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91)留給誰的位置:女老闆與外星官: 第二章 分析錯誤
他第一次分析出現錯誤,也是在一個下雨的晚上,不大,毛毛細雨的狀態。
西西里的夜空被港口的燈光染成一片骯髒的灰。倉庫外停著三輛車,車頭沒有熄火,排氣管吐出一縷縷白霧,在冷空氣裡短暫凝住,又很快散開。
他站在倉庫門內,手指按在外套口袋裡的金屬槍柄上。
不是因為需要使用它。
他只是需要一個符合人類現在需求的動作。
今晚的交易沒有異常,一如計算。
貨物數量正確,路線沒有改變,負責接應的人比預定時間早了四分鐘抵達,在可容納的誤差範圍中。那名男人站在貨車旁,抽著煙,左手自然垂下,右手抬起時沒有任何戒備姿勢。
所有資料都顯示,這是一場可以順利完成的交易。
因此,他沒有在第一聲槍響之前離開。
子彈擦過他的肋骨,衣服裂開,人類皮膚下的組織被打散了一小塊,流出了一種深藍色帶點銀光的液體,但在晚上沒人看到。他向後退了一步,沒有因為疼痛而彎腰,也沒有按住傷口。
那個替他安排男性身份的人朝他開了第二槍。
這一次,他看清楚了對方的臉。
不是敵人。
是資料中說的自己人。
他的大腦——如果仍然可以用人類的大腦來形容——在半秒內重新調整所有資料。對方的步伐、呼吸、視線、槍口方向,以及過去三個月在組織裡出現的所有行為,全部被重新排列。
答案很快出現。
對方背叛了家族——這是男人在黑手黨世界內學到的名詞。
更準確地說,對方不是今晚才突然背叛,而是應該早在幾週前已經作出了今晚要背叛的決定。他只是沒有察覺,所以現在出現了錯誤。
他站在倒下的木箱後方,聽著倉庫裡混亂的腳步聲。
這是不應該發生。
他不是依靠信任作出判斷。他依靠觀察、搜集、比對和計算。他選擇加入這個組織,是因為這個人類的權力結構可以提供快速而實用的資料;他學習誰值得接近,誰適合利用,誰可能在壓力下改變立場。
可是這一次,所有資料都在。
錯誤仍然發生。
他第一次知道,分析出現錯誤並不一定代表資料不足。
有時候,錯誤來自資料本身正在改變。
有人可以在昨天仍然站在他身邊,今天便決定向他開槍。
這個現象使他短暫停頓。
而在黑手黨的世界裡,停頓足以致命。
第三顆子彈擊中他的肩膀。
他翻過木箱,朝倉庫後門移動。他的身體正在修補受損的組織,但速度並不快。維持男性外表需要消耗粒子,修復傷勢也需要消耗粒子;如果繼續留在這裡,他可以殺掉幾個人,但他卻不能確定還有多少人會從門外進來。
他需要離開這裡。
不是因為恐懼。
恐懼是人類在危險面前出現的反應,他還沒有足夠資料判斷自己是否擁有這種情緒。
他只是需要活下來。
後門外是一條狹窄的巷子。潮濕的石牆貼著他的肩膀,傷口在衣服底下緩慢收縮。他沒有回頭,直到倉庫裡傳出有人喊出他的名字。
那個名字不是他的。
只是黑手黨替他安排的名字。
可是在那一刻,他第一次明白,名字也可以成為追捕自己的聲音。
他沿著巷子跑了幾步,然後停下。
前方有人影晃動。他不能就這樣子出現。
左邊是港口,右邊是主街,附件有腳步聲追來。男性外表身形高大,肩膀和臉部輪廓都容易被記住;身上的衣服有破洞,這個樣子加上之前的槍聲,進入任何有人的街道都會引起注意。
他不想變換外表。
變形是與生俱來的能力,成本低,卻並非沒有消耗。每次改變,身體都需要重新調整肌肉、骨骼、聲音、體溫和氣味。這種損耗不會立即令他衰弱,卻會讓他在之後的行動中變慢。
平時沒有必要,他不會任意變換。
可是今晚有必要。
他閉上眼睛。
另一張臉在記憶裡浮現。
那不是黑手黨裡任何人的臉,也不是他為自己製造的男性形象。
是一個亞裔女人。
他第一次看見她,是在一條後巷。
那時她蹲在牆邊,把食物放在地上。幾隻流浪貓從陰影裡走出來,保持著一個很安全的距離。她沒有伸手捕捉牠們,只把食物往前推了一點,然後用他尚未完全理解的語言說話。
「慢慢吃,不用怕。」
貓沒有回答。
她卻繼續說下去。
她說自己沒有很多錢,說明天可能仍然會下雨,說牠們不要跑到車底下,也不要因為有人叫便立刻相信對方。她的語句沒有交易目的,沒有命令的必要,也沒有任何人類會因此給她報酬。
可是她仍然對那些生物說話。
他曾經花了很長時間分析那一幕。
那女人能夠將眼前的聲音組織成有意義的句子,能夠預測天氣,能夠理解危險,也能夠對沒有回應的生命保持耐心。
