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歲,正是青春盛極的黃金時代。我百思不得其解,為何季夏喬會在這個美好年華決定結婚。是我那未來姐夫逼婚嗎?是懷孕了嗎?是季夏喬真的很想脫離這個家嗎?我內心有許多猜想,卻不曾去求證。說到底,我與季夏喬真的沒有很熟。
不知為何,我就是無法直視她。每次跟她說話,總有種母親的靈魂已依附在她身上的感覺。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我是一個飽讀理論,相信科學的人,我絕對不會相信靈魂出竅、附身這種無稽之說。是錯覺,甚或是我最近新接觸到的兩個英文詞組「PUA」和「PTSD」。
說到涉及精神層面的話題,那就不得不提季春曉。她最近一反常態地讀了很多關於哲學和心理學的書,我何曾見過這般用功的她?真不知道她是受了甚麼刺激。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對現在正談的男友的認真,甚至有點真愛的味兒了。
那麼季秋怡呢?一個兩個都找到要的人了,她怎麼還是形單影隻、孤身一人的?明明是她比季夏喬最早談戀愛,明明大學裏多的是男生,明明她也不失為清秀可人。唉,反正我早就知道幼教向來男女比例失調,季秋怡想在大學找到個好的男生還真是難度不低啊!
不過⋯⋯都與我無關了。不!應該說,一直以來都與我無關。我在腦海裏想得越多,內心的疑問便越多,堆積如海深,深不見底。
為何這世上會有血緣血親和緣分這回事?使每個塵世的人生來就有一連串有關係的人。這一位位無端存在的親人和陌生人就是上天隨機發給我的麻雀牌,命好的人開局就是爆棚天糊;好運的就能透過麻雀枱上的一番切磋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成份,湊成胡局,裏頭有着形形色色的配搭,全憑骰子的指引和運氣;既命差又運衰的又會怎樣?那還能怎樣?沒有出銃賭錢已經很好了,最可悲的是要替別人教兒子、教老公,這不是全虧了嗎?最不甘心的就是「與別人同穿一條褲」(麻雀術語:與其他人靠同一隻牌吃胡),而那個人還要是自己上家,被截胡的滋與被搶劫根本沒有分別。明明是我的東西,明明是我先作聲,明明是我先聽胡,為何就是偏要搶我的?後來我學懂了,不要去奢求旁人能幫你一絲一毫,要贏就要「全求己」(麻雀術語:不上不碰槓,十四隻牌全靠自己抽到),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所以她們的事我顧不上,也沒資格理會。她們是好是壞、是榮是辱,都應該全憑自己的命運與能力,我又有甚麼好想的?沒有,一絲半點都不應該去想。

季夏喬真的離開了家,她的名字被冠上了「謝」這個姓氏。謝季夏喬,其實也不算難聽,為何我卻覺得如此礙耳?一想到以後會有一堆鄰居稱呼我為「乜太」,又有一堆自稱是他外公、他舅舅、他伯父、他表兄弟的人湧現,我的大海就像被塞滿了灌了水的綿花,頭昏腦脹得如濕水電路,隨時一觸即發,觸電暈厥。真希望他們的家沒有鄰居,又或者謝我是「天煞孤星」,一個親人都沒有,那就最好不過了。

我環顧家裏的一切,這次季夏喬消失得很徹底。未結婚前,她只是搬過去同住,家裏依舊留下不少她的印跡。一家六口的合照、櫻桃色馬克杯、烘燶麵包公仔,和一切櫻桃色的物品。對啊,雖然季夏喬不像季春曉,她從不會在選顏色這件事上執着,很只要是能選擇的,她都會選櫻桃色,這是我偷偷發現到的。我想,也許細心如季秋怡都未必會發覺到,因為她一直都是被照顧、被注視的那個人。





聽季春曉說,季夏喬沒有辦婚禮,只簡單地在律師樓簽了婚書。對着生硬的詞照讀一遍,執筆輕描幾下,交換過戒指。就這樣,季夏喬與我們家便再也沒有關係了。我怎麼想着想着就生出了悲傷感?這是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我一定是出了甚麼毛病。也許我是太有空了,導致心靈太過空虛,我一定找些事情來分散注意力,一定要!
於是我逼自己出門,走上了往學校的路,儘管這個周日我根本沒有學習的心思。

每次走進法律圖書館,我總會感受到一種Main Library不曾給予我的感覺,是一種嚮往,更是一種榮耀,卻從不是喜歡。我是不是很矛盾?我自己也不清楚。我翻着翻着書本,在重重行架之間遊走着,忽然覺得自己猶如一尾小魚兒,在汪洋大海中無止境地、自由自在地游啊游,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只有看不盡的前路。我渴望找一個綠洲停下來歇息,才驚醒自己早已變成了海裏的生物,綠洲只會是我的葬身之地。是我胡塗了,沙漠裏的綠洲又怎會出現在茫茫大海裏?是我懵然不知,至今還未摒棄人類那繁瑣的呼吸方式。就連五歲孩童都知道,魚兒生來就在水裏,離開了水,就是他生命的倒數。我想,我依舊是人,我從來都只是一個人,我的思想從未習慣自己是一尾海裏的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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