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句對於我能力、人格徹底的質疑,根本就是劃破我與阿草關係的大刀。

就連冷靜地提出自己的需求,我也無法做到。

我……..

我確實感覺到,嘴上的我,還有內心中那個渴望理解而又無法組織言詞的我,變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版本。

是我無法組織言詞..還是我預判了就算冷靜表達,換來的只是生冷的一兩句「樂觀點吧!當下即自由。」因此索性隱晦地滲出自己的痛,看對方能不能察覺。





當他不能,我也只好離開。

我獨自走在旺角街頭,這裏剛經歷一場過雲雨,天空仍是鋪上了淡灰的厚毯子,而大型商場外面身穿穿著全黑運動裝,襯托著壯實身軀的青年馬上引起我的注意。

「明月?」我下車,走了過去。他拿著麥克風,剛好唱到歌曲的副歌部分;

「如何能重新相識,愛你 才是愛;如何能重新分析,像壞掉腦袋⋯⋯」

我陶醉在他的歌聲中,如同從前的我,如何沉醉在阿草的愛中。





「阿蝶,別怕。我現在就把你救出去。」當時的我,對把我從荒野拯救出來的阿草感激萬分,不禁讚嘆無懼面對亦虎的他。

「⋯二、一!新年快樂!」除夕夜裡,要不是他這麼晚仍願意陪我慶祝、陪我歡笑,陪我迎接新的一年,大概我只得在測考壓力下做著一大疊的模擬試卷,揉著太陽穴度過那段辛酸的日子。

「離海灘這麼近,我也很想入住,可惜你們之前說早就沒房了。」雖說阿草沒能預約我最想入住的酒店,卻無阻我們到荃灣宅度假的熱情。

「為何還沉溺死海~」歌曲中這句歎息、這句問題,彷彿就是為我一個人而唱。街上人來人往,十指緊扣的也有好幾對情人。製造一段回憶十分輕易,捨棄一段回憶極度困難,簡直比忘卻它們後回想起來難上十倍。

為明月伴奏的音樂停下,錄影帶在我腦海裡停止播放,他只是把我擁了入懷、摸了摸我的頭,好治癒我那早已破碎的心。





「阿蝶,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續道,「當你覺得自己已失去一切,別怕,至少還有我。」

「阿草他,是不是嫌棄我了?」淚水在我的眼眶中打轉。

「別這樣想,你逛不逛樂高專門店?」

我表示沒有心情,化悲憤為購買力,也就回到明月的車上準備回家。

坐在前座的明月,拿著金屬保溫水壺,鮮少地談起了自己的過往:

小時候的他,總是聽見家裡的擴音器播放著各式各樣的音樂。牙牙學語時,他早已拿著玩具麥克風,拉著玩伴故作深情地唱歌。

誰都把他視作可愛的小天使,除了在他與他的母親發生衝突的時候;

「吵吵嚷嚷的!養你已經夠辛苦了,想要一個妹妹?沒商量!」母親反對他討要妹妹的請求。





「好啊,既然我帶給你們這麼多麻煩,那我走!」只是,當時的他並沒真的說出口。

「⋯⋯難道這世上只有我,生下來便如此看重自己的想法?」他不禁喟然歎息,「其他小孩子到了青春期才開始叛逆,我自出娘胎以來卻一直是這樣⋯⋯」

「我理解你這種,『活著不順從就是罪』的感受。」我們的互動變得更加感性。

「你現在來當我最好的『妹妹』,足以彌補當初的遺憾。『妹妹』,人生果然如白駒過隙,想不到我們攜手步過這麼多年,下個學年你也將面臨選科的考驗。」

日月如梭,世界在變。雙方的感情經過時間的洗禮,仍然沒有一絲變動,我們相對而笑,亦憶起我初到他家所見的事物。

書櫃上面放滿三本名著。我曾經翻開中間那本,每個字我都懂,拼在一起卻讓我一頭霧水。那時明月溫柔奪回書本,合起來道:「看不懂也好,這本很負能量的,看懂了會很糟。」

文學選修科的經典範文、經濟系的供給與需求,都收進了長伴他高中生涯的課本中,時至中學畢業也沒有丟棄。這大概象徵,殺手的身分賦予他一種於選科上較能注重興趣的自由,而非優越感。明月並不想看到,有誰因為他的貶低和打壓而痛苦。





對於一般大環境的孩子,追求這種自由等同拒選理科,拒絕預備從事反殺手組織的管理,拒絕爭取高收入為家長提供情緒價值的「不孝」。

我與明月的相處間有一種平靜,有一種魔力,讓我能欣然面對生活中的高低起跌,而不是讓自己留在畏懼被怪責的籠子裡,如同一隻只看到兩根相距最窄的鐵欄的胖鳥。我可以在還好的基礎上更進一步,亦可以停下休息,再重拾進步的節奏。

「我看到,你在溫柔地擔心我。」我很感激明月如此愛我。對於我以前的家庭,或者可能學校裡某些同學而言,彷彿必需在學業上攀高一級、再高一級,才能換取家人更多的愛。然而,我還是對那些以圖卓越的看法感到不滿。

這樣的我,是一個「驕傲自大」的人嗎?

我追求不了真正的卓越,只想消失。但我不會真真正正地讓自己消失,因為我仍然在生,看透世間的殘酷,仍然願意珍惜所愛。

旁人的期望,於我而言都是浮雲。耗盡一生抓緊它們,拼命變作他人望我變成的樣子,以致沒能好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簡直就是天下間最可惜的事。

我需要一張委託,來讓我忘掉那個阿草讓我絕望的瞬間。

查閱過委託文件,踏進醫院深切治療部,我與一位男子並肩站著,凝視眼前似人非人的女子——緊閉的雙眼有著使她更顯嫵媚的長睫毛,紙一樣的臉卻使她形同鬼魂,手還連接著維生儀器,如同電器接駁著電源。





走訪異國,太陽似要把地球烤焦,仍堅持奔向紅白雙色的鐵塔;人流多得如樹上飄落的粉色花瓣,還是手牽手觀賞這些花兒的日子。畢竟與喜歡的人同行,廢墟所見的也是世間最美的風景。罵它是廢墟的人像蜜蜂嗡嗡叫,聲音很小,我卻感覺到隨時會被蟄傷的威脅。

凝視許久,它們卻逐漸幻化成玻璃的碎片,一塊一塊地割著我的眼睛,讓眼淚往下著,同時把我的心割碎——還未待到防疫限制全被解除,還未待我與阿草走進照片的佈景,我們卻已不是情侶。

灰雲的浪淹沒太陽,甫關上明月那瑪莎拉蒂的門,無數雨點變成降落傘落在車窗上。天空被我的憂傷感染,由衷地放聲大哭。

轟隆⋯⋯轟隆⋯⋯

在抓著方向盤的明月眼中,我卻似是並不存在。我倒是成了困住悲哀的籠牢,也感受到暴風雨前,悶熱的天氣變成蒸籠,我這包子被烹煮時的窒息。

終於,由綠轉紅的交通燈映入眼中,車中的我因牛頓第一定律而稍微前傾;

「你沒事吧?」明月終於開口。





「我沒事。」已經令天空發病,為阻止傷痛的病毒傳播,我戴上了「口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