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閉門時間到了,我不得不離去。於是,我又踏上來時的路,在鐵路中遊走着。
香港大學、西營盤、上環、中環、金鐘⋯⋯我總是認真地數着一個又一個車站,每次列車到站,我都會抬頭看看報站顯示,我怕自己又會坐過站。可笑的是,我越是緊張在意,越是頻頻抬頭確認,結果越是事與願違。

「下一站:灣仔;The next station is Wan Chai。」

咦,我怎麼又過站了?明明上一次抬頭時才剛到中環,當時我還以為自己已經到站了,連忙衝下列車。幸好在列車關上門前一刻,我發現到自己早了一步,於是趕忙竄鑽回車廂裏,但後來的現在,我又遲了一步。為何我總是早了一步、遲了一步?為何就不能剛剛恰好,稱心如意的?到底是不是因為我太過在意,所以才會弄巧反拙?
我在灣仔站的月台漫遊着。其實我知道自己應該要去哪裏,我知道歸家的路,但我的一雙腳就是不自覺地放輕着腳步,沒緣由地在錯的月台踏着步。
可能是因為我沒有戴眼鏡的緣故,今晚的我沒有太過顧忌四周人的目光,我只想在自己的世界裏遊走着。
月台響起耳熟能詳的廣播聲,下一班列車要到站了,又有新的一班人要走進這轉折站。其實他們是有選擇的,他們可以坐上另一個月台的列車繼續編定好的路程,又或者直上地面離開這地洞。啊不,也許他們只是到站了,這裏本就是他們原定的終點。原來⋯⋯原來我以為他們有選擇權,但其實也不過是我以為。





「Marinda?是Marinda嗎?」

是我有幻聽嗎?是誰在喚着我的名字?

我抬頭望向月台的另一端,視覺矇矓的我看到兩個身影正向我走近,我隱約分辨出那是一男一女。女的明顯顯得比較雀躍,她邁着輕快的步伐,才不到十幾步便來到我跟前。嘩,是一張好看極了的臉蛋,小說裏的校園女神都是這樣子的。

「今天也要回學校嗎?」她看看我手中捧着的書本道。

「Hi~」我搖搖頭示意。





「喂喬止依,自己的東西自己拿,自己的事自己做!」從後走上來的男士道。

我差點忘了,好像是在一、兩年前,喬依又把名字改了一遍——「喬止依」,原因是她不想再依靠別人,她要停止從前那些飲飽食醉、毫無意義的人生。
陳星海把一大袋東西強塞給喬止依,喬止依不願意接下,一臉不情願地斜眼看着對方。陳星海卻沒有妥協,他道:「不是說過要靠自己嗎?連一丁點東西都不願意自己拿着,妳怎麼靠自己?」
喬止依洩了氣,鼓着腮幫子不情不願地伸手拿回自己的東西,而站在他倆跟前的我,彷彿感覺到有種說不出的微妙感覺。
「妳看人家Marinda,三、四本硬皮厚書都是靠自己捧着的。」陳星海指着我手上捧着的書本道,接着又說:「剛開學就如此用功,我這個師兄真是自愧不如。」
我對陳星海這個人本是毫不認識,卻因為前些日子他進了母親所屬的律師樓當Trainee Solicitor,我才對其有了印象。
常言道:「識人好過識字。」這句話,正好在陳星海身上全然體現出。Uncle Patrick向來是chill man,隨着年紀漸長,近年來已很少收徒弟,要不是因為季夏喬的緣故,Uncle Patrick不會如此輕易便答應收陳星海為徒。唉,季夏喬就是這樣的人,永遠都在無償地為身邊人(除了我)盡心盡力,卻忘了要先解決自身的問題。尚未能自救,又何來助人之心?
喬止依一個轉身便溜到了我的身旁,躲開了陳星海。我是第一次與她靠得如此近,才發現原來她也不矮,穿了高底靴的她與一米七一的我剛好身高相若。
喬止依是個愛管閒事的人,這一點我是從她看向我時的小表情所總結而出的。





「Auntie Louisa還在生大喬的氣嗎?」喬止依問。

當然生氣!母親怎麼可能不生氣?先是女兒離家出走,再是擅作主張私定終身,最後母女鬧翻收場。現在母親的態度,就是貌似要與季夏喬死生不復相見,說絕情一點就是「當生少個」。季夏喬最錯的就是踩中了母親的命門——愛面子過一切。

我還在深思熟慮着該如何回答之際,陳星海已經走了過來叫住喬止依:「人家家裏的事妳有甚麼好操心的?別多管閒事!」

「甚麼叫多管閒事?我才不是!大喬是我的家人,我怎能不關心她的事?」

我從小就很清楚,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人有義務去體諒我、關愛我,包括親生父母,所以人終究要靠自己去承擔一切的後果,這才是一個人該有的自覺。於是我不以為然地說:「我覺得你們無需要太過擔心她。無論母親選擇原諒與否,那也是季夏喬自己種下的果,她這麼大的一個人就應該為自己做的決定負責任,不是嗎?」

我的話卻莫名又意外地踩中了喬止依的觸發點,她忽然就像被誰上了鍊條,話裏盡是不滿和忿怒,就連眼裏也帶着怒火:「我知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也知道在你們所有人的角度來看,我根本就是一個外人,但我真的忍無可忍了。謝我的爸爸死了,一個本來就冷冰得要命的人,現在每天都如同行屍走肉般丟了魂。謝我七歲就沒有母親,現在就連父親都不在了,他在香港已經沒有家人,就連半個有血緣關係的都沒有,大喬就是他的最親的人。大喬想給謝我一個家,想令他有安全感,想讓謝我知道她會永遠在他身邊,所以她才會與妳媽媽鬧翻。大喬從來都沒有為自己想過,以前只想着妳們的媽媽想她怎樣做,怎樣才能令三個妹妹過得舒服點,能少受點掣肘,現在就是為了謝我。她對任何人都可以傾盡一切,永遠為別人想。陳星海要找師父她又上心,就連我這種『爛泥扶唔上柄』的人她也同樣上心。到底有哪一次她是真的完全只顧着自己?為何妳這個身為親妹的人可以毫不在乎大喬的感受?為何妳還能說出剛剛那般無情的話?為何妳可以如此自以為是地說着傷大喬心的話?到底自私的人是誰?」

「咣——」





我的腦海裏頓時發出了一聲巨響,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燒斷導火線的灼熱與爆破,彷彿有成千上萬的細胞正在我的腦袋裏燃爆着,炸毁掉我一切的理智。

「Marinda,妳OK嗎?妳的書⋯⋯」

我猛然抬頭看向陳星海,遂隨其所指向的方向看過去,竟是散落一地的理論之書。書皮朝天,內文迎地,一本又一本地盡散於地上。
怎會破落得如此境地?——我心裏想着、想着⋯⋯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開口問了一句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會問出口的話:「你,到底是為了甚麼而讀書?」

而我,差點就認不出自己的聲音,連帶着月台幕門上的倒影也記不起他與我本應是相知相愛的一雙身驅與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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