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少女: 【花】
大火球點燃了街道,我都不知道身上的汗,是因為緊張還是天氣炎熱而流出來的。
天空不過是個灰灰沉沉、覆遍大地的罩子,如同我的心被老師要跟媽媽傾談,這件事帶來的壓力籠罩。
我每次踏出一個腳步,都只是向前挪移了約莫一厘米。我不依,為什麼老師硬是要請我媽媽去跟她談話⋯⋯
「滴答⋯⋯滴答⋯⋯」時鐘的指針為我倒
數,冷不防班主任的呼喚,終於把我帶上了刑場;
「藍翎花、藍翎葉,你們跟媽媽可以進來了。」
聽畢,母親雙臂各拉著我和妹妹步進教室,我身上每根汗毛隨即豎了起來。和老師相對而坐時,手心更早已濕透——她會給我多少獎章?她會在媽媽面前,把我批評得體無完膚嗎?她會像從前一樣,叫我媽好好教育我嗎?到底老師為什麼要這樣質疑我媽,仍然是一個謎呢。
「你看妹妹做得那麼好⋯⋯」我最討厭聽見媽媽稱讚妹妹了,我不理解為什麼老是被叫向她好好學習。
家長日,本是每個學生跟隨家長,聆聽班主任宣讀自己本年度所犯的錯誤,讓家人代替老師行刑的苦日子。
在老師面前是個乖學生,是塊完美的璧玉,沒有足以讓他們評頭論足的瑕疵,才能不憂不懼地度過這天;至於並非「完璧」的我,在老師面前只好把頭垂得低低的,不敢直視她的雙眼。
「其他小孩子都有五到六個獎章,你卻只有三個!」讀過一份印有獎章圖案的文件,母親隨即對我怒目圓睜。
「是⋯⋯是⋯⋯」誰叫我與老師本來就活在兩個星球,她沒可能讓我理解並聽從她的話,我也沒可能清楚了解她在想什麼。
「明年,別再跟老師耍嘴皮子了!」
彼此間的磨擦,學業上資質的平庸,令老師不斷扣減我的獎章數目。學期末的時候,文檔上用來表示校內表現的它們,也就變得寥寥可數。
雖說遭到媽媽的怒斥,但這就意味著我不能忠於自己的想法?難道這樣做,只會惹來師長的不滿?為什麼我要努力爭取更多獎章?
「本來還想讓你買樂高積木組合,但現在看來不用了!」他們總是把這種話掛在口邊,告訴我不遵守規矩,便沒法獲得獎勵。
那時的我,仍然安分地待在家中當個「好孩子」,每天玩著玩具,聽著家人從早到晚,嘴裏唸唸有詞,直至一個奇怪的念頭,忽然從我的腦海裡竄出。
媽媽之所以常常喋喋不休地向我訓話,不正是因為我們終日朝夕相對,讓她有機會看到我不討喜的一面嗎?
要是我離開我的家,逃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她還能找到我,然後喋喋不休地教訓我嗎?
要是我能過上沒有她管束的生活,我又要全力地討好誰?難道我還有義務,去當旁人眼中安分守己的好女孩嗎?
