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唔見咗慘L過做雞: Ch.4-由熟客變成朋友
之後嗰幾個月,陳大文每隔一兩個禮拜就會嚟搵我。初初都係正常交易,但慢慢,我哋開始傾多咗計。
佢會同我講小巴行業啲濕滯嘢:邊個乘客嘔到成車都係、邊條線俾的士佬搶客、邊個行家同邊個行家嗌交。我成日笑佢,話佢成個師奶咁八卦。
佢仲會同我講佢寫嘅嘢。佢話佢寫咗一篇關於「一個小巴佬同一個鳳姐」嘅故事,但係寫寫下就寫唔落去。我問佢點解,佢話:「因為我唔知個鳳姐諗緊咩。我訪問過好多鳳姐,但係佢哋講嘅嘢,都好似隔住層紗咁。我永遠都入唔到佢哋嘅內心。」
「你而家咪入到囉。」我笑住講。
佢望住我,好認真咁講:「你同佢哋唔同。」
「有咩唔同?」
「你肯同我講真話。」
我沉默咗。因為佢講得啱。我唔知點解,但係喺佢面前,我好自然地就會講真嘢。可能係因為佢對眼,可能係因為佢聽人講嘢嗰陣嘅樣,可能係因為佢從來冇當我係「一個鳳姐」咁看待。
有一晚,佢嚟到,我話今晚唔想做,不如傾下計。佢竟然話好,然後我哋就咁坐喺地下,飲住汽水傾咗成晚。
嗰晚,我同佢講咗好多嘢。講阿晴細個嗰陣半夜發燒我一個人抱佢去急症室,講我每個月還債還到戶口得返幾百蚊,講我有時夜晚瞓唔著會一個人坐喺窗邊望住街燈。我講咗我嘅恐懼——我驚阿晴有一日會知,我驚我會做呢行做到老,我驚我永遠都還唔清啲債。
佢冇打斷我,只係聽。
講到咁上下,佢忽然打開佢帶嚟嗰個背囊,拎咗本簿出嚟。嗰本簿好舊,封面甩咗一半,入面夾住好多張皺晒嘅紙。佢揭咗幾頁,然後遞俾我。
「你睇吓呢段。」佢話。
我接過嚟,見到入面寫滿晒字,全部都係佢嘅筆跡。有啲字寫得好潦草,有啲位用鉛筆,有啲位用原子筆,好似喺唔同時間、唔同地方寫低嘅。我睇住佢指住嗰段:
「城市入面有好多種司機。的士司機睇住乘客上落,知道自己去緊邊。巴士司機跟住路線行,知道自己幾時到站。但係小巴司機,永遠都喺度等——等夠人數開車,等前面架車讓位,等緊嗰個唔知會唔會出現嘅乘客。我成日覺得,呢個城市好多人,都係喺度等緊。等一個機會,等一個人,等一個可以俾佢哋做返自己嘅地方。」
我睇完,好耐都冇出聲。
「寫成點呀?」佢問,個樣有啲緊張,好似小學生交功課俾老師睇咁。
「你寫得好好。」我話,把聲有啲沙。「好到我有啲唔敢信你只係一個小巴佬。」
佢笑咗。「小巴佬唔可以寫字咩?」
「可以。」我望住佢,忽然之間覺得,呢個男人嘅內心,比佢個樣深好多。「你寫緊嘅嘢,就係我哋呢啲人。」
「你係邊種人?」
「等緊嗰種。」我話。「等緊有一日可以唔使再做,等緊有一日阿晴可以讀完書,等緊有一日可以喺街上面行路唔使戴帽戴口罩。」
佢望住我,冇講嘢。然後佢慢慢伸咗隻手出嚟,掂住我隻手。
「你可以等得到嘅。」佢話。
嗰晚之後,佢嚟搵我,唔再係「交易」。佢會買嘢上嚟食,會幫我整燈膽、整水喉、搬嘢。佢會陪我行街市買餸。佢會同阿晴一齊打機、睇電視。阿晴初頭好抗拒,成日黑口黑面,但係後來,有一晚我見到佢哋兩個一齊坐喺梳化度笑,阿晴仲教陳大文玩手機遊戲。我企喺廚房門口望住佢哋,忽然之間,我個心好痛。
因為我知道,呢個畫面,就係我一直想要嘅嘢。
但係我配唔配?
最難忘係有一次,阿晴發燒。我嗰晚本來有個客約咗,但阿晴燒到四十度,我一定要帶佢去急症室。我唔知點算,最後打俾陳大文。
「喂,大文哥…我個女發燒,你可唔可以…」
我未講完,佢已經話:「得!你等我一陣,我而家車過嚟!」
十五分鐘後,佢架紅Van出現喺我屋企樓下。我扶住阿晴上車,佢一句怨言都冇,即刻車我哋去醫院。去到急症室,我陪阿晴入去睇醫生,佢就坐喺出面等。
睇完醫生出嚟,已經係凌晨四點幾。我行出急症室,見到陳大文坐喺膠櫈上面,流晒口水咁瞓著咗。
我企喺度望住佢,唔知點解,眼淚係咁流。
呢個男人,佢只係一個小巴佬,冇錢冇樣冇地位。但佢願意凌晨三點收工車我個女去醫院,願意坐喺急症室外面等我幾個鐘。
從來冇人對我咁好。
從來冇。
我慢慢行過去,坐喺佢隔籬。我望住佢個樣,望住佢啲亂晒嘅頭髮,望住佢件有污漬嘅polo恤。我伸咗隻手出嚟,想掂吓佢塊面,但係最後都係縮返。
因為我唔敢。
我唔敢相信自己有資格擁有呢種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