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到呢度,你應該估到——我係一個性工作者。

唔好叫我「雞」,呢個字太難聽。我哋呢行通常叫自己做「鳳姐」,聽落高貴少少,雖然實際上同高貴完全扯唔上關係。

我點解會做呢行?好簡單:錢。

我二十四歲嗰年嫁俾個男人,叫阿輝。佢係我初戀,我嗰陣覺得佢好老實、好可靠。佢唔算叻,唔算靚仔,但係佢好溫柔。我仲記得佢追我嗰陣,會喺我公司樓下等我收工,買定杯凍檸茶俾我——少甜,走冰,佢記得好清楚。佢會陪我行公園,會同我講佢嘅夢想:佢話佢想開一間小店,賣二手書,入面擺幾張梳化,啲人可以坐喺度睇書飲咖啡。我嗰陣覺得,呢個男人好踏實。

結咗婚之後,佢完完全全變哂。





或者應該話,佢嘅「踏實」由始至終都係假嘅。佢辭咗份工,話要創業。初初係借錢開網店,之後借錢炒股,再之後借錢投資加密貨幣。佢成日話「呢次一定得」,但次次都蝕到渣都冇得剩。我仲記得有一晚,有兩個大漢嚟拍門,話阿輝爭佢哋三十萬,唔還就打斷佢對腳。阿晴嗰陣得七歲,驚到成晚喊,攬住我條腰唔肯放手。

我幫佢還咗好多次債,用晒我哋啲積蓄,仲要問我阿媽借錢。但我每次叫佢搵返份正經工,佢都話我唔支持佢,話我唔信佢。佢開始脾氣差,有時會掟嘢,有時會成晚唔返屋企。但係有時,佢又會變返以前嗰個阿輝——會煮糖水俾我食,會同阿晴玩騎膊馬,會同我講對唔住,話佢一定唔會再咁樣。

我信咗佢好多次。

最後一次,佢同我講佢要去內地傾生意,要啲資金周轉。我嗰陣已經乜都俾晒佢,唯有問我阿媽借多十萬。佢攞咗錢之後,就冇再返嚟。

留低嘅,係八十萬嘅債。





我到而家都仲記得呢個數字。我當時做緊酒樓侍應,一個月搵萬二蚊,扣返租屋、食飯、阿晴讀書,一個月儲得兩三千。八十萬,我要還到幾時?

我試過做好多工:便利店、洗碗、清潔、工廠,全部都係最低工資。我仲試過一日打三份工,朝早七點做到凌晨兩點,攰到企喺度都瞓得著。但就算咁,每個月都係僅僅夠還利息。

就喺我最絕望嗰陣,一個朋友介紹我入呢行。佢話:「你仲後生,又有幾分姿色,做呢行快啲還清啲債,之後搵過份正常工,冇人會知。」

我掙扎咗好耐。我仲有個女同阿媽要養。但如果俾人知道我做呢行,阿晴點見人?佢啲同學會點睇佢?啲家長會點講?

但最後,我冇得揀。





嗰日,我送咗阿晴返學之後,一個人行咗去長沙灣一幢唐樓,租咗個細單位,開始咗我呢個「第二人生」。

第一晚開工,我記得好清楚。我坐喺張床上面,著住我特登買嘅性感內衣,等咗成晚,終於有個男人㩒鐘。佢係一個五十幾歲嘅阿伯,成身煙味,牙黃黃哋。佢入嚟嗰陣,我差啲想喊。但我忍住,因為我需要錢。

完事之後,佢俾咗八百蚊我,走咗。我坐喺床邊,望住嗰八張一百蚊紙,終於忍唔住喊咗出嚟。我去沖涼,用熱水係咁捽自己個身,捽到皮膚紅晒,但係都覺得洗唔乾淨。我望住塊鏡,望住鏡入面嗰個女人,我唔認得佢。

就係咁,我做咗三年。

三年入面,我見過好多唔同嘅男人:有後生仔、有阿伯、有西裝友、有地盤工人。有啲好有禮貌,有啲好粗暴。我學識咗點樣保護自己,學識咗點樣應付唔同嘅客人,學識咗點樣喺呢個行業生存。我仲學識咗一樣嘢:將自己分成兩個。一個係「Circle」,喺唐樓入面接客,佢唔怕污糟,唔怕痛,唔怕任何嘢。另一個係「廖小圓」,喺美孚嘅屋企煮飯、檢查阿晴嘅功課、每個月準時還錢。

呢兩個我,唔可以重疊。

但有一樣嘢我好堅持:低調。

我出街永遠著樸素衫,唔化妝,戴帽戴口罩。我唔想任何人認得我,唔想俾街坊知道我嘅身份。呢個世界好得意,嗰啲喺網上成日著到好性感嘅女仔,成日俾人話「做雞」。但真正嘅性工作者,出街反而包到實一實。因為我哋唔想俾人知,我哋驚俾人歧視,我哋想保護自己嘅家人。





阿輝走咗之後,我同阿晴兩個人生活。我以為我可以靠自己撐起頭家,但現實係——我撐唔住。所以,我行咗呢條路。

我唔會原諒阿輝。但係有時,我會諗起佢以前嘅好。佢煮嘅糖水,佢同阿晴玩嘅笑聲,佢喺我耳邊講「小圓,我哋一定會好返」嘅夜晚。呢啲回憶令到成件事更加痛。
因為阿輝佢本身唔係咁樣。佢係慢慢變成一個仆街嘅。

而喺成個過程入面,我選擇咗繼續信佢。

呢個,係我自己最致命嘅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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