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腳點》: 對話
包圍住我嘅寒意令到我慢慢清醒過來,一時之間我搞唔清究竟我而家喺邊度。
但隨住面頰同手臂嘅皮膚傳嚟一陣又一陣被灼傷嘅刺痛;喉嚨因為持續咳嗽帶嚟嘅腫痛;以及身體直接瞓喺冷硬嘅地板引致全身肌肉嘅酸痛,終於令到我記返起我而家喺我親自揀選嘅地方。
亦係一個差啲俾我自己親手摧毁嘅地方。
我忍住身上嘅痛楚,慢慢喺地上爬起身,坐喺地板上。鼻端依然係嗰一種刺鼻難聞嘅塑膠燒焦味。窗外月亮暗淡落嚟,灰濛濛嘅天空開始滲出微光,賦予室內嘅物件朦朧嘅輪廓。
我執起噚晚混亂之間,跌到一邊嘅手提電話。5點14分,嘿,真諷刺,我居然攰到一覺瞓咗六個幾鐘。
屏幕顯示有一個未讀短訊。呢個世界上仲會搵我嘅,除咗騙徒之外,就只有一個人,嗰一個聲稱係Mike嘅大學同學,叫Michael Wong嘅男人。
果然,佢提醒我今日朝早我哋見面,傾有關我哋合作嘅事。我將電話關機放好,電話電量得返15%,我而家連叉電都做唔到,喺未搵到地方叉電之前,如非必要,今日唔可以再用電話。
我將睡袋摺好放到一邊,由地上爬起身到浴室梳洗。
洗手間鏽漬斑斑嘅鏡裏面,反映住一個頭髮凌亂,面容瘦削憔悴,臉頰通紅嘅身影。身上皺哂嘅衣物滲著一股汗臭味,頭髮甚至有一陣討厭嘅煙味。我嘆口氣,總唔能夠咁樣去見人。
好想沖一個熱水涼,再換一套乾淨嘅衫,可惜屋裏面連熱水爐都未有。我望一眼包紮住嘅雙臂。嘿,唔好話熱水,為咗唔好整濕唯一嘅敷料,痛快地沖一個涼對我嚟講都係奢侈。
我沾濕毛巾,仔細地喺身上同頭髮抹拭,希望可以將身上嘅煙味同汗味除去。再喺行李內翻找,搵到一套稍為新淨嘅衣物著上。我望住鏡中人,整理一下頭髮再紮好,雖然講唔上體面,但至少未至於失禮人前。
我戴上太陽眼鏡,拎起車匙出門。
手臂嘅傷口限制咗我嘅活動,令我唔可以好似平時咁樣好流暢地駕駛,車離開西貢已經接近朝早繁忙時間,我唯有減慢車速,沿住車流慢慢前進。
一向守時嘅我罕有地遲到。去到約定地點,嗰個男人已經坐喺最角落嗰一張枱朝我揮手示意。枱上除咗冒住熱氣嘅咖啡外,仲有一個厚厚嘅公文袋。
我掃視一下四周,確認店舖內安全同後門位置之後,先再向佢行過去。
男人企起身,伸手想同我相握,我猶豫咗一秒,伸出手,而就喺嗰一刻,佢視線掃過我手臂。
「坐。」佢揚手示意「你食啲乜?」
「一杯Americano就得。」我一邊拉開櫈坐低一邊道。
佢抬頭望咗我一眼,點點頭,揚手召喚侍應。
「呢位小姐要一杯Americano,另外再要一份Club Sandwich 。」男人熟練地點餐。
「黃Sir ,我講過我淨係要杯Americano,無話要食嘢。」我雙手按住枱面,身體微微前傾,雙眼盯住嗰個叫Michael嘅男人。
毫無原由,心裏面湧起一陣煩躁同反感。
「無話淨係你食,我都要食早餐。」佢聳一聳肩道。
「好。」我背重新挨向椅背,但視線仍然