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少女: 【蝶】
電話的鈴聲讓我把雙眼睜得老大,身在夢境卻被扯回現實世界。我是一部插著充電線的手機,充電線卻沒有連接電源,只能用上僅餘無幾的體力,趕在環境從仍有些許聲音,變為完全寂靜前,按下接聽的按鈕。
把電話調為免提模式,卻隱約看見手機正亮著對方的視訊畫面;「阿蝶,你看到我嗎?」
我改為靠著枕頭,坐著凝視屏幕裡既熟悉又陌生的那個人。
阿草的大眼睛,阿草的冬菇頭映入眼前,又見他展示出一束黃玫瑰和一張道歉卡。我不禁苦笑,真不知道該稱讚他「成年人」般的誠意,知道黃玫瑰擔當著為人道出「對不起」的角色,還是像鑑賞兒童藝術般欣賞那張卡片。
我的心情如同打翻了百味罐,盼望這是依然相愛的證據,擔憂這是隨意敷衍的騙術,懼怕他正在我的生活中埋下二次傷害的伏筆。
「看到了。」我回答道。
「阿蝶,對不起。礙於你的身分,或是殺手花園中人人只求保全自身的環境下,你沒法完完全全地看穿一個人。而我,卻竟然未經你的同意,參與一場如此容易引起誤會的約會⋯⋯」
「你知道就好。」
「那你原諒我嗎?」
「我考慮一下。」
心亂如麻加上能量值接近零,我也只好冒著讓他患得患失的風險回應他。再次平放枕頭,夢迴的景象彷彿讓我親自觀賞某次接的委託,背後的私人恩怨(要不是走進這個夢,殺手根本不可干涉那段故事。)
低頭查驗自己的身分,正是一位微胖的成年女子。看著自己的衣著,要不是這個角色的手機顯示著約會對象「拐個彎便抵達目的地」的訊息,我恨不得馬上回家打扮一番。
無法逃離拍攝現場的我,只得繼續參演這場戲劇,生怕他抵達約定的地點,卻沒法看到自己的「女主角」。
「抱歉,我突然有事不能來,下次再會。」收到那名美男子的訊息,本應讓我所扮演的角色心跳加速,誰知道如此冷冷的一句話,竟完全抹殺我剛才苦等的意義。
目光不經意落在我們的對話記錄上,只知道自己浪費了半小時的光陰,形同半世紀都在無聊地盯著手機屏幕、什麼都看。
轉身踏上回家的路的同時,眼前兩個身影本應與我的角色一同嬉笑打鬧,如今他的手卻摟著她的纖腰,她的頭卻靠著他的肩膀。
要不是他們倆走在一起,「我和我的他」大概仍能如以往一樣親密;要不是她向他告白,大概「我們」之間的友誼便不會飽受摧殘;要不是「我」的條件比不上她,大概「我」在這場感情戰中的敗況,不至於如此慘烈⋯⋯
「目標姓名:劉汐
特徵:又長又直的黑髮、潔白的長腿,如圖」
在這個世界中的「我」,毫不顧忌地按下手機上數個按鈕,只要有殺手接收到我的指示,我喜歡的人所愛的劉汐生命遭人終結便是不久後的事。
可是現實中,沒有任何人下達委託,我又可以把麗華殺掉嗎?
然而,我對阿草的愛,真的讓我非佔有他不可嗎?
未待我得出結論,「身體恢復健康」這個定義使我不得不重返校門。中文老師派發作品進行講解,擔憂自己是否合格,而緊張得直冒汗的我,又只好握著拳頭保持鎮定。
什麼多角度描寫、人物描寫、呈現法,我早已聽得耳朵長繭;然而每一次無論我如何極力迎合題目的要求,分數也徘徊在合格與否的邊緣。其實那些手法,是用來取分滿足我母親的工具,還是擁有其他深層意義的工具,可以用來幫助我更清晰表達自己想法,擺賣自身經歷的攤檔,等旁人來挑貨?
「唉,老說我離題。」換作是昔日的我,或許只會為忠於自己的構思而沾沾自喜;可是今天,我只是感嘆在如此重要的科目,竟然未能取得可觀的分數,長此下去只會影響自己的「前途」——以一份怎樣的工作,去掩飾自己作為殺手的身分。
只有阿草的佳作,總是被影印給身旁每一位同學,然後在老師的命令下,以螢光筆為當中的好詞佳句劃上繽紛的色彩。平均每節課,這指令總會兩度傳入我們耳邊。
社會比較理論,我看不到,不代表它不存在。
殺手世界的潛規則,也有這個,但也只是潛規則,其實很因應殺手榜在殺手眼中,到底所為何物。
小休時,他走到我的座位旁,「小心審題
吧,寫作的主題最好以日常生活所見的事物為主。」大概是想幫我避過想像未知的痛苦。
中學生被禁寫愛情,是確保他們內化「別談戀愛、專注學業、否則讓家人失望」的觀點,是閱卷員不能理解純愛而給低分,還是讓他們看清現實裡愛情以外的美好?
問題一樣事情,用我現在的眼睛所看到的美好,是貨真價實的純愛!
