃的好奇心。我不由自主地踏進了籃球場,眼光一直聚焦在那個少年的身上。
晚上的街燈昏黃散渙,使本就有近視與散光的我看身邊的一切都份外吃力。我伸手揉一揉雙眼,前方卻依舊朦朧模糊——嗯⋯⋯也許是度數加深了。於是,我從斜肩包中取出眼鏡把它戴上,卻在抬頭那一刻,只見一個籃球正迎面向我襲來。
「小心啊!」
就在籃球即將擊中我前的0.0001秒,我一個側身,左手抬起用力往外一揮,「啪」啲一聲,籃球被我打至數十米外。我才徐徐看向那大叫「小心」的少年,他與我,兩個同樣戴着黑色粗框眼鏡的人隨之四目相對,既詫異又尷尬。
「ar……Hi……ar……Sorry……」
司徒季平扶一扶眼鏡框,又搔一搔頭,樣子笨拙得很。我看了又看,才確認眼前的人確實是司徒季平。
「Sorry,我⋯⋯不是故意的。妳的手有沒有受傷?」
相比起我差點因為司徒季平的射失而被球朝面重擊,我更在意他的毫無進步。為何一個人可以做到苦練千萬遍依然徒勞無功,卻又從不放棄?
「唉,我就係咁廢,對眼又廢,無論點練都無用。唔似妳咁有天份。」
司徒季平自嘲一笑,我卻有一股子怒氣直湧上心頭。
「也許我確實有天份,但我自問所下的苦功一定不會比其他人少。」我指着自己所戴着的眼鏡繼續道:「我從來都不喜歡戴眼鏡,因為我覺得自己戴眼鏡的樣子很醜,於是我強迫自己習慣不戴眼鏡。但無論我有多努力,我始終無法改變一些註定會發生的事,例如我的先天性散光,又例如最近我的散光度數開始慢慢增加。在籃球場上,我從來都不會戴眼鏡,因為我不想敵人看見我的弱點,所以在我五歲開始跟舅舅學打籃球起,我便一直訓練自己憑感覺投球。剛剛開始的時候因為視力不好,能將球投至撞框已經是我的極限。於是我每天都練習走籃和射球,每一次我都叫自己要好好記住那種感覺,漸漸地一整套動作與過程全都刻劃在我的腦海中。何時起步?何時跳躍?何時投球?手腕何時發力?這些通通都印在我的心中,就如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習慣。即刻是閉上眼,雙眼不看籃架和球,我也能憑感覺準確出手。我不否認你很努力,但請你記住,這個世界上努力的人永遠不只你一個人。你單憑雙眼就斷定別人的成功是基於幸運,卻不知道幸運只是佔當中的1%,其餘的99%全都是靠努力與堅毅填補上的。」
在燈光影照下,司徒季平眼前的鏡片是兩片淡淡的紅色。
「先天散光是我的弱點,但正因為這個弱點,我將自己練成籃球場上最強的人。我的雙眼不再是我的弱點,反之被我凌駕於上,所以你的色盲可以是缺點,亦同樣能造就你成為一個比別人都強的人,兩者的差別只在於你能否找到一個合適的方式去克服自己的弱點。」
司徒季平遲疑了數秒,他低一低頭,碰一碰眼鏡,道:「我這副色盲眼鏡真的很明顯嗎?」
「與這副眼鏡無關,我早就知道你分辨不了紅色和綠色。」
司徒季平有點意外,他的眼神裏帶着一絲絲不可置信。
「舅舅比我更早發現,他從一開始就已經知道了。」我輕描淡寫地說着。
司徒季平慌忙地脫下了眼鏡,又用另一隻手臂擦抹着眼睛。雖然司徒季平一直低着頭,但我能從那「嘶嘶」的鼻腔吸氣聲清楚知道,他有想哭衝動。
「別哭,別感傷,因為這些通通都無法幫助你達到成功。要哭就把眼淚流進心裏,不要隨便將你脆弱的一面展露人前。除了自己,沒人能真正體會你的傷痛,亦無人會將你的傷痛記掛在心上。」
司徒季平卻道:「不是啊!至少妳記得。」
我緩緩注視着他的雙眼,那裏頭包含着感動。
「弟弟,你太單純了。人並不是你想像中那麼簡單,別輕易把別人想像得太好,你一定會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