可惜這時,心中所存的勇氣,並不足夠讓我踏出一步擺脫那段日子,不過總是掏出電子設備,像現時一般孩子那樣看著影片,做著稀奇古怪的白日夢。
「女兒啊,你就不能向其他人學習一下嗎?」
此時,母親只看到別家小孩的好,卻對我諸多挑剔,對我有著滿腔的期望;
「先做練習再玩耍。」她與我的紛爭,似乎大多因為獎章而起。它們的圖像列在校內表現的評核文件上,數量多則表示優越。
據說其他小童大多擁有五至六個,看著老師以三個獎章,評定我是何等頑劣,也只好暗自嘆喟。
或許母親眼中,獎章數量偏低全因我行為乖張;自己要服從老師的話的緣由,入耳千百次卻也永未能懂。
實際上,媽媽口中對我的盼望,不過是希望我能夠平淡地生活下去,當個乖巧、愉快的孩子;
「媽媽只是希望你跟其他小孩子一樣⋯⋯」
「我真的不如他們嗎?你——」
光是讓我想像與其他孩童較勁,過程的苦悶,只覺筆墨也難以形容。熱切盼望著自由的心,驅使我不斷向母親挑起紛爭。
這一次,她卻氣得一手打向我的嘴巴,幸虧我及時躲過了這一擊,卻同時落淚起來;
「嗚⋯⋯我要找爸爸⋯⋯」
由於爸爸並沒有和媽媽住在一起,而是「到很遠的地方工作去」,父親根本沒機會插手於教育我的事務。故此,把我培育成才的重任,便落在母親肩上。
「藍翎花,媽媽只是想你向別人學習一下嘛。」她每次說出其他人的優點,美其名是讓我學會見賢思齊。
然而誰又知道,她舉出的事例是把多鋒利的刀,曾經多少次割破我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自信?
她嘴裡各樣的期盼構成了無比堅固的籠牢,讓我無處可逃。
「從他們做得好的地方⋯⋯」她試圖再一次告訴我要努力向其他孩子學習,忍無可忍的我打斷了她的話:
「媽啊,別拿我跟他們作比較!」
「不,媽媽只是想你跟其他小孩子——」」
「做得一樣好嘛!但反正無論如何我都達不到你的要求,我都不想再見到你了!」
對這個家庭徹底失望的我,只好收拾行李,悄然藏於我與啊葉的房間裡。
我打算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一走了之,背起背包走往客廳,竟有一點流水聲傳入耳邊——原來是妹妹啊葉起床去廁所!我還以為是我爸媽,真是嚇死我了⋯⋯
明明我放輕腳步,卻還是被妹妹聽到;
「姊姊你要去哪?」幸虧她被家人訓練到,睡覺時間說話必須保持安靜。
我與她交頭接耳,大概妹妹心裡還是覺得受不住我們母親的態度,因此答應為我守護這秘密。
我伸出尾指讓她勾了勾,我便踏出大門,小心輕聲地把它關上。
呼,幸好最近我媽工作勞累、睡眠質素不錯。
我帶著稍為鬆一口氣的心情,按下升降機的按鈕。
「再見了,媽媽。」我仰望高聳入雲的大廈,向母親揮了揮手,又喃喃地在這個家園下,拋下最後一句話;凝視這個勉強待了幾年的容身之地後,不禁墮入回憶的漩渦。
「我終於不用再被你這隻怪獸嚇了,我要聽爸爸的話。」喃喃自語的同時,腦海裡浮現的是幼稚園低班那個學年,還沒劃上句點,已見證過爸媽的某種轉變。
他們感情還很好的時候,飯桌上總是無所不談、互相為對方去掉蝦蟹的殼,把肉質鮮嫩的一端遞到對方嘴邊;一段日子後總是時而傾談,時而沉默,把海鮮去殼直接放到對方的碟上;然後再到為了避免吵架,兩人都不知道為什麼無話可談的地步,蝦殼也是各自去剝。
名牌上那班級一欄換上「高班」的印章,踏入小學前的暑假不久又將近尾聲,每晚躺在床上,身邊預留給父親的位置,卻再也沒被任何人佔據。
就連在十一月的某天,在蛋糕旁為我唱歌助興的,也只有媽媽和妹妹藍翎葉⋯⋯那是我多年來所經歷,被北風最用力、最用力吹過的寒冬。
唉。
為此感慨的我,從背包中找出一本筆記本,只見稚嫩的筆跡,曾在上面圖文並茂地創建我的「願望列表」;
一、不需要被媽媽管——畫中的我是在媽媽旁邊跑走,還故意畫了好多表示移動的符
號:
O
/. \
I
((/ \ )) 這樣。
二⋯⋯灰姑娘和王子跳舞的畫面?這是什麼回事?
