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手黨明面上開始瓦解的時候,並沒有一個清楚的日子。

沒有誰在街上宣布家族已經結束,也沒有哪一扇門在一夜之間永遠關上。只是原本能夠公開出現的人,漸漸不再出現;原本可以直接說出口的名字,變成大眾不能完整說完的代號。熟客開始更早離開,汽車停在酒吧外的時間變短,街角偶爾出現陌生的男人,卻沒有一個人真的走進來喝酒。

槍聲反而比以前更近。

以前的槍聲像是從港口或城市另一頭傳來,經過海風和房屋的阻隔,到了酒吧時只剩下一點模糊的震動。現在有些槍聲就在幾條街外,聲音短、急,而且很快被其他車聲和人聲蓋過。

有人說,黑手黨已經不如從前。





也有人說,真正危險的時候正是現在。

女老闆不懂那些話的差別。對她來說,勢力大或勢力小,都不會令子彈變得不致命。以前有人可以在街上替家族說話,現在那些人退到更深的地方;以前有人願意為一個名字承擔責任,現在每個人都先確認自己能不能活過下一個晚上。

酒吧裡的客人因此少了些。

她仍然開門,仍然替人倒酒,仍然在有人喝醉後把水放到桌上。她會看住後門,也會把不應該留下的人請走。靈狐依舊在她身邊淡淡地飄著,牠在危險靠近時才會變得清楚一點,其餘時間只是淡金色的影子,像一層不肯散去的光。

那個男人卻比以前更少出現。





最初她以為他只是忙。

黑手黨的人總有忙不完的事情,尤其在局勢變壞之後。有人需要找地方躲避,有人需要把貨物換一條路運送,也有人需要確認昨天還是同伴的人,今天是不是已經把槍口轉向自己。

她不問他的工作,正如他從來不問她家裡最近是不是又有開支。

可是這一次,他每次出現時,都比以前安靜。

他仍然坐到靠牆的位置,背後靠著牆,看得見門和鏡子。他仍然會在進門後先抬頭,看一眼那支老舊的監視鏡頭,再確認窗邊、出口和櫃檯附近的人。





只是他看酒吧的時間變長了。

他不只是看人,也看燈、酒架、門把和那張靠牆的椅子。有一次,他甚至看了牆上掛著的舊時鐘很久,像是要記住它走動的聲音。

女老闆在櫃檯後看見了,心裡生出一點說不清楚的不安。

她把咖啡端過去。

「你最近看東西看得很仔細。」

男人抬起眼睛。

「因為以前看得不夠仔細。」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回答,更像是他自己整理出來的一個結論。





她沒有接著問。很多時候,他說的話都是真話,只是不一定是她想知道的那一部分。

她把杯子放下,轉身準備回櫃檯,男人卻忽然問:

「如果一個人離開很久,這裡會把他的位置給別人嗎?」

女老闆停下腳步。

「酒吧的椅子本來就是給客人坐的。」

「所以會?」

「如果有人需要,就會。」





她回頭看他,補充道:

「但你那張椅子沒有很多人喜歡。靠牆,光線又不好。」

男人沒有說話。

她以為自己已經說得夠清楚,便回到櫃檯後繼續擦杯子。只是過了一會兒,她才發現男人仍然沒有喝咖啡。

他看著杯中慢慢下降的熱氣。

那種神情令她想起那位跟他很像的西西里年輕女人第一次走進酒吧的晚上。那時候的女人衣服反穿,布料上有洞,身上沾著一些她不知道是什麼的水漬,整個人疲倦得像是靠最後一點力氣走到門前。她以為那只是某個迷路、離家出走,或者不知道還能回到哪裡的年輕人。

後來她才知道,自己眼前的兩個人有太多不能用普通方式解釋的地方。

她沒有說破。





紅燈區裡的人都有秘密。有人藏著婚姻,有人藏著債務,有人藏著自己真正害怕的事。她沒有能力替所有人拆開秘密,也不覺得知道全部真相便能令生活變好。

可是她開始懂得,外星官的沉默不是沒有話,而是他不知道哪些話應該交給人類。

這個認知令她不舒服。

因為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會替他想這些。

幾天後,他沒有出現。

再下一天也沒有。

與他一起出現過的幾名客人,仍然偶爾到酒吧來。他們有的坐在櫃檯前,有的坐在靠窗的位置,進門時總會先看門口,再看後巷。他們沒有提起那個男人,女老闆也沒有問。





只是她漸漸發現,那些人不像以前那樣停留。

他們喝完一杯便走,偶爾會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像是確認她仍然平安,然後才離開。

這種注視令她警覺,卻沒有讓靈狐作出攻擊的反應。

女老闆看向身邊那抹淡金色的影子。

「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她低聲問。

靈狐沒有回答。

牠從來不回答問題,只在危險靠近時保護她。牠能判斷安全,卻不能替她判斷一個人是否會回來,也不能告訴她那名男人離開是因為不在意,還是因為太在意。

她忽然有點想念那位年輕女人。

那個總是慢半拍、穿著不合身男款衣服的女人,至少會在疲倦時走進酒吧,坐在她看得見的位置。她可以替她倒一杯咖啡,不必知道對方從哪裡來,也不必擔心自己是不是把某種不應該的期待放到一名男性客人身上。

她對女性比較容易心軟。

這件事她早就知道。

對男性,她總會先想到危險、利益和要求。她從小沒有被男性保護過,父親在她六歲時便不在了,哥哥們和她年紀相近,繼父出現時,她已經不再相信一個陌生男人能夠無條件替她承擔什麼。