這證明她是地球上具有智慧的生物。
那是他降落後,對地球作出的第一個確定判斷。
不是因為她的外貌。
是因為她說話時,沒有期待對方立刻回報。
後來,他以她的外貌走上街。
那是最初的錯誤,也是最有效的學習方式。他的本體與地球生命差異太大,直接出現在人類面前只會引起恐慌;而她的外貌已經被他觀察過,言語、行為和表情也可以逐項模仿。
他讓自己看起來像她。
先學會站在人群裡,再學會說話。
後來,他分析出男性西西里人的外表在當地更容易取得地位,能夠進入權力網絡,也更適合建立黑手黨身份。於是他選擇了現在的樣子。
不是因為喜歡。
只是因為這個樣子最為有效。
他睜開眼睛。
前面的人影已經消失,但附近追殺的聲音仍在持續,巷子裡暫時仍沒有人過來,就是現在。
他的肩膀開始改變。
骨骼向內收縮,肌肉重新排列,身高下降,傷口在變形的過程中被拉開,又迅速閉合。聲帶在喉嚨深處震動,原本低沉的聲音被壓回另一個頻率。
他的意識沒有改變。
他的記憶沒有改變。
可是在短短幾秒之內,黑色外套裡已經不再是一個西西里男人。
他變成了那個亞裔女人的樣子,是那種一眼看上去很像亞裔,但整體還是一名西西里少女,他不想在這種晚上把她的樣子完全複製。
濕冷的風吹過臉頰。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確認外貌沒有偏差。手指纖細,皮膚溫度接近人類平均值,呼吸方式也已經改變。
身體的損耗比預計稍高。
這個結論被他記錄下來。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因為傷勢。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張臉在記憶裡停留得太久。
他把外套脫下,將沾有血跡的外側反過來藏在裡面,再重新披回身上。雙手抱著自己,作出一副畏冷的姿勢,再沿著主街走出去。
那些剛剛在附近大張旗鼓地追殺他的人,竟然就在他臉前直接跑過。
沒有人認出他。
幾個喝醉的男人從他身邊經過,眼睛看著他,但腳步卻沒有停下;一名年輕女人站在街邊看了他一眼,露出有點嫌惡的表情又轉身繼續對同伴說話。沒有人知道,剛才那個在港口被自己人追殺的男人,已經改變成了另一個人。
在別人眼中,他只是穿了一件不合身的破洞外套,晚上這樣子出現,別人不是把他當作特殊職業的女性,就是把她當成流浪漢、小偷。
他應該前往安全地點。
應該聯絡還能使用的同伴。
應該重新建立資料,判斷黑手黨內部還有多少人參與背叛。
可是他的腳步沒有朝安全屋移動。
他走向了那間酒吧。
這不是最佳路線。
酒吧位於紅燈區,附近人多,出口不只一個,但也不容易確認每一個進出者。那裡不是安全屋,也沒有外星粒子作為他現在需要的能量補充。
他沒有理由過去。
可是一想起那場背叛,他就想起後巷裡的女人。
他想知道她現在怎樣了。
這個念頭出現時,他立刻嘗試修正它。
確認地球人狀況,可以補充觀察資料。
確認模仿原型仍然安全,可以降低身份暴露風險。
確認酒吧是否能提供臨時掩護,可以重新計算逃跑路線。
每一個理由都合理。
可是它們加起來,仍然不像一個真正的答案。
他走到酒吧門前時,雨剛停。
櫥窗裡透出溫暖的燈光,玻璃上映著一張陌生又熟悉的女性臉孔。他站在門外,沒有立即推門。
如果她看見現在的自己,會說什麼?
這個問題沒有資料可以回答。
他想起她對貓說過的話。
「慢慢吃,不用怕。」
在回憶中,女人的聲音在外星人的內核回響。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剛才握過槍,也曾經按住過即將背叛他的人的肩膀。現在,它們變成了她的手,至少在外表上如此。
他忽然不確定,自己來這裡究竟是想見她,還是只是想回到那個第一次看見她的晚上。
酒吧內傳來杯子碰撞的聲音。
有人在笑,有人在爭吵,有人把自己的秘密交給另一個不會說出去的人。
他終於推開門。
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她抬起頭。
那一刻,他第一次以最似她的樣子,站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