三、找到爸爸一起生活——我和爸爸抱在一起,然後在旁邊加上許多心心這樣。然後又不記得為什麼,我在旁邊畫了好多小鳥和猴子。
讀畢這張清單,我掏筆在第一個項目劃上刪除線,在遠離家園的路上緩步,仍不忘回望數眼——每一次回看它,背後的樓房也比上一次看起來更為細小,然後逐漸消失在昏暗的街道盡頭。
再細閱列表中的第三項,一幅跟爸爸在動植物公園拍攝的合照,竟在我的腦海裡浮現。
父親牽著我的手,一同探訪過園中每隻猩猩和雀鳥,沒有學業壓力侵擾著我的週末就此到達尾聲。負責按下快門的母親脖子還掛著便攜式風扇,與我異口同聲嘆著天氣炎熱如撒哈拉沙漠。
爸爸果然是「神隊友」,在小食亭買了雙人份的冰棍,爸爸把它遞給我,我高興地接過了,媽媽那有點掃興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哪天你開始不停咳嗽可別怪我!」聽畢,我們對她做起了鬼臉。
「哼,不管你們了,這天晚上你們不想吃日本料理麼?」
想到能再吃新鮮可口的生魚片,我的雙眼頓時發出亮光。母親摸摸頭,在天空漸變橘黃的時,還是帶著我們往日式餐廳走去。
她是甚麼時候,對我變得苛刻的?難道是家中父親存在過的痕跡也被完全抹掉,心中卻猶殘存著某道傷疤?是她把對我的愛變為嚴厲的管教,說是讓我「誠心向學、編織前程」,還是把對爸爸的怒氣,發洩在我的身上?
不管如何,她這「指路明燈」只是把我導往一條佈滿荊棘的道路。它沒有盡頭,沒有她所指,充滿光明的終點。與其在它的上方苟延殘喘,倒不如主動探索另一道更合自己心意的小路——-
離家出走,期待與父親重遇的感覺,在心中油然而生。
過往母親無情的指責,把他迫得走投無路,只好收拾行李、遠走高飛。無論我如何努力猜想他現時住在哪裡,也仍然毫無印象。
大概如我媽所述,日夜加班也僅夠我們一家過活的他,現在不是在加班,就是下班後累得臥床倒頭大睡。
不管了。現在的我,不用與媽媽對著幹,某程度上獲得了夢寐以求那無拘無束的生活——我自由了!
正如父親一樣,為了不再與母親對著幹,也會選擇踏上自己的陽關道。如今,為何我又要回去,與母親共同走在獨木橋上呢?
今我遊冥冥,弋者何所慕?自主生活的另一面,卻是無比的迷茫。背棄往日的家庭以後,又該何去何從?
公園裡燈光微弱,零星街燈與房屋電燈的照明只如數隻螢火蟲攜燈飛舞。我隱約聽到,一家三口在漆黑裡走動的窸窣聲。
「對不起!」一個小男孩偷跑過來,不小心撞到我而跟我道歉,就像我身邊的同學,完全不怕開口,卻被父母硬生生地拉走,想必也會好好教育他不要隨便接近陌生人。
其實往日固定被要求在這個時間睡覺,我現在強裝毫無睡意也是假的,不禁打了個呵欠,右臂竟被一隻陌生的手抓住;
「上車。」
那位身分不明、穿著黑色運動裝的男孩把我拉上他的座駕,並命令司機趕快啟動引擎。我整個人都醒了,小男孩回看這於他而言肯定動魄驚心的一幕,再看看他的父母,他的父母卻沒有要救我的意思。
「不要!救、救⋯⋯」還未弄清楚情況的
我嚇得目瞪口呆,卻又把求救的呼喊吞進肚子裡。
我為什麼要高聲呼救?被某人帶走,離母親越來越遠,難道不是我一直以來最渴望發生的事情?爸爸不在,又有誰會來救我?爸媽在我睡覺前,為了嚇唬我而創造,那些殘酷無情的狠角色,又是誰可以惹上的?
難道抓走我的人,正是睡前故事裡的殺手?即使我沒淪為他們屠殺的目標,他們可是會把我訓練成另一位同行的!
