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91)留給誰的位置:女老闆與外星官: 第八章 無法領取的善意
那名年輕女人已經很久沒有再出現。
起初,女老闆沒有特別留意。酒吧裡每天都有不同的人進出,她沒有習慣追問每一個人的去向。直到某天晚上替那名西西里男人倒咖啡時,她忽然想起那名年輕女人曾經坐過的位置,才發現對方已經很久沒有來了。
那張椅子靠近牆邊,能看見門口和櫃檯。年輕女人坐在那裡時,總是安靜地看著咖啡,像是在等身體恢復到可以繼續走路的程度。
然後,她發現西西里男人出現得越來越頻密。
「你最近很有空?」她問過一次。
「我有時間。」
「以前不是這樣。」
「以前有其他事情。」
他沒有說另外那半句說話,但她知道。
女老闆沒有追問,只把咖啡放到他面前,看到他低頭看了一眼杯子,像是在確認裡面有沒有加奶。
那杯咖啡從來不是酒吧賣的東西。
酒吧賣酒,就只會賣酒。客人喝醉了,她會給水;客人想醒酒,她也只會給水。她從來沒有把咖啡列在酒吧的正式酒單上,更不會主動替任何客人準備。
可是從一開始,她便給這兩個人咖啡。
對那名年輕女人,她可以把這種行為理解成照顧。對方看起來像迷路、離家出走,或者從某個不願回去的地方逃出來;女性對女性的包容,有時候不需要理由。
西西里男人卻不同。
他是個成年男人,是一名看起來不缺錢、也不缺地方可去的人。他沒有醉,也沒有病,更沒有向她要求任何特別待遇。
她卻從來沒有向他收過咖啡的錢,即使他每次都會留下錢,她會把錢用來買咖啡豆,然後再煮成咖啡給他喝。
女老闆有時候會在他坐下以前便開始煮咖啡,甚至會猜想今天他來的話,會適合加奶、加糖,還是什麼都不加。這些事情細小得不值得拿出來討論,卻又明顯到她只要認真想一想,便知道那不是普通酒吧老闆對客人的態度。
她不願意認真想。
因為一旦想清楚,她便要承認自己對他有某種特別。
而她一直不太相信特別的待遇。
女老闆很早便知道,男人給予的東西通常都有原因。
她六歲那年,父親去世。母親帶著她和兩名哥哥到西西里生活,三個孩子年齡相差不遠,一起分擔家裡的事情,卻沒有人有能力成為另一個人的保護者。
後來,母親重新組成家庭。繼父是岸邊搬運工,收入不多,身體也不好;他需要家庭照顧,不是替她擋下風雨的男人。而且繼父出現時,她已進入敏感的青春期,早已習慣自己處理事情。
前酒吧老闆給她工作和賺錢的機會,對方有善心,卻不是無條件對她好的人;她能成為女老闆,是因為自己付出過金錢,也證明過自己的工作能力。
這些關係都清清楚楚。
只有西西里男人的靠近,沒有價目,也沒有說明。
女老闆知道他安排了一些人到酒吧,讓他們坐在不同的位置;他們會看向後巷,看向門外,也看向每一個停留太久的陌生人。那些人有時會進店喝一杯、兩杯便離開,像真正的客人,卻又比真正的客人更有秩序。
女老闆知道他們在保護酒吧,卻不知道他們想保護的是酒吧本身,還是酒吧裡的某一個人。
這個差別很重要。
有一天,西西里男人把一個小紙袋放到櫃檯上。
女老闆低頭看了一眼。
紙袋裡是一包來自北方的咖啡豆,包裝簡單,卻不是附近商店容易買到的貨。她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桌面。
「這是什麼?」
「咖啡。」
「我知道。」
「你會使用。」
「為什麼給我?」
外星官看著她。
「因為你需要。」
這個答案令她不舒服。她不是不喜歡咖啡,只是有點心慌,不明白為什麼一個客人會注意到她平常喝什麼,還特意替她找來別的咖啡。
「你想我替你煮?」
「沒有。」
「沒有?」
「這是給你的。」
女老闆的手指停在紙袋邊緣。
那一刻,她想把咖啡豆退回去。不是因為它太貴,也不是因為她不喜歡,而是因為那句「給你」聽起來比任何要求都更加危險。
不是沒有其他男人給她送過禮物,只是她沒有接受過這樣的男人。男人可以幫她搬東西、處理麻煩,或在她需要時給她工作;但每一件事背後都有原因,即使對方不直接索取,也會等她在將來償還。
她把紙袋推回他面前。
「我有咖啡。」
「我知道。」
「那就不用給我。」
「資料說這包咖啡味道很好。」
「我不要。」
外星官沒有拿回去。兩人隔著櫃檯看著那包咖啡,像看著一件沒有適當位置放置的物品。
最後,女老闆把紙袋收進櫃檯底下。
「我先放著,不代表我接受,也不代表我欠你。」
「知道。」
他的回答太快,也太平靜。女老闆第一次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明白「欠」這個字的重量。
