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91)留給誰的位置:女老闆與外星官: 第五章 異心
女老闆跟外星官已經相識有一段日子,他們見面的地點永遠在那酒吧。外星官大多時間都是以男性的外表出現,少數極少數的時候也會以女性的樣子出現。
那段日子沒有被任何一份正式資料記錄下來。
外星官只知道,自己開始固定在某些晚上走進酒吧;女老闆也逐漸習慣在看到他時,會替他準備一杯咖啡。
他不需要回答所有問題,而她永遠都不會多問。他們彼此交流,像是很熟識,卻在酒吧之外沒有相交。
酒吧裡的客人來來去去,沒有人特別注意這名沉默的西西里男人。他不喝酒,很偶然會加入其他交流,就像背景一樣坐在靠牆的那個位置,仔細地觀察酒吧的所有,不只是看人。
女老闆很多時候都沒有時間理會他,他就那樣安靜地坐著;有時候她會經過他的桌旁,為他換一杯熱咖啡:咖啡有時候有加奶、有時候有加糖、有時候什麼都沒有、也有加了奶又加了糖的時候;但,總不讓咖啡完全變涼。
那是一種沒有被要求的照顧。
外星官把它記錄為:人類社會中的低成本互動。
可是,這個分類逐漸不能完整解釋他的行為。
第一次背叛發生在他加入黑手黨不久後。
他是帶外星官進入組織的人,是一名在當地生活了很久的男人。對方替他安排名字、安排住處,也教他哪些話可以說,哪些話不能說。
外星官曾經判定,那是一段具有穩定價值的合作關係。
後來,他在黑手黨內晉升得比那個人更快。
畢竟,他不是客觀意義上的人:他的學習速度更快,他的記憶力更好,他能從有限的資料推算出更準確的結果。
順理成章地,他很快接觸到更高層的人,得到更多重要任務,也收取更高的報酬。那個曾經帶他進入黑手黨的人,卻仍被留在原來的位置。
外星官當時沒有把這種變化視為危險。
所以,分析出錯。
對方沒有背叛黑手黨,也沒有打算離開組織,他只是背叛了他們之間的關係,他只是想殺死他,並且相信只要殺死他,自己失去的東西就會回到原來的位置。只是,他失去過什麼呢?
這令外星官第一次重新檢查「異心」這個詞。
異心的意思不是代表不忠誠或有背叛的意圖嗎?
如果是,那個人並沒有異心。他仍然服從黑手黨,也仍然願意為家族工作。
但他想殺死自己曾經幫助過的人,把曾經釋出過的善意變成了殺意。
外星官把資料反覆排列,仍然找不到合理答案。他只看見對方在某個時間開始產生變化,卻無法指出那個變化從哪一個行為、哪一個決定開始,也無法判斷對方是否曾經真心希望他成功。
畢竟每一次成功完成任務,那人也曾真心地反覆地恭賀過他,而且即使自己再晉升更高,也不影響那人的位置,甚至只要外星官再持續下去,反過來可以為那人帶來更好的前途。
他利用收集到的資料,重新檢查家族內每一個人的關係、債務、慾望和恐懼。原本只是為了找出可能對他不利的人,後來卻變成一項更大的分析。
他發現,異心並不只出現在背叛組織的人身上。
有人忠於家族,卻不忠於朋友;有人忠於朋友,卻不忠於自己的承諾;有人在所有人面前說著相同的話,心裡卻已經準備好另一個結果。
在這段日子內,愈是搜集愈是混亂、愈是整理愈是整理不完,家鄉的支援終於抵達。
支援人員帶來了故鄉的能力粒子。那些經過打磨、方便攜帶,只有在他們外星人眼中,才會發出暗光的正方體,被放進一個普通的金屬盒裡,排列得整整齊齊。外星官補充了一部分粒子,身體的空缺很快得到修復,原本下降的力量重新回升。
這次支援不只帶來粒子,也讓故鄉決定派遣更多的人員分析地球。
為了讓同伴能在地球自由行動,外星官必須切割自己的一部分身體,交給對方吞食。
那是外星官與生俱來的能力,比起其他外星人,他這項能力雖然可以被取代,但他消耗的粒子量最低。
外星官得到的資料會隨著被允許接觸而傳遞,吞食了外星官身體一部份的外星人可以依照外星官指定的資料,取得一個人類外表,以及與那副外表相配的基本行為模式。那副人類外表可以維持到外星官被切割的那部分身體完全消化為止。
這也是外星官的等級為『官』,甚至故鄉起初只派遣他一個到地球的原因,因為他在故鄉也是十分有效率且低消耗。
這種切割自己身體、再讓對方吞食的行為,沒有安慰,沒有感謝,也沒有任何人認為這是一種犧牲。
外星官看著自己的身體被取走一部分,確認損耗在可接受範圍內。然後,他也立即補充了粒子,理論上不應該有太大問題。
可是,他仍然感到一種被地球人稱之為「難受」的想法。
這種難受沒有明確的位置。不是一個看得見的傷口,也不是粒子不足。它只像一個未能完成的判定,停留在內核深處,不斷提醒他:某些事情並沒有因為補充力量而恢復原狀。
新到來的外星同伴在得到資料之後,經過分析,決定前往亞洲搜集資料。
因此,外星官讓對方擁有一個亞洲人的外表,提醒他注意不同地區的人類行為、語言和權力結構。對方沒有詢問資料中出現的酒吧,也沒有詢問女老闆,只把地球視為一個需要繼續分析的巨大場所。
這是合理的。
外星官也判定自己應該如此。
但粒子補充完成後,他仍然恢復了男性的西西里外表,走向那間酒吧。
那晚酒吧沒有特別熱鬧。幾名熟客在櫃檯前說話,收音機播著不太清楚的音樂。女老闆看見他進來,只是抬了抬眼,沒有先打招呼。
「咖啡?」她問。
「可以。」
他在原來的位置坐下。
女老闆把滿是奶香的咖啡放到他面前,注意到他比平日更安靜。她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站在桌旁看了他一會兒。
「我還加了糖。」
「工作發生了一些錯誤。」
「你的工作會出錯?」
「分析出錯。」
她沒有追問工作是什麼,只替他把杯子向前推了一點。
外星官看著咖啡表面的熱氣。
他想起最近處理的那對夫妻。
那兩個人已經結婚十多年,曾經在眾人面前承諾只有彼此。後來,他們各自有了新的愛人,第一個想法卻不是離開,而是計劃殺死對方、取得對方的財產,然後和新的愛人一起生活。
「如果兩個人因相愛而結婚,」他說,「後來不愛了,應該怎樣處理?」
女老闆擦著手中的杯子,慢慢地說:「如果只是沒有感情,那就分開。」
「他們沒有選擇分開。」
「那是還有愛?」
「他們計劃背叛對方。」
「不愛的那一刻已經是背叛。」
外星官看著她。
「不愛就是背叛?」
「他們因相愛而結婚,不應該承諾彼此是唯一嗎?」她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不愛對方就是不守承諾,那就是背叛。」
這個答案沒有解決他的問題,卻讓資料出現了另一種排列方式。
第一個背叛他的人,曾經帶他進入黑手黨,後來卻想殺死他。他沒有背叛組織,只是改變了自己對他的判定。
那對夫妻曾經承諾只有彼此,後來各自有了新歡。他們也沒有背叛黑手黨,只是把對方從原本的位置移開,並且希望得到更多。
而他自己呢?
他明明已經補充了粒子,身體也已經恢復,卻仍然回到這裡。他沒有任務,也沒有新的資料需要收集。
他看著女老闆,第一次把她放進同一份對比之中。
她在酒吧對他提供咖啡,是否也代表某種承諾?
他一次又一次回來,是否代表自己正在對她作出承諾?
如果人類可以改變心意,那麼他現在的行為是否也可能在某個時間改變?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女老闆拿起咖啡壺,替他添了一點咖啡。
「喝點可以提神。」
「我的力量已經補充完成。」
「我不是問你的力量。」
他手摸上了咖啡杯。
女老闆沒有再說什麼,只把咖啡壺放回櫃檯。
外星官看著她離開,內核裡那個無法完成的判定仍然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力量恢復後,仍然要來這裡。
但他知道,這間酒吧永遠有他的位置。
而她仍然會替他留下一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