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少女: 【草】
嗝~
我們吃飽了,而大家都意猶未盡,不想就此分道揚鑣。
「喂,各位,玩什麼好呢~?」麗華問,因此我提議用可樂瓶,玩真心話大冒險。
於是,瓶子在桌上不斷地轉呀轉,最後轉到我的面前;
「我挑大冒險。」
「阿草~親阿蝶一口吧~」麗華這樣說,我也照辦了,阿蝶露出一絲苦笑,後又表現得悶悶不樂。
「你對麗華還有沒有感覺?」輪到子輝了,他選的是真心話,於是他得回答阿蝶的問
題;
「當然有!她越是重友輕色,我越覺得她與別不同。」
「是嗎?希望這是真正的她。」
遊戲開始至此,大家如常投入,直至瓶口指向麗華。
這麼好一個與「情敵」對質的時機,阿蝶當然不會錯過:
「那天在茶餐廳聚會前,你們怎麼不通知我?」
麗華驚訝得瞠目結舌,噤若寒蟬。
良久,她才吞吞吐吐地拋下一句:
「我⋯⋯我根本沒有。」她忽然摀住嘴巴,彷彿差點道出一個見不得光的秘密。
「吓?什麼?」
阿蝶說罷便像根箭一樣,向店舖大門高速奔跑,彷彿看到自己脫口而出了,有時母親在跟她講道理的時候,帶著情緒而出事的文字。
「阿蝶⋯⋯」我嘗試挽留,卻不得要領。
「我跟你一起去追趕她。」麗華跟著我,一同衝了過去。
阿蝶一路疾跑,隱沒在街角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她不見了。」
「分頭找吧⋯⋯啊!原來她在這裡!」
我跟麗華奔走得上氣不接下氣,終於找到她藏身的巷子。
她沒有像我們一樣氣喘吁吁,只是噘嘴靠在雜物旁。她拉起左手的衣袖,拿著美工刀的右手不住瑟瑟發抖。
原來當我與她解除戀人關係,她甚至萌生了自毀的傾向。
「阿蝶,有什麼事不妨說說,把刀放下吧。」我曾經深深喜歡過她,怎會捨得她去做傻事?
「我是殺手,怎麼可以為情煩惱?」其實選擇傷害自己,她也會猶豫不決:
「這些是我對自己的懲罰。阿草,讓我忘記你吧。」
可這是為什麼呢?要忘記我,那些如千斤重的回憶,她真的可以說放下就放下?
「不行!」我不會讓她把我拋諸腦後。我不忍心這樣做。
「離開了那麼多年,也習慣了,死掉都不會有人理睬。」
我正要出言反對她的看法,卻輪到麗華去跟她談判:
「不對!身邊還有很多人——」
「你不會明白的。」生活在光明中的麗華,根本體會不到阿蝶,那只有黑暗作伴的生
活。
「為什麼⋯⋯」她們的思想大相逕庭,皆因一個是深藏不露的殺手,一個是外向熱情的「好學生」。
孔子曾說「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更命人「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內自改之」還沒有升上高中,阿蝶已對這些名言古訓倒背如流。然而這並不是聖旨,阿蝶也就沒必要服從它。或者說按照自己的理解,如果覺得那理解能帶來正面感受,再去服從。
「你剛才幹嘛吞吞吐吐的?」
阿蝶抓著麗華的脖子,把她壓在牆上大喊:
「說實話,你對阿草有沒有動過心?」
「沒有⋯⋯」
「你騙我!!」
「我沒有!」
「哼,那就別怪我不客氣。」阿蝶舉起拳頭。
「不要——」
見狀,我與子輝面面相覷。
「其實我明白你的想法,殺手橫行的世界裡,人與人之間只管爾虞我詐,你也真的很會保護自己,向你的敵人反擊。」麗華卻忽然變得語重心長;
「不過,我沒有與他交往,放任你們倆在一起又真的好嗎?等哪天你只顧和阿草你儂我儂,考不進全級首十名,可別給我後悔——」
冷不放,麗華同學突然向阿蝶提出了「中學生不應談戀愛」的忠吿。只是,阿蝶並不打算像面對師長那樣言聽計從;
「那是師長之間一人傳一人再傳到你口中的對吧?那你給我聽好了,他們有做過這個實驗去證明他們的看法嗎?」
「我不知——」