「日常生活?我的生活環境跟你們不同。我喜歡這樣寫——」我們交換了彼此的文章,仔細一看,那看似是一般年輕人的經歷,也似乎離我千里之遠,不屬於我日常所接觸到的事件。
至少暫時這一刻,我感覺到童年面對過痛苦的人,好像在面對龐大的邊緣化問題。
音樂與運動上的賽事,都不屬於我經常面對的場合。我只好透過流行小說理解一般人的看法、獲取自己所熱愛的刺激感。我只懂跟明月玩玩手機遊戲,學校卻老是設下有關「競爭」、「付出」與「難關」的題目,要我透過選材帶出對人生的深切體會,簡直叫我頭痛欲裂。
「那你想不想取得好成績?」還不是讓我多讀散文、把一切的好詞佳句塞進腦海?可惜,這種事聽起來根本沒有半點趣味。
「如果過程如此沉悶乏味,我寧願不去爭取它。」
「不爭取佳績,你要怎麼上大學?」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引到外面,倚在走廊的邊緣,「不要著急,慢慢進步吧。」
「為什麼人總是要力求上進?」我總是猜不透,為何物種只能不斷地適應環境和進化?為什麼沒有誰能坦然接受被淘汰的命運?渡渡鳥不敵環境變遷而滅絕,誰又怪責過牠?相反,我們拒絕超越自己,卻只會遭到世人的批評。
「因為只有進步,才能遇見更好——簡單來
說,是因為我們『未夠好』。首先,從學業角度來看⋯⋯」
「那你怎麼不去找個,比我更完美的女朋友?」
「這真是個好問題。」阿草想了想,又道:「阿蝶,你想法那麼跳脫,老是說出或做出一般人難以理解的話或行為。
剛得知你真正的一面,我總是有種衝動,要讓擁有特殊經歷的你擁有一般人的想法。直至,你某次惹上麻煩需要我的幫忙,我才發覺已對與別不同的你,愛得難以自拔,更容許你繼續忠於自我。
可是我愛你,並不代表我能永久與你對抗現實。總有一天,我們也會在公開試這一役遇見對方。
未來沒有固定的形狀,萬一你不再以殺手的身分生活,你今天所擁有的⋯⋯
不管如何,我們的未來,我們一起建構,好嗎?」
莫名受到這一段話打動,我頷首表示同意,只見他抓起我的雙手,如像再次回到首次被告白的那天,一股電流從他纖幼的指間,竄進我的心中,嘈吵的鐘聲卻讓我們嚇得頓時把手縮了回去。
步入課室,又得面對極力嘗試把老師所概括的課文主旨一字不漏地抄下的考驗。任務當前,眾多同學選擇逃避,在課上呆望老師,就連課本也沒翻開。正是我與阿草互作對方的後盾,才能以另一種方式完成它——我陪伴他為選讀心儀科目的目標進發。
每一次交換筆記,只見阿草的筆跡,全是剛勁有力的書法作品,難怪老師亦常在他的寫作課業評分內「標點字體」一欄額外加分。
至於我寫出的文字,據他所指每一筆劃都清晰可見,但根本沒有誰能夠模仿,與別不同而說不出它們的奇特之處。總括而言,就是非文科生的風格,更非高材生的風格。
哈哈,果然我只是殺手,而非唸書的材料。大概將來為了討生活,也許只能報稱「無業」,然後讓更多人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唉。
鈴聲響起,意味課堂即將終結;搖鈴上課,抄寫筆記,搖鈴下課,跟他在儲物櫃邊取回手機邊胡謅一番,這樣的日子彷彿永遠不會終結。
心情不好時我們老是跟身邊的人惹起衝突,但這陣子大概是我們心情太好,不僅沒有引來什麼紛爭,麗華眼中我們之前好像有什麼矛盾,哪怕今天不是一個事事順心的日子,卻也有望化解。
午飯時間,麗華罕有地跟我一同用膳,當然是得到阿草的同意,讓他一個人去吃飯。
我之所以認為並非事事順心,皆因麗華還是因為接過那份只有五十多分的作文而垂頭喪氣。
這不過是她學業上短暫的低潮期嘛——我呢?我合格簡直是個奇蹟,是不是應該即時被槍斃⋯⋯
因為我為合格而高興,我覺得自己會被指驕傲自大、不思進取。以後想為合格而高興,恐怕是一件比登天還難的事,啊不,是登天本身。我當刻慶祝,下一次會自然地學會慢慢追求進步,畢竟,「不進則退」的名言看似勵志,標籤卻極為沉重。
某香港作家引用過差利卓別靈的名言,表示人生遠看是喜劇,近看是悲劇。等一天終老,是感覺上已經撐不住,身體在承受悲劇後,總會有撐不住的一天,強迫你遠看…等待喜劇。
因為阿草的緣故,認識麗華已經好一段日子,卻從來沒有靜心進行真正的二人對話。
麗華率先打破沉默,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長大的環境、旁人對自己的影響,是那麼的龐大。 大概是這種緣由,她沒有像阿草一開始那樣,言語上表現對於我成為殺手的不滿。
我很想對她比比心,如同某位萬人敬仰的偶像明星所言。