前任老闆給過她工作,卻不是沒有代價。那間酒吧最後仍然是她用錢接手,靠自己的能力守住。

所以當那個男人一次又一次替她安排人手、避開危險,甚至把一些看似普通的客人送到酒吧附近時,她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被保護,而是陷阱。

靈狐不能保護她免於被欺騙。

她必須自己看清楚。

可她看得愈清楚,心裡便愈不安。

因為那個男人從來沒有向她要求回報。

他不要求她陪伴,不要求她打聽消息,也沒有要她證明自己站在哪一邊。他只是偶爾在她太晚收店時,站在門外看著她把鎖扣好;只是在陌生人靠近時,比她更早抬起頭;只是在她說最近生意不好時,隔天便讓幾名熟客到酒吧坐上一會兒。

那些事情都可以有別的解釋。

她卻越來越難相信,每一件事都只是巧合。

他再次出現,是在一個沒有下雨的晚上。

女老闆剛把最後一張桌子收拾好,門便被推開。男人站在門外,沒有立刻走進來。

他穿著那件黑色外套,肩膀的位置仍然留著那道裂痕。臉上沒有受傷的痕跡,卻比以前更像一個已經離開很久的人。

她看著他。

「坐吧。」

他走到原來的位置。

她沒有問他去了哪裡,只轉身替他準備咖啡。手伸向咖啡豆時,她忽然停了一下,換了另一種比較香的品種。

她不知道他今晚會不會喝,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特意挑選。

咖啡放到桌上後,她又從櫃檯下拿出一隻小碟子。

碟子上只有一塊 Paste di Mandorla。

「今天剛好有。」她說。

男人看著糕點,手指慢慢收緊。

女老闆以為自己看錯了。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不像平常那樣平靜,也不像受傷或疲倦。更像是一個人終於找到了想要的東西,卻知道自己不能把它帶走。

她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

酒吧已經沒有其他客人,收音機只剩下很低的雜音。靈狐在她身後飄過,淡金色的尾影穿過燈光,沒有對男人作出任何阻止。

「你要離開嗎?」她問。

男人看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立即回答。

「是。」但最後聲音還是發出了。

女老闆的心往下沉了一點,但她沒有讓表情改變。

「因為黑手黨?」

「那是其中一個原因。」

「還有其他原因?」

「我需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這句話很奇怪。

她知道他不一定會說謊,卻也知道他總是只給出他認為必要的答案。很遠的地方可以是義大利北部,可以是另一個國家,也可以是她不應該知道的地方。

她不再追問。

「還會回來嗎?」

男人低頭看著咖啡。

「如果還有機會,我會回來。」

這不是承諾。

她聽得出來。

但她也聽得出來,他已經把能給的話都給了她。

女老闆把那碟糕點往他面前推近一點。

「那就趁還在的時候吃掉。」

男人拿起糕點,慢慢咬了一口。

她看著他吃完,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像他們第一次見面。

那時候,他也是一個下雨的晚上推門進來,先看天花板,再看出口,最後才看她。他不像來喝酒的人,卻坐在酒吧裡,研究一杯自己不喜歡的東西。

而她替他換成咖啡。

那時她不知道,自己把一個不屬於地球的存在帶進了日常;也不知道這個男人會在多年後,成為她等門時最先想看的那張臉。

她站起來替他添咖啡。

「你的位子還在。」她說。

男人抬頭。

女老闆忽然有點後悔自己說得太直接,便又補了一句:

「只是如果太久不來,可能會有人坐。」

「我知道。」

「所以你最好偶爾回來。」

她說完便轉身,不再看他的表情。

她不知道男人在那一刻已經把她的話記住,也不知道他把這句話與第一次她替他倒咖啡時的語氣放在同一份資料裡。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讓他把這當成一個真正的告別。

他沒有再說什麼。

那晚,他在酒吧裡坐了很久。沒有談黑手黨,也沒有談任何工作。他只是安靜地喝咖啡,把那塊杏仁糕點吃完,偶爾看一眼門口和櫃檯。

最後,他站起來。

「我走了。」

女老闆沒有問明天會不會見到他。

她知道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路上小心。」

男人看著她,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點了一下頭。

他走出門外。

門鈴響了一聲,接著恢復安靜。

女老闆站在櫃檯後,看著門慢慢合上。靈狐飄到她身邊,淡金色的身影比平日清楚一點,卻沒有追出去。

她忽然明白,這次的離開和以前不同。

以前他離開,只代表那個晚上結束;這一次,他像是把整個自己從酒吧裡帶走了一部分。

她沒有追出去。

她不是那種會站在街上叫住一個男人、問他究竟要去哪裡的人。她也不會因為一段還沒有名字的關係,放下酒吧、家人和自己辛苦守住的生活。

可是,她走到那張靠牆的椅子旁,把椅子往裡推了一點。

她沒有把它收起來。

第二天晚上,酒吧照常開門。

有人推門進來,有人喝醉,有人把秘密留在桌面上,也有人在離開時忘記拿走自己的外套。女老闆照常工作,照常替客人倒酒,照常在有人問起那名西西里男人時,只說自己不知道。

她確實不知道。

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不知道他還是不是以那副外表生活,不知道他說的很遠究竟有多遠。

她只知道,在某個沒有下雨的晚上,他坐回第一次坐過的位置,喝完一杯不在酒單上的咖啡,也吃掉了她給他的最後一塊杏仁糕點。

那張椅子仍然留著。

不是因為她確定他會回來。

只是她還沒有想到,應該把那個位置留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