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91)留給誰的位置:女老闆與外星官: 第九章 共享與私有
外星官離開酒吧後,沒有立即回到住處。
他在街上走了很久。
那一晚,女老闆把杏仁糕點放到他面前,陪著一杯不在酒單上的咖啡。她說那不是酒吧的東西,也不是因為他那包咖啡豆,只是她想給。
這些資料作為共享,他分享給了自己的外星同伴。
外星官走到一條沒有人的巷子裡停下,打開了藏在外套內側的通訊裝置。那不是地球人能理解的機器,外表看起來只是一片沒有刻度的深色薄片。當他批准傳送,關於杏仁糕點、咖啡、女老闆的語氣和動作,便會沿著他們共享的連接,傳到亞洲、歐洲其他地區,以及仍在地球不同城市觀察的人那裡。
他們不需要等待回覆。
資料可以直接進入彼此的記憶結構,像地球人透過網絡傳送一份檔案,只是速度更快,也沒有遺漏。
女老闆說:「想給就給。」
她說這句話時的聲音、眼神和手指停留的位置,與糕點的甜度一起被傳送出去。
很快便有回應回到他身上。
有同伴判定,那是人類女性對特定男性的照顧行為。
有同伴指出,這種照顧與人類伴侶之間的互相回贈相似。
也有同伴補充,女老闆仍然沒有使用明確的關係名稱,因此不能判定她已經接受某種情感。
每一項資料都合理。
沒有任何同伴嘲笑他,也沒有任何同伴表現出嫉妒。對他們而言,這只是一項新資料,一項需要和其他地球行為放在一起比對的資料。
可是,外星官第一次不希望他們知道得如此完整。
他不希望亞洲的同伴知道女老闆把糕點放到哪一隻碟子上,不希望另一個城市的同伴知道她替咖啡加了多少奶,更不希望有人把她的行為與其他地球女人作出比較。
這些反應沒有作用。
資料已經共享。
外星群體一直以這種方式工作。只要個體批准,個體知道的事便可以成為群體知道的事;共享能減少重複觀察,也能讓所有判定更接近完整。
外星官知道這是正確的。
他卻第一次想收回已經傳出的資料。
他沒有這樣做。
在外星人的世界裡,這種行為沒有名稱。它不是背叛,也不是拒絕合作。背叛被判定為無作用的消耗,因為它不能改善群體,也不能提高生存效率;外星人不需要用隱瞞去換取權力,更沒有必要因為資源而互相傷害。
可是,外星官現在出現了一種不願意共享的想法。
那個想法沒有增加粒子,沒有降低危險,也沒有改善地球觀察的效率。
他仍然保留著。
「是否需要增加接觸者?」亞洲的同伴傳來詢問。
這個提議完全合理。
如果其他同伴也以普通客人的身份接近酒吧,便可以取得更多對照資料。有人可以觀察女老闆對不同男性的態度,有人可以測試她對陌生女人的包容程度,也有人可以比較咖啡和杏仁糕點在不同人類關係中的意義。
外星官回覆:「不需要。」
「樣本不足。」
「有我。」
這不是完整的真話。
他知道若要判定結果,樣本應該再多點,因為女老闆的行為還有許多沒有被理解的地方。他也知道,若讓更多同伴接近,她的反應可能會提供更準確的判定。
可是,他不希望其他外星同伴走進那間酒吧。
那裡不應該成為共享資料的場所。
那裡有女老闆。
他第一次把一個事物從資料裡分離出來,當成不能被其他人重複取得的存在。
這個判定沒有合理性。
他沒有把它傳回去。
與此同時,地球各地的資料仍然持續傳入。
有人在亞洲觀察到人類為沒有血緣的老人送飯;有人在北方城市看見兩名原本互相仇恨的人,在火災時一起救出陌生孩子;也有人傳來戰爭、飢餓、屠殺和大規模破壞的資料。
人類會背叛,也會保護。
會為利益傷害別人,也會在沒有回報的情況下製作食物。
會把城市推向毀滅,也會在一間小酒吧裡替陌生人保留一個位置。
外星群體開始重新整理對地球的判定。
他們的到來不是簡單判定地球是敵人或是朋友。真正需要判定的,是這個星球的文明是否會破壞宇宙平衡。
黑手黨的槍械和背叛,目前只是人類內部的局部消耗;但如果暴力不斷擴張,若人類把破壞推向無法逆轉的程度,地球便可能從一個需要觀察的星球,變成必須處理的危險。
外星官知道自己不可以因為愛上女老闆,這會影響他替整個地球作出偏袒的判定。