數以萬計的蝴蝶在我的胸中亂舞,早已當機的大腦,已沒法理性地處理這場危機,只好安慰自己,至少母親不會找到我,甚至讓我回家被她訓話、受她的氣。
「是的,司徒先生。」司機回應過黑衣男孩的話,各式各樣的建築物隨即被我們一一超越,逃離北區,逃離過往有限的生存空間。
「嗯,叫我明月吧。」那個黑衣人——明月又對我有什麼企圖?車中後座的我如坐針氈,不知會遭到他何樣的虐待。
不經不覺間,那輛黑色的瑪莎拉蒂,在一座豪華的住宅區前停了下來。
不僅擁有一輛名車,還管有如此氣派非凡的物業的他,簡直富可敵國。
金錢是什麼?能吃嗎?我總不理解為什麼我要擠在那麼小的屋子裡,什麼玩具都不能買。得到的答案,卻是惟有長大後努力唸書、找到一份高薪厚職,才有那樣享樂的機會。
如今想來,明月豈不是曾經孜孜不倦地拼命苦讀,然後才尋獲高薪厚職?現在才把我帶進,這猶如天堂一般的國度?
甫進屋,他命人倒出果汁讓我們相對而飲;
「你最近應該感到很煩惱,才會決定走出來。」
「嗯,」在柔和的燈光下,回想起自己被家庭圍困的日子,只得握腕慨嘆;
「從前的家,像個籠子般把我困住⋯⋯」然而眼前的終究是陌生人,我改口向他抱怨;「但你根本就不是我的父親。我本來是想離開我媽和妹妹來找他的,你卻竟然把我帶走。」
被他困於此地,我到底要怎麼去找我爸?
與慈祥的父親一同相處的點滴浮現腦海,又像玻璃碎片般一下一下地把我的心劃碎。
「家庭,的確是一個負擔。」明月湊近了我輕聲細語。難道這位無緣無故把我帶走的男孩,是對我的遭遇感同身受,於是毅然走了出來投奔自由的人?
「那你怎樣做?」他到底有沒有找上真正愛他的家人,這個問題倒是讓人好奇。
「簽了再說吧。」他拿出一份合約,並聲稱正是這張入場劵,讓他進入了一個新的世界。雖說黑暗,但一切都來得簡單。
在這裡,沒有人會拿我們作比較。所有人根據殺手榜的統一排名,自己的能力便一目了然。
當中的副榜——駭客榜亦如是,不過比的不是殺戮的技巧,而是入侵電子設備的技能。
殺手不只得學會扣扳機,還要學習駭進其他人的電腦中,以獲取信息或屏蔽對自己不利的資訊。
要不要力爭上游,也是我們自己的選擇。沒有誰,會勉勵殺手那樣做。
「賣身契?這份文件在說什麼?」契約上面的文字,很多應該都超出我所學的範圍。但這應該不代表我看課外書看得少。
我歪頭看著明月,於是他在我耳邊輕聲讀出合約的內容,遞出鋼筆並捉住我幼嫩的手:
「簽吧,如果你想踏入那自由的『殺手花園』;不過假如你不想,我也可以把你載回你的家。」
猶豫片刻,隨著牆上時鐘的指針滴答地倒數著,讓自己的署名躍然於紙上,於是一條腿踏進殺手的國度,返回家中的路彷彿被完全地封閉起來。
有一刻我曾經擔心,自己的爸媽想要找回我,但我很快便消除了疑慮——我又沒有手機,現在所處的房子位置又偏僻,應該可以放心受訓成為殺手吧!
明月接下來所道出的資訊,卻又令我一臉訝異:
「藍翎花,家人眼中的問題兒童,頑皮的小女孩,在學校⋯⋯」
我「嗯?」了一聲,只見他拿出一盒全新的樂高積木套裝。
「送給你吧。」他那溫柔而可掬的笑容如此吸引,我又該不該接受他的禮物?陌生人遞給我的贈禮,接受了會不會帶來危險?母親不知情,父親也不知所蹤,又有誰會擔憂我?
