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公平又不公平地一天天地過去,女老闆開始分不清楚,自己如今的生活究竟有什麼意思,是在等待一些反日常的刺激,抑或是希望就這樣不改變?
 
那名年輕的西西里女人後來又來過幾次。
 
每次出現的時間都不固定,有時是在下雨後的晚上,有時是在酒吧快要關門以前。她總是穿著不太合身男款的衣服,臉上的表情不多,反應卻比一般人慢一點。她不像喝醉,也不像正在生病,只是看起來很累,像每一次走進門以前,都已經花掉了不少力氣。
 
女老闆沒有問她發生了什麼事。
 
在這裡生活久了,她知道有很多人好像會帶有很多的秘密,也可能是在迷路,也可能是不知道自己還能回去哪裡。
 




只要對方沒有在酒吧裡鬧事,沒有把危險帶進來,她通常會留一張椅子。
 
她也逐漸發現,那名女人進門後,總會先看一眼牆角的老式監視鏡頭,再看門口、櫃檯和坐在裡面的客人。她不是在找位置,而是在確認這裡是否安全。
 
這個動作讓女老闆想起另一個人。
 
那名總是坐在靠牆位置的西西里男人,也有同樣的習慣。他進門時不會先看酒架,也不會先看她,而是跟年輕女人一樣先看天花板的角落、看出口、看櫃檯,最後看客人。
 
這兩個人的眉眼是有點相像,只是女老闆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因為在女老闆眼中他們都是外國人,外國人很多都是長得差不多樣子。可是,他們進店的方式、觀察四周的模樣,像是從同一個地方學來的。
 




女老闆沒有立刻下結論。她只是在替女人倒咖啡時,第一次仔細看清楚她的臉。
 
那雙眼睛令她感到熟悉。
 
年輕女人大概帶著一點亞洲混血的特徵,那眉毛跟眼睛總讓女老闆有種十分熟悉的感覺,只是她的臉型以及膚色更接近西西里人,身型輪廓都帶著地中海的痕跡。
 
女老闆把咖啡推到她面前。
 
「妳讓我想起一個人。」
 




女人的手停在杯邊。
 
只是一瞬間,短得像熱氣散開前的一個錯覺。
 
「誰?」
 
「一個跟你一樣總喜歡坐在這裡的男人。」
 
「哦,很像?」
 
女老闆看著她。
 
「很像。」
 
「哦,很像。」




 
這個答案很奇怪。直覺讓女老闆知道年輕女人是認識那西西里男人的,只是他們從沒一同出現過罷了。
 
因為要是一個人說你跟某某像,人下意識先會否認,然後再問問哪裡像。而且女老闆明確說一個女人像另一個男人,再怎麼想,年輕女人竟然不介意這件事。那麼,年輕女人認識那個男人的可能性就大了。可是她沒有再問,只把咖啡壺放回櫃檯。
 
「你們的眼睛特別像。」
 
女人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咖啡,像是在研究杯中的液體,又像是在透過咖啡的表面,確認自己的樣子,而不是準備喝它。
 
女老闆忽然有點心軟。
 
她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經被人問過太多問題。那些問題未必有惡意,可是人在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即使一句普通的話也會變成壓力。
 
「沒事。」她說,「我就只是隨便說說。」
 




女人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沒有感謝,也沒有拒絕,只有一種很難分辨的停留。女老闆說不上那是什麼,只覺得對方像是把她剛才的話收進了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靈狐從她身後飄過,淡金色的身影在酒吧昏暗的燈光裡若隱若現。牠沒有靠近女人,也沒有阻止她繼續站在櫃檯前。
 
女老闆看了牠一眼。
 
她不只一次希望靈狐可以給自己一點反應,就像如今的情況,靈狐只是讓她知道眼前這個女人究竟是不是安全,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靈狐安靜地繞回她的身邊,像往常一樣安靜地飄盪,不回答任何問題,也沒有多餘的動作。
 
