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未成為女老闆前的女侍應習慣性抬頭看向門方向。
 
那時已經接近午夜,酒吧裡零零散散的有幾名客人在。
 
這間酒吧本身不大,但也不狹窄。六張高腳椅沿著深色木製吧台排開,右側靠牆有一段舊沙發,後面還有兩張小桌。
 
二十個人左右已經是這間店能承受的上限,再多便會讓人肩膀碰著肩膀,連端酒都不方便。
 
這樣的環境,方便即使只有女侍應一個人時,仍舊能把酒吧管理得很妥善,因為在她這個位置上,她必須知道誰在看誰,誰準備離開,誰只是借著喝酒等待某個人出現。
 




而門口此刻站著,是一名年輕女人。
 
雨水從年輕女人的頭髮末端滴下來,落在門外的石地上。她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黑色外套。外套還被反過來穿,衣襟的位置有些歪,袖口和肩側還留著幾個破洞。布料上沾著一些深色污漬,已經被雨水沖淡,只剩下不規則的痕跡。
 
她的雙手抱在胸前。像是在發冷。又不像真的在發冷。
 
她的臉很年輕,女侍應想她年齡大概比自己小幾歲。那是一張一眼看上帶有亞洲輪廓,卻仍舊十分地道的西西里年輕女性的臉。她的皮膚在雨夜裡顯得更蒼白些,深色頭髮貼在額角,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安靜。
 
像一個人已經疲倦到沒有多餘力氣作出害怕的表情,很淡又很冷。
 




女侍應在分析,這個女人可能迷路了、是離家出走了,還是她遇到了不想讓別人知道的麻煩。
 
沒有想對方是特殊職業女性,因為紅燈區裡的女人不一定都是,何況眼前的人看起來不像熟悉這個地方。她只是站在門邊,像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進來。
 
女侍應身後的靈狐慢慢抬起頭。
 
淡金色的身影沿著她的肩側浮著,顏色很淡,幾乎被酒吧內的暖黃燈光吞掉。牠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有像平時那樣繞著她轉,只是把頭轉向門口,安靜地看著那名年輕女人。
 
女侍應知道這代表靈狐正在判斷。但她不知道判斷的結果。
 




她從來不能指揮牠,也不能向牠提問。靈狐一直在她身邊,像父親留下來的一個沒有說明書的遺物。她能看見牠,能看見牠在危險靠近時保護她,卻不明白牠為什麼只守著自己,但總歸牠幫她渡過了不少危險。
 
靈狐沒有攻擊,牠只是盯著那個女人。
 
這不算安全,但至少不是立即的威脅。
 
女侍應把手上的酒杯放回吧台,繞過櫃檯走了出去。
 
「進來吧。」
 
門口的女人看著她,沒有動。
 
她的視線先落在天花板的角落。那裡裝著一枚老舊的盒式監視鏡頭,灰白色的外殼已經泛黃,固定支架旁露出一截電線,這個鏡頭女侍應知道只是讓客人安分而掛上的裝飾品。
 
那個女人看了鏡頭一會兒,又看向門、後方走道和每一個客人。




 
她看得太仔細。不是第一次來酒吧的人會有的好奇,也不是普通人進入陌生地方時隨意掃過幾眼,她像是在紀錄所見的東西。
 
女侍應沒有把這名女人和危險聯想在一起。
 
一個準備惹事的人,通常不會把自己弄得像迷路一樣。她看得出來,對方只是累得沒有力氣把疲倦藏好。
 
「妳可以進來。」她又說了一次,「沒有人會趕妳走。」
 
女人這才走進來。
 
她走得不快,腳步卻沒有踉蹌。只是每一步都像經過計算,落地後便不再移動,沒有任何人類在疲倦時會出現的拖沓。她在門邊停了一下,雙手仍然抱著自己,外套的衣襟因為反穿而遮住了大部分衣服。
 