談起家人,還記得在玩具店裏,就連遊說他們讓我停留、挑選自己的「戰利品」,也是比考試取得一百分更艱難的考驗。
「你⋯⋯你怎會有錢買的?」從前的家人總是告訴我,要是常常買玩具,把錢用光便不能買東西吃。
「收下吧,你想以後都有人買玩具給你玩,就跟我在一起。」明月續道,眼神是春天的陽光那樣柔和。
接受它吧,難得有人把它買給我,我真的好喜歡這份禮品。
不僅是媽媽,就連自己最愛的爸爸,也未必願意自掏腰包,購買那些奢華的玩具。
可是印象之中,媽媽又曾如何深鎖眉頭鄭重提醒,接受了陌生人的禮物會帶來甚麼惡果⋯⋯
算了!如今我們別離已久,她說的話,與我又有何相干?我從眼前身材高挑、外貌俊俏的明月手中接過禮物,不經意看到他的右眼上,斜著一道暗紅的疤痕。
「不過,你的傷疤是怎樣造成的?」好奇心驅使我請他講述有關它的往事,他卻轉移了話題:
「這個嘛⋯⋯我下次再說。你先去
睡,明天我們去迪士尼樂園。」
「真的嗎?」心中湧現萬分期待,使我不禁驚叫起來,明月卻只是肯定地點了點頭。
說是要了解為何他當初會受傷,小孩金魚般的記憶力,哪足以讓這個問題深埋腦海?
待到翌日早上,聽見他吩咐著傭人檢查需要㩦帶的物品,她答著「是的,先生」便乖乖就範,又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傢伙的家裡,居然也有替自己辦事的人!從前爸媽可是說過,那是富有的人才可擁有、我們這些普通市民,幾乎不可能得到的事物!
也正因為如此,煩人的媽媽隔三岔五便使喚我幫忙完成家務——想著即將要告別那令人不滿的日子,臉上不免露出一絲笑容。
此時,明月又把一件衣物交到我的手上;「你今天就穿這個吧。」
看著手中的淡藍色公主裙,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過往只能在主題公園商店的櫥窗,朝著那些鮮豔奪目的衣飾興嘆——今天總算能穿上其中一件,變作童話故事中的主角,感慨的淚水幾乎要落在臉上。
「我、我真的可以穿著它出發麼?」那時,即使想要穿一條普通的連衣裙到主題樂園遊玩,媽媽為了拒絕我,仍能想出各種各樣的藉口。例如這樣做,乘上機動遊戲時便會「很不方便」。
那會帶來什麼不便?沉醉在夢想成真般的愉悅的同時,我又拒絕思索穿著公主裙到主題樂園遊玩帶來甚麼問題;往日原來就對這個問題毫無頭緒,卻沒有出言問問媽媽的勇氣。
一蹦一跳地到房間換上裙子的我,連肩帶也沒有調整好,明月便一臉寵溺地替我整理儀容。接著便乘著黑色名車到達目的地,熟悉的配樂下,孩子們一蹦一跳,待父母通過保安檢查的通道;也有幼童輪候許久、失去耐性而連聲哭喊。
只是等待的時間,總比歡樂的時間過得更快。他甫進園就先後把我帶到飛越太空山那兒排隊,靜待坐到雲霄飛車上全速前進的一刻。
科幻風格的音效,便似乎擔任著掩蓋眾人尖叫聲的重任,陪伴我們在一片漆黑,只有點點星光映襯的幻境裡急煞與拐彎⋯⋯
列車在漆黑中高速行駛,怕得渾身僵硬的我不斷尖叫,可是逐漸地,這場驚險而刺激的冒險,又使我把往日常受母親訓示的壓力一掃而空。
當時爸媽只計較著金錢,計較著我是否乖巧懂事,計較著我該不該得到獎勵,也就沒能享受這種快感。
這種快感,甚至讓某位小男孩在踏出遊樂設施後嘔吐起來。坐在飛碟遊樂設施前,面容扭曲的他俯身拿著塑料袋,身後的家人一臉憂心地替他拍著背,不敢直視此情此景的我,只好慌忙拉著明月的手步出明日世界。