「首先是衡量成績的標準。是以公開試還是校內試來評估學生能力呢?撇除公開試不說,要檢視校內考試學生進步或退步的比率,要以多少次考核的成績來評定他們的表現?每次考試的難度會否出現太大偏差呢?」
「你⋯⋯」
「指責學生談戀愛後成績退步,不如先審視試卷的難度差距。假設交往後學生仍是以一貫的方式逐步調整他們溫習的策略,也有可能勉強應付到艱深的試題;沒有情人的同學,不願認真複習而終日尋歡作樂,仍會應付不了一般程度的題目。」
「無⋯⋯」
「其次,學生個別的水準也會影響實驗結果。那些老師,有沒有辦法找來多間學校,指定的、在城中屬於中等排名的學校,裡面正在談戀愛的,校內排名亦算中等的學生來接受能力測試?能力較高的學生,備試時間不長,仍較能保持一貫的水平;能力較低的同學,把談戀愛的時間全放在學業上,仍會易於失準。
麻煩你,讓跟你的師長確認一下,他們是如何得出那種結論,你才相信他的話!」
聽著阿蝶的連珠炮發,麗華也沒法作出任何回應。也許,她眼中師長的話只會是至理名言,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
物理學家約瑟夫·湯姆森提出乾果布丁般的原子結構模型學說;可惜他那名叫魯德福的弟子,以α粒子散射實驗證明該模型錯誤之處。這樣的人,在現今已如雄性犀牛般稀有。因為當中的痛苦,可能不是人人能捱得住,卻是必須捱住,但總會有一刻面對真正非常龐大、很個人,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的痛苦。
阿蝶解釋,師長所謂的經驗,所謂經過多年教學的觀察,所謂的人生閱歷,被深深烙印在他們的腦袋裡;他們卻忽略一切潛在的變數,才得出那句結論。
因為他們的師長,也不自覺地拿起負面情緒的棍子亂舞,被指出真相還各種合理化,把孩子的好視作理所當然⋯⋯
師長必須確保學生談戀愛前後花在學習的時間,讓有伴與否變成獨立變數!
「我與子輝終止戀人關係的其中一個原因,卻也是認為『中學生不該談戀愛』。」麗華總算能在阿蝶合上嘴巴後打破僵局。我該批評麗華盲目認同老師的話,還是批評阿蝶對他人的勸告諸多辯駁,還真是一個艱難的決定,叫我像入定了一般,無法吐出另一句緩和氣氛的話。
名車煞停的聲音隨即撕破沉寂,明月呼喚阿蝶趕快上車。
「我與阿草只會復合。再見。」語畢,阿蝶坐到車上並關上門,車子在眾人的目送下離他們越來越遠。
再跟阿蝶相戀,真的對嗎?
這樣做,難道我的成績並沒有顯著的退步?
即使我在考試中表現得不如以往,仍是選擇繼續跟她在一起——難道她又不聆聽他人的意見,「特立獨行」的性格成了在我體內大量繁衍的病毒,讓我同樣地產生了對抗世界的想法?
「再⋯⋯再見。」我正在與她道別,我們卻不過是把對話形式從實體改為使用通訊軟件。
她道,唐太宗接納魏徵的諫言,不過是因為這樣有助施政,令廣大人民安居樂業;我們拒絕接受他人的意見,不過是我們一個人的選擇。像我們這樣的平民,不去提升自我,也不可能令大量的人受苦。因此,我們並沒有積極改善自身的必要。
除非積極改善自身讓我們舒服,遵守規則讓我們感到安全;別人看到有人不遵守規則讓他們不安全⋯⋯可以解讀成不是我自己的問題嗎?
我:年紀漸長,回看如此頹廢的自己不會感到後悔麼?
終究,要以言語展示愛她的勇氣和堅持,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對她的愛慕,如今從兩個人在夢幻般的現實中的合奏,化為心中的一場獨奏,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待到她再度加入,返回虛幻的現實一同演奏。
阿蝶:錯過了你,我才會感到後悔。
「我也是。」我把輸入的話刪去,只是以一張寫著「愛你」的貼圖作為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