女老闆只知道牠在危險靠近時一定會保護自己,卻從來沒有擁有過跟牠交流,更別說是指揮牠的能力。
 
年輕女人離開後,女老闆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看門口。




 
她原本以為自己是在想那名女人,因為對方看起來總像有事情沒有處理完。可是過了幾天,她才發現自己真正留意的,是另一個人的位置。
 
那張靠牆的椅子空著。
 
她替熟客倒酒時會看一眼,收拾杯子時也會看一眼。有人推門進來,她總會先抬頭,看到不是那張熟悉的臉,才繼續手上的工作。
 
她開始替他準備不同品種的咖啡,明明不知道他今晚會不會來。
 
有時候咖啡放涼了,他仍然沒有出現;有時候她剛把杯子放到櫃檯,門鈴便響起來。她不想承認自己已經把他的出現算進酒吧的節奏裡,就像算進收店時間、熟客離開的次序和第二天要買的咖啡一樣。
 
他只是一名客人。
 
只是那名客人是黑手黨的人,那是一次意外聽到的,在他跟他的同伴一同前來的時候,偶然聽到他們談的內容,然後比對最近發生的事。讓女老闆猜到他是黑手黨成員的身份,那個身份也意味著,他身上有更多她不想知道的事情。
 




只是,當他一個人前來時,卻總是安靜地坐在同一個位置,不向她索取太多,也不把酒吧裡的秘密帶出去。
 
她有時候會想,他是不是遇上了麻煩。
 
也會想,那名年輕女人究竟是不是和他有什麼關係。
 
她甚至想過,他們或許來自同一個家庭,或許是兄妹,或許只是某個地方的人都擁有相似的眼睛。可是每一個猜測都很快被她自己否定,因為她沒有足夠的資料,也不想把別人的生活拼成一個自己以為合理的故事。
 
有幾次,那名男人沒有出現,曾經和他一起出現過的其他客人,也會來到酒吧。
 
他們不是同一群人,也沒有每次都坐在相同的位置。有些人坐在櫃檯前,有些人選靠牆的桌子,有些人只喝一杯便離開。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進門後會先看門口,再看後巷的方向。
 
女老闆慢慢記住了他們的臉。
 
其中一人看起來像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西西里人,說話不多,總是把椅子放在能看見整間酒吧的位置。他對酒的味道沒有特別反應,也很少和其他客人一起笑。有人說了一句玩笑,他會在其他人笑過之後才跟著笑,像是先確認那句話是否真的有趣。
 
那人和那名西西里男人之間,可能只是工作關係,也可能是朋友。
 
女老闆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人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而那名男人卻沒有向她介紹過任何一個人。
 
這種安排讓她感到奇怪。若是朋友,為什麼不介紹?若不是朋友,為什麼總是出現在同一間酒吧?
 
她有一次看向靈狐。
 
靈狐也看著那個男人,淡金色的身影停在女老闆身後,沒有任何表示。
 
「妳也不知道嗎?」女老闆低聲問。
 
靈狐沒有回答。
 
她便不再問。
 
那天晚上,男性外星官終於出現時,比他平常最常出現的時間晚了很多。
 
女老闆聽到門鈴,抬頭看見他站在門口。她沒有表現得特別高興,只是比平時早了一點放下手中的杯子。
 
「咖啡?」她問。
 
「可以。」
 
他走到原來的位置坐下。
 
女老闆把咖啡放到他面前,沒有立即離開。
 
「最近很忙?」
 
「有一些事情需要處理。」
 
「很危險的事情?」
 
他看著她。
 
「目前沒有直接危險。」
 
女老闆聽懂了他話裡沒有回答的部分。她沒有再問,只把咖啡杯往他面前推近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不經意地說:
 
「有個很年輕女人,你認識嗎?」
 
外星官沒有立即回答。
 
四目交視的一刻,她知道他明白自己說的是誰,也知道她問的不是單純的認識。她想知道那個女人和他是否有關係,想知道他們這兩個人為什麼會有相似的眼神,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漏看了什麼。
 
「她是這裡的客人。」他說。
 
「客人?」
 
「她沒有其他身份。」
 
女老闆看了他一會兒,最後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並不表示相信,也不表示不相信。
 
「你們很像。」
 
「很多人看起來相似。」
 
這次換女老闆停頓。
 
她沒有再問下去。
 
酒吧裡有人在低聲說話,收音機依舊播放著不太清楚的音樂。咖啡表面的熱氣慢慢散開,靈狐從她身後繞過,淡金色的身影沒有對任何人作出回應。
 
她沒有說破。
 
他也沒有解釋。
 
只是那一晚之後,女老闆開始知道,自己正在等待的不只是那個男人出現,而是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