她站得很直,卻不是挺拔。那更像是她不敢把重量交給任何東西,連身後的牆和沙發也不完全相信。
 




「妳一個人?」她問。
 
女人看了一眼酒吧裡的人。
 
「現在是。」
 
這個回答令她皺了一下眉。
 
「那妳原本和誰一起?」
 
女人沒有回答。她的眼神落在櫃檯後方,又停在她身後那一小片空氣上。那裡什麼也沒有,至少對她而言什麼也沒有。
 
有些年輕人離家出走後,確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有些人知道,只是不願意說。她看過太多客人用不同方式躲避問題,沒有必要在把對方逼到牆角。
 
她指向靠牆的短沙發。「來,坐下。」




 
女人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看著那張沙發。她先看沙發與門的距離,再看旁邊的牆,最後才慢慢坐下。
 
她的動作很輕,背部沒有真正靠上去,像隨時仍然準備離開。
 
她轉身回到吧台,拿了一條乾毛巾和一杯水。走近時,她看見女人的手指微微發抖,但臉上仍沒有太多表情。那不是裝作平靜,而是真的沒有力氣把疲倦藏得更好。
 
她把毛巾放到對方面前。
 
「先擦一下。」
 
女人低頭看著毛巾,像是不知道這件物品應該怎樣使用。過了半秒,她才拿起來,按在濕著的髮尾上。
 
她的動作很準確,卻沒有平常人的隨意。
 




她沒有擦臉,也沒有先處理最濕的肩膀,只是把毛巾放在髮尾的位置,很不確定地使用。
 
「找人?」她問。
 
女人抬起頭。「找誰?」
 
「家人。朋友。任何妳覺得可以幫忙的人。」
 
女人看著她,眼神裡沒有迷惘,只有短暫而細微的停頓。
 
「沒有。」
 
女侍應心裡輕輕沉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個「沒有」究竟代表什麼,但她沒有再追問。對一個看起來已經很疲倦的人而言,有時候少問一句,比多說一句更有用。
 
「妳先喝水。」她說,「如果想喝熱的,我可以給妳咖啡。」
 
女人看向杯子。
 
「咖啡是安全的嗎?」
 
她愣了一下。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在問飲品。
 
但她看著那件反穿的外套、破洞和不明污漬,最後只當作對方仍然處於驚嚇之中。
 
「在這裡,安全。」她轉身替她沖了一杯熱咖啡。
 
酒吧裡沒有人特別注意她們。吧台末端有兩個男人在爭論錢的事情,靠牆的三個熟客笑了一聲,收音機裡的主持人換了一段音樂。中年男人喝完最後一口酒,推開椅子時差點撞到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抱歉,然後推門離開。
 
女老闆把咖啡放到年輕女人面前。
 
「我請。」
 
女人抬眼看她。
 
「什麼?」
 
「先暖暖身子。」
 
「我有錢。」
 
回答得太快,反而不像在說服她。
 
女侍應笑了一下。
 
「好。」
 
女人低頭看著咖啡。熱氣慢慢升起,停在她的臉前。她沒有立即喝,只是把手放到杯子旁邊,先確認溫度,再確認杯子的重量。
 
她看著這個動作,心裡又產生一點說不出的異樣。
 
因為她看起來不像在喝咖啡,像是在學習咖啡對人類而言代表什麼。
 
她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出口。
 
人在疲倦、缺錢和壓力太大的時候,會對陌生人產生奇怪的想像。她自己很清楚。
 
「妳的外套怎麼了?」她問。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黑色外套。
 
「是我的。」
 
「上面有污漬。」
 
「我知道。不是血。」
 
女侍應的手停了一下。
 
這個女人說的話很莫名其妙,但她每句說話都很認真,令她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她本來也沒有把那些深色痕跡當成血,只以為是雨水、油污,或在什麼地方跌倒時沾上的髒東西。
 