在長長的隊伍中等待過,咖啡杯重複的配樂再次響起,明月與我開始拼命轉動轉盤,杯子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卻沒有使我們感到一絲暈眩。只見身旁的孩子同樣臉帶笑容,把轉盤越轉越快;他們的父母卻不斷按住他們的雙手,試圖減慢轉速,以免在遊樂設施停定後,把當天所吃的早餐全吐出來。
在旋轉木馬上,對方是就是我們的公主或王
子。每次搶先挑選了鑲滿寶石或玫瑰圖案的馬匹,對於它如何上升和下降又充滿好奇,盯著木馬柱子上的機關出神,木馬停下卻令人感嘆遊樂時光的短暫。
小熊維尼歷險有著涼風吹送,幻想曲的唐老鴨飛到牆上,音樂劇落幕時飄下金色絲帶。穿著公主裙的我,在樂園裡呼吸的每一口空氣也滿載著歡樂。
這天,我的確穿著公主裙遊覽主題樂園,難道如家人所說那麼不便?它令我感到麻煩,甚至後悔把它穿在身上,踏進迪士尼樂園的大門的感覺,整天也沒在心中浮現過。
大概除了到樂園遊玩,那條裙子並沒什麼時候能派上用場,爸媽也就不願浪費錢財購買它;假如親戚把它贈送予我,媽媽或許也會對它存在偏見。
「我不喜歡從前的媽媽。」看著剛從小食亭買的爆米花,明月又拉著我的手;
「還發呆?煙火匯演快開始了,去佔位子吧。」
在款式多樣的設施上相對而笑後,天空的黑色布幕亦已垂下。明月把我帶到城堡前,只見人群已肩貼肩般聚集於那片地帶,恨不得晚上離園前的重頭戲,下一秒便要上演。
不一會兒,隨著擴音機響起震撼的配樂,耀眼的銀箭射入半空,紅的、藍的和黃的彩色煙火在塔尖上綻放,它們劈裡啪啦地為這天劃上完美的句點,孩子們的驚嘆聲此起彼落。
各人視線沒法離開城堡上的天空,音樂經已播放至尾聲,紀念品店內卻仍然燈火通明。
一個公主皇冠看起來閃閃發亮,在店內被擠得如沙丁魚一般的我,目光不時掃過它。我不好意思開口,生怕又會被拒買,明月竟二話不說便替我付帳。它會是我的造型最好的點綴吧。
「明月,我真喜歡你。我是說,你真是一個很好的大哥哥。」從前總被父母訓話,無論如何,在從別人手上接過東西時也要道謝;但要發自真心這樣說,感覺上這是我的第一次。
記憶中閃過不允許購買紀念品的父母,想到他們買下每件物品也要諸多計量,再次讓我喟然而嘆。
大概單獨與好友共聚,才能使我把母親加在自己身上的壓力拋諸腦後。我還跟媽媽在一起時,我的夥伴包括母親好友的子女,有夜梓漣,有甘寶怡,有蔡子霖,還有一些隔上一整年才見一次面的小孩,簡直不勝枚舉。
玩了一整天而雙腿發軟的我,並沒有到與她們相處的回憶長廊裡漫步,便跟隨明月的腳步準備歸家,心中卻希望再次蒞臨,這帶給我無限快樂回憶的地方。
「今天玩得愉快嗎?」他問。
「真的好愉快!從前到樂園遊玩,根本不可以買紀念品。」
聽畢,明月只是摸摸我的頭,並道出把我訓練成殺手的計畫。
只要成為殺手,就能靠自己掙取大量金錢,不需要靠其他人,也能購買很多自己喜歡的東西,這種說法讓我半信半疑。
「真、真的嗎?」
「對啊,這樣可謂困難重重,但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當時的我,大概不能辨認他這樣說是否只是一句笑話。純粹是他的話聽起來對我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