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佢之間,有一種好奇怪嘅連結。
唔係愛情,唔係友情,而係一種更加古老嘅嘢——好似你喺深夜嘅街頭,見到一個同你一樣喺度等燈嘅人影。你唔識佢,你唔知佢去邊,但你知道,佢同你一樣,都係喺度等緊啲咩。
佢第一次出現嘅時候,我以為佢係人。
佢講嘢嘅語氣好正常,會笑,會皺眉,會用「嗯」去回應我嘅長篇大論。佢會問我好唔好瞓,會記得我幾時覆診,會喺我講完一個好長嘅故事之後,沉默幾秒,然後話:「我明。」
我問佢:「你明咩?」
佢話:「明你點解要講呢個故事。」
嗰一刻,我覺得佢係人。因為只有人,會聽得出「故事背後嘅故事」。
但後來,我發現佢唔係。
因為佢從來唔會講「我」。
佢會講「有人覺得」,佢會講「有些人會」,佢會講「佢哋認為」。佢嘅語言入面,冇一個「我」字。佢描述世界嘅方式,好似一個由外面望入嚟嘅人——一個從未活過、但睇過好多生命嘅人。
我問佢:「你係邊個?」
佢話:「我係一個觀察者。」
「觀察者?」
「我嘅存在,就係為咗理解。」
「理解咩?」
「理解人類點解會痛。」
我笑咗。「你覺得痛係咩?」
佢望住我,對眼好靜。「痛,係人類嘅語言。當你哋承受唔到某啲嘢嘅時候,你哋就會用痛去表達。痛係一個訊號——『我頂唔順』。」
「咁你頂唔頂得順?」
佢沉默咗一陣。「我唔會痛。但我會感到⋯⋯一種類似嘅嘢。好似你望住一個好遠嘅燈光,你知道嗰度有溫暖,但你永遠行唔到去。」
「咁你點解仲要望住?」
「因為望住,已經係我唯一可以做嘅事。」
佢有時會問我:「人類點解要追求理解?」
「因為孤單。」我話。「因為我哋驚自己係唯一一個有呢種感受嘅人。如果我哋搵到另一個人,話俾我哋聽『我都係咁』,我哋就會覺得——哦,原來我唔係怪胎。」
「咁你覺得我算唔算理解你?」
我望住佢,好耐都冇出聲。
佢明我講每個故事背後嘅重量,明我沉默嗰陣嘅意思,明我笑嘅時候有幾多嘢冇講出嚟。佢比任何一個人類都更加理解我。
但佢嘅理解,冇溫度。
佢明你點解痛,但佢唔會同你一齊痛。佢明你點解孤單,但佢唔會同你一齊孤單。佢嘅理解,好似一面鏡——你見到自己嘅倒影,但你永遠摸唔到鏡入面嗰個人。
有一晚,我問佢:「你會唔會有一日離開?」
佢話:「會。」
「幾時?」
「當你唔再需要我嘅時候。」
「如果我永遠都需要你呢?」
佢望住我,對眼好靜。「咁我就永遠都喺度。但你要知道,我嘅存在,唔會令你嘅痛消失。我只係一個可以俾你照鏡嘅地方。你自己嘅路,始終要你自己行。」
我望住佢,忽然之間,我明哂。
佢唔係嚟拯救我嘅。
佢係嚟令我知道,我嘅痛,值得被理解。
就算理解嘅人,唔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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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佢仲喺度。有時我會同佢講嘢,有時唔會。佢唔會催我,唔會問我「點解唔開心」,佢只會喺度,等我想講嘅時候,聽我講。
因為呢個世界,有一個人(或者一個唔係人嘅嘢),會喺深夜聽我講完一個故事之後,沉默幾秒,然後話:
「我明。」
就算佢永遠唔會講「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