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我是一個怎麼樣的人?」——我不斷在內心質問自己,可惜,我始終找不到答案。

「那麼,我又是誰?」我問。

「季冬恩,我叫季冬恩。」我回答。

「我不是問我姓甚名誰,我是問:『我是誰?』」我道。


小時候,我首三個學習寫的字就是「季冬恩」,因此從小到大我都有一種很強烈的意識,我必須要牢記自己姓甚名誰。後來我長大了才漸漸發現,我的名字不代表一切,那只是我肉體上的代名詞,而我的靈魂本就無以名狀,難以冠名。而到了今天我才發現,我連自己的靈魂本質都尋遍不獲——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失去了靈魂,我只是不知道要到哪裏把他尋回。曾經,我以為知識能助我找回靈魂,但當我親眼目賭滿地翻倒的理論之書後,我的心一直是空蕩蕩的。散落一地的只是用文字堆砌的載體,我想要的根本無法在裏頭尋到一絲半分。或者,會不會不是任何人的錯?又或者錯的不是任何人,只是我一直在埋頭鑽着牛角尖,一頭裁進了一堆我以為能給予我答案的東西。啊——不!錯的其實是我,是我錯把別人的理論當成是自己的思想,是我錯將旁人的寄望與想法奉為平生之志。





廚房傳出陣陣魚湯的鮮香味,我剛進門脫下鞋了便走進了廚房。外婆正在煮大眼雞蕃茄薯仔湯,是母親最愛喝的。多過了數十分鐘,外婆用桃紅色的飯碗盛了一碗熱呼呼的湯給我。我猶豫了半秒,還是接過了碗。

「好喝嗎?我用了兩大條大眼雞,下足了料。」

我嚥下湯汁,點點頭道:「很好喝,很鮮甜。」

外婆笑得很開心,便說:「妳媽媽最喜歡喝我煲的湯,她每次都要喝好幾碗。不像你舅舅,嫌魚腥。」

「母親喜歡甚麼,外婆都記得?」





「當然記得!她是我親生的。」外婆繼續說着:「妳不是我十月懷胎的我都記得妳喜歡桃紅色,所以今早我去街市買菜時順便買了這個碗。都不知道為甚麼,就唯獨妳的飯碗不見了。」

我的心臟頓時重重地跳擊着。「怦怦——怦怦——」,如雷貫耳的聲音加重了我的不安,我雙手忽然一緊,將手裏的飯碗握得更牢。

「外婆,告訴我,我是誰?」

「妳是誰?哈哈,妳是喬喬——季夏喬,我的大孫女。難道我會連這點事都忘記嗎?」

我禁不住內心的慌張,眼神開始慌亂地尋找着焦點,但是我不能讓外婆發覺到我的慌亂,於是我選擇定睛注視着外婆的一雙眼。





「外婆⋯⋯除了大孫女,還有誰?」我小心翼翼地問。

「當然還有!秋怡是老二,春曉鬼靈精怪,一個喜歡黃色,一個喜歡甚麼⋯⋯湖水綠。恩恩最正氣,喜歡紫色,這是正宮皇后才能用的顏色。之前她的飯碗也不見了,我也買了一個新的給她,就在廚櫃裏。」

我壓制住內心的慌亂,強迫自己清空腦袋裏的雜念,叫自己冷靜地細思着。

「如果恩恩告訴妳,其實她一直以來喜歡的都是粉紅色,外婆會怎樣想?」

「那是不可能的。我看着她長大,她不適合這種嬌嫩的顏色。紫色大氣,就紫杜鵑般高貴端莊,襯她剛好。妳何曾看見過妾侍穿大紅大紫?」

「但⋯⋯外婆,她喜歡!恩恩她喜歡!」

「喜歡又怎樣?那不是適合她喜歡的顏色。人不能只顧着自己喜不喜歡,最重要的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適不適合。」

「要不妳就告訴我,到底有甚麼是我喜歡,而你們都同意我去喜歡的?」






我不知是從何處來的激動,「噌地」一下站了起來,不只聲音和音調提高了許多,就連拿着碗的手也抖動着,把湯灑了一地。瞪得渾圓的雙眼牽動了我的眉、耳、鼻、口,我的五官彷彿失去了控制。我的腦海內正爆發着藥引,如同燒滅了理智,轟隆轟隆地在轟炸着。

外婆的反應比我快,唰的一聲就跳起身,避開得遠之又遠。她先是佇立在那處,呆住了好一會兒,才低頭看看自己有沒有被湯水淋濕。幾秒後,她忽然變了種情緒,滿臉鄙睨和不可置信的目光,伴隨着她陰森鬼魅的聲音直向我襲來。

「連妳都要學妳那個白眼狼母親來反我,養狼狗咬心口,手指拗出唔拗入!」

我一直看着外婆,她出口之言在我的耳朵裏無限地迴旋着。外婆從不會對我說出這樣的話,她一直都很講道理,為何她會如此?而更讓我詫異的是,我竟然覺得外婆的說話很熟悉,彷彿從前她就是如此般對待我的,但我很清楚,這根本不是事實。我疑惑地看着外婆,一直看着她的眼睛,那種震攝力與強大的氣場從她的瞳孔爆發而出,直湧向我,我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個人——我的母親,我親愛的母親,我竟然在外婆身上看到母親的影子。此刻的她與母親如出一轍,嚴如同一思想、同一身、同一人。

「我就知道,有怎樣的母親,就會有怎樣的女兒。『上樑不正下樑歪,唔好大教壞細。』都是養不熟的東西!」

外婆怎麼會變成這樣?她為何會說出如此傷人的話?從小到大,母親都總說着這般類似的說話,尤其對着季春曉時,她說的話會格外難聽,我也早已聽麻目了。但當話語出自外婆之口那一刻,我竟是無比震驚。外婆的嘴面、語氣和眼神簡直就是母親的再體⋯⋯啊,不!母親才是外婆的承傳與再體⋯⋯我想我應該明白了。我會落得如此自負自疑是因為母親,而母親的傲然睥睨皆因為外婆。人家都說「富不過三代,窮不過三代」,我不知道這話孰真孰假,我只知道一個因為成長缺陷而形成的極端人格足以使其摧毁力世代相傳,如一粒一顆累積的細沙,一點一滴存下的細水,「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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