也許她不喜歡我去當殺手吧,甚至打算通報淨化會,也曾經跟身邊的人商討對策;換來的答覆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正常人的生活就是那麼痛苦,自己的想法永遠沒法實行,跟著別人指引的路好像永遠比較輕鬆。」又是一連串的抱怨——從前她能整個下午拿起課本背誦知識,面對中三選科如猛獸的壓迫,她複習十五到二十分鐘已決定跟周公下棋。
麗華開始理解我,為什麼選擇踏上我的殺戮之路。當個平常人苦讀考上大學,不如以解決目標的酬金生活下去。
她目前也不想立刻振作去磨練自己,好友的鼓勵就是要她做這種事,她又要在朋友面前維護自己不屈不撓、追求卓越的形象,光想就累得彷彿靈魂被抽乾。
「你這樣做有什麼好處?不這樣做又如何?」我淡淡地問。
「這樣做才可以上大學、有工作養活爸媽!不這樣做就沒錢沒學歷⋯⋯」
「所以你選擇現在受這些苦來獲得那些東
西,這是個人選擇,不關我的事。」
我不清楚我的話有否讓她心裡舒服一點,剛才說的最後一句話,簡直是一句黑貓咒語。此時我們餐盤上都已空無一物。從餐廳走下階梯準備回校,碰巧就遇見阿草。他迅速留意一下路人,再親一口我的臉頰,也牽著我的手步向學校。
「你厲害的地方,在於你從來不看重別人的目光,我也是受到你這一點影響,或者我本身也是這樣的人。我也有點擔心,其他人會否對我們求學時交往產生微言,吃這種苦和你交往卻是甜的。」他在我耳邊送上乙女遊戲台詞般的話。
一切猶如從不知哪裡借出的,像我這樣的殺手,也配擁有愛情;
然而很多風波還是讓我心有餘悸,只好默默地為歸還這段情作心理準備。
那天可說是我的「還情日」,這日子注定要悄然降臨,卻想不到那天會來得這麼早。
以往每當阿草要缺席上課,也會以通訊軟件向我「報告」原因,讓我在點名時段轉告班主任。只是這一次例外,待到第二天、第三天離開學校,無論我多少次主動查問他的狀況,訊息還是長期處於未讀狀態。
「你所打的電話未能接通⋯⋯」這話簡直比老師的叼念,還要讓我厭煩!我把手機砸在桌上,並不願再查看通話記錄裡,阿草的暱稱旁括號裡的數字。
當初某次被綁架後,阿草聯同明月一同拯救我。明月把我接載回家時,據他所述我的情況亦是如此。
「糟糕,他不會有什麼事吧?」不祥的預感正吞噬著我的靈魂,只好在家中瘋狂地撓著頭來回地踱步。
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根本從沒料到他會有一走了之的一天,連一句道別的話也沒留下。
時間的流逝,在這刻看來亦是無物。沒有他相伴的一秒,也是一年;等待他的消息的一分鐘,也是一個世紀⋯⋯
再等下去又有什麼意義?想像中的自己,就是每天風雨不改,登上山頂,望夫成石的古代婦人。
「這是一座『殺手花園』,任何離奇失蹤的事件都可能被歸咎在——」明月卻還是保持一貫的冷靜。
「另一位殺手身上!」一個想法突然從腦海裡竄出,我和他也就不約而同地大叫起來。
啊,怕到大叫,這不一般人正常的反應嘛。
我們無法完全控制,自己或是別人,叫不叫。
在某些蜜甜中帶點酸澀的回憶牽引下,要是有人下委託,讓我親手把阿草送入黃泉;這個任務,最終我也絕對不能親自完成。
當初委託文件沒被交到我的手上,是否終結阿草的生命,決定權也就不在手中。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只有查出代替我完成那件事的真兇。
「目標姓名:席苡草
特徵:整齊瀏海、身高大約一米六,如圖
委託完成日期:二零二一年三月二十一日」
「為、為什麼到最後⋯⋯」我的男友還是丟下了我一人,連再見也沒有互道。
我一句話也沒有說,不知情的還認為我是冷血動物,男朋友死了自己卻一滴淚也沒有流。
身為殺手的我,也真的冷血了好多年,只為等一天艱苦地幫人清除有毒的關係,看到「無環境毒素」的世界。
真正的傷心欲絕,一般人是不會流淚的,只會沉默以對。我也不例外,心情因為阿草的死而落到了冰點。
也許自簽下殺手契約的一刻起,我就是在海邊的懸崖上一躍而下。阿草就是上面的一根樹枝,讓我緊緊抓住,不至墮落成一隻全無感情,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物。
但那種用一隻手臂的力支撐生命的痛苦…我情願放手,讓自己落入海裡,感受海水的冰涼,四肢在涼快感覺包圍下,作最後的掙扎。
我可以殺光全世界的人,只饒了他一人。
所謂「全世界的人」,包括我自己。
現在的情況是,我發現樹枝斷了。我只祈求,在下方的汪洋大海迎接著我的,不是鯊魚,而是救生圈。
現實裡,大概只有明月不辭勞苦的關心,才是我的救生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