「我沒有問是不是血。」
 
女人看著她。
 
「但妳在想。」
 
酒吧裡的音樂剛好停了一瞬間。
 
她感覺到身後的靈狐往前飄了一點。
 
淡金色的身影停在她肩側,沒有碰到她,也沒有對那女人露出攻擊姿態。牠只是繼續盯著對方,尾巴在空氣裡緩慢地擺動。
 
她知道靈狐正在留意。
 
「妳會讀心?」她半開玩笑地問。
 
「什麼?」
 
「為什麼妳會知道?」
 
女人看了一眼她握著杯子的手。
 
「手,停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發現自己確實在聽到血的時候,停了。
 
這個女人觀察得很仔細,那不像一個離家出走的負氣年輕人。
 
但她沒有趕她走。
 
如果一個人真的有意傷害別人,眼神不會那麼認真。
 
女侍應走到吧台另一端,把一杯酒放到客人面前。
 
過了一會兒,她回頭看那名年輕女人。
 
對方終於喝了一口咖啡。
 
吞嚥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身體是否接受這種溫度和味道。喝完後,她沒有露出放鬆的表情,只是把杯子放回桌面,然後看向她。
 
「妳是這裡的人嗎?」女人問。
 
她沒有立即理解這句話。
 
「什麼意思?」
 
「妳屬於這裡。」
 
她看了一眼櫃檯、酒架、牆上的舊時鐘,以及那盞總是偏暗、偶爾接觸不良的壁燈。
 
「是的。」
 
「以前呢?」
 
「以前?」
 
不是因為對方問得失禮,而是因為她的話很認真,像在把她的所有在紀錄,然後保存。
 
她只是笑了笑。
 
「咖啡味道還可以嗎?」
 
女人看著那杯咖啡點了點頭。
 
「我可以坐多久?」
 
「妳希望?」
 
「妳容許?」
 
「我們不會計時,但酒吧會關。」
 
女人沉默了。
 
那張年輕的臉仍然沒有太多表情,但她看得出對方的疲憊正在往下沉。肩膀不再維持剛進門時那麼緊,手臂也沒有一直抱得很用力。她終於把背靠上沙發,雖然只是很輕的一點。
 
靈狐沒有再盯著那名女人,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
 
這代表牠沒有完全接受,但判定她「安全」。
 
她不知道靈狐的判斷是否可靠。
 
她甚至不知道靈狐所謂的「安全」,和人類所理解的「安全」是不是同一件事。
 
可她想,眼前的女人需要一個地方坐下。
 
門外的雨聲逐漸變小,紅燈區的霓虹隔著玻璃映進酒吧,在地面留下幾塊不規則的顏色。有人在吧台笑,有人在角落裡咳嗽,有人把自己的秘密交給另一個不會說出去的人。
 
她回到櫃檯後,繼續整理杯子。
 
她們之間沒有再對話。
 
有些事情,等對方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如果不想說,也不必說破。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身後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妳不害怕嗎?」
 
她沒有回頭。
 
「害怕什麼?」
 
「我。」
 
她把最後一只玻璃杯放進架上,才轉過身。
 
那名年輕女人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咖啡。她的臉仍然蒼白,眼神仍然那麼認真,卻比剛才多了一點疲倦之外的東西。
 
她沒有辦法分辨。
 
「妳沒有傷害我。」她說,「為什麼要害怕?」
 
女人低頭看著咖啡。
 
「如果之後會呢?」
 
「之後的事,之後再算。」
 
她說得很平淡,像是在回答一個客人要不要再加一杯水。
 
女人沒有再問。
 
她也沒有再說話,咖啡最終涼掉,她放下錢,然後在酒吧關門前走了。
 
第二天,她依然記得那個女人的臉。
 
但在那個晚上,她不知道自己把地球的「分析」攪亂了。
 
她更不知道,那個女人變成了日後那個總是坐在酒吧角落、穿著黑色外套的西西里男人。
 
更不知道,他跟她之間的時間線開始了。
 
她只以為這只是一個日常不過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