可是,他也不能因為地球存在暴力,便把女老闆和所有人類一起歸入敵對範圍。
這兩項判定在他的內核裡同時存在。
它們沒有互相消失。
幾天後,黑手黨內部召開了一次短暫的會議。
會議中有人提出,下一次交易可以安排在一間紅燈區酒吧。那裡熟客複雜,街道狹窄,後門方便撤離;更重要的是,那名酒吧女老闆守口如瓶,不會主動詢問客人的事情。
外星官聽見酒吧的描述時,立即作出反應。
「不行。」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他很快補充:「後門太窄,撤離路線不夠。」
「以前你不是說那裡適合觀察?」有人問。
「觀察和交易不同。」
「你很熟悉那裡。」
外星官沒有回答。
他提出另外三個地點,逐一指出那些地點比酒吧更適合。他的理由全都真實,安排也比原本的計畫更有效率。交易地點最後被改到另一條街的倉庫。
沒有人反對。
可是,會議結束前,那名提出酒吧的人看著他笑了一下。
「只是一間酒吧。」
外星官看著他。「我知道。」他說得太快。
那人沒有再說話,卻把這個反應記住了。
外星官走出會議室時,已經知道有人開始把女老闆放進對他的觀察之中。
那晚在後巷遇上的那個男人說過,他們知道他的軟肋。
那時候,外星官還不完全理解這個詞。
現在他明白了。
軟肋不是一個人會令他失去力量,也不是一個人能夠令他無法戰鬥;軟肋是他在處理危險時,會優先考慮某一個人的安全,而不是最有效率的結果。
他不可以再讓自己反應得太快。
如果靠近酒吧的人太多,他便必須後退;如果撤走所有人,酒吧便會失去保護。他需要把人手分散,令保護看起來像普通客人的聚集;需要讓自己減少直接介入,卻不能真的離開;他或許可以借助外星同伴的力量,但那會降低他們對地球的觀察。
他第一次發現,愛並不只是想接近一個人。
愛也包含計算怎樣不讓自己的接近傷害對方。
那天晚上,他沒有立即去酒吧。
他在街上停留了很久,重新核對所有資料。離開西西里是最安全的選擇;由同伴接手觀察和保護,也能降低黑手黨對酒吧的注意。
可是,他不願意把女老闆交給其他人。
這個念頭出現時,他沒有試圖修正。
女老闆不是一項可以由任何同伴替代的地球資料。
她是她。
他最後仍然走向酒吧。
那晚沒有杏仁糕點。
女老闆把咖啡放到他面前,像平常一樣看了他一眼。
「今晚沒有糕點。」
「我知道。」
「失望嗎?」
外星官看著她。
「我不是因為杏仁糕點才來。」
女老闆的手在櫃檯上停了一下。
他沒有解釋更多。
他不想告訴她,自己把她製作糕點的資料傳給了遠方的同伴,也不想告訴她,他已經拒絕讓其他外星人接近這間酒吧。他更不會告訴她,黑手黨的人已經開始注意她。
那些事情說出來,只會令她的生活增加不必要的重量。
他只希望坐在她看得見的位置。
過了一會兒,他說:
「我想和你一起待一段時間。」
女老闆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他為什麼,也沒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拿出另一隻杯子,倒了一杯水,放到他面前。
外星官看著那杯水。
咖啡是她從一開始便給他的東西,杏仁糕點是她後來主動給他的回應;水則是酒吧給醉酒客人的東西。
他知道這個差別。
可是,他仍然拿起杯子。
因為她沒有叫他離開。
那已經足夠讓他留下。
而在酒吧外的黑暗裡,某個不屬於熟客的人停在街角,沒有走近,也沒有離開。
外星官抬起眼睛,看向窗上的倒影。
他知道有人正在觀察這間酒吧。
這一次,他沒有立即起身。
他先把水喝完,然後把杯子放回桌面。
女老闆仍然在櫃檯後整理杯子,沒有察覺外面的目光。
外星官看著她。
他已經知道自己愛上她。
現在,他還需要學會,如何在不讓她知道危險已經靠近的情況下,讓危險永遠無法碰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