那天晚上,她在酒吧打烊後回到家,從櫃檯底下拿出那包咖啡豆。她沒有拆開,只是看著上面的字。包裝上的語言她看得懂,卻不知道西西里男人是怎樣找到它的。
她把紙袋放回去,卻沒有把它丟掉。幾天後,她開始製作杏仁糕點。
那不是酒吧的商品。Paste di Mandorla需要杏仁粉、糖和蛋白,烘焙的時候,甜味會慢慢滲進屋裡。她從來都很喜歡自己弄這些小甜點,只是生活從來不給她機會。
這一次,她沒有告訴自己為什麼要做。
她只是在買其他東西時看到了杏仁粉,忽然想起男性外星官說過那包咖啡比較好;又在回到酒吧後,想起他每次喝咖啡時都不碰其他東西。
一個人總不能只喝咖啡。
她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
糕點出爐後,她選了幾塊形狀最好看的,放在小碟上。那不是酒吧平常使用的大碟子,而是她留給自己用的白色小碟。她把咖啡沖好,加了少量奶,沒有加糖,然後一起放到男性外星官面前。
外星官看著那個小碟子。
「這是什麼?」
「杏仁糕點。」
「給我的?」
「不然呢?」
他沒有立即拿起來。
女老闆忽然覺得自己的決定很奇怪。她可以把糕點放在櫃檯,讓他自己拿;也可以像對普通客人一樣,只說一句「吃吧」。可是她沒有,她站在桌旁看著他,像是在等待某種反應。
「你不吃?」她問。
「需要付錢嗎?」
女老闆愣住了。
下一秒,她忽然笑了出來。
「不賣。」
「?」外星官難得出現一臉空白,像是電線短路了的電器。
「是給你的。」
西西里男人看著糕點,像在分辨這兩句話之間的差異。
「為什麼?」
女老闆本來想說,是因為那包咖啡豆,又想說因為咖啡太苦,更想說因為今天剛好做多了,最後卻只是回答:
「想給就給。」
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對他說的,正是他曾經對她說過的話: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回報。
糕點在他手裡被分成一小口。他咀嚼得很慢,沒有露出明顯的表情,卻比平常喝咖啡時更專注。
「好吃嗎?」女老闆問。
「甜。」
「杏仁糕點本來就是甜的。」
「你喜歡甜的?」
「我沒有說是我喜歡。」
「但你製作了。」
女老闆沒有回答。
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有時候太會問問題。他不問那些真正危險的事,卻會把她想避開的小事一件件放到桌面上。
她轉身去整理杯子。
「不喜歡就不要吃。」
「沒有不喜歡。」
「那就吃完。」
「好。」
這段對話沒有比平常多多少內容,卻讓女老闆心裡有一種不平衡的感覺。她把咖啡和糕點給他,是因為自己想給;可是當他真的接受,她又開始害怕自己給得太多。
靈狐從她身後經過。
淡金色的身影映在酒吧櫃檯的玻璃上,牠沒有靠近外星官,也沒有離開女老闆太遠。牠的姿態安靜而平淡,沒有危險逼近,也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成祝福的表示。
女老闆看了牠一眼。
「他沒有危險,對嗎?」她低聲問。
靈狐沒有回答。
可是牠沒有戒備。
女老闆明白這代表什麼,也明白這不代表什麼。牠可以讓她知道一個人會不會傷害她,卻不能告訴她一個人是不是在欺騙她;牠可以守住她的性命,卻不能替她分辨一段關係應不應該接受。
她只能自己判斷。
男性外星官吃完最後一塊糕點,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這不是酒吧的東西。」他說。
「不是。」
「但,你給我。」
女老闆望向他。她想起那包被收在櫃檯底下的咖啡豆,也想起自己從小到大,很少有男人站在她身前。
所以現在,她既不習慣,也不相信。
「因為那包咖啡。」她最後還是說了。
外星官看著她。
「這是回報?」
「不是。」
「那是什麼?」
女老闆把空碟拿走,沒有看他。
「只是杏仁糕點。」
她走回櫃檯,把白色小碟放進水槽裡。身後沒有聲音,只有咖啡杯輕輕放回桌面的聲音。
那晚,男性外星官離開得比平常晚。女老闆沒有問他為什麼不走,也沒有問他明天還會不會來。她只是把那包北方咖啡豆拆開,聞了聞裡面的香氣。
味道確實比她平常買的好。
那不是接受,至少她還不願意這樣稱呼。只是下一個晚上,在門鈴響起以前,她已經替他沖好咖啡,並在旁邊放了一塊杏仁糕點。
靈狐安靜地停在她身後,淡金色的身影落在牆上。
牠沒有阻止她。
女老闆也沒有再問牠,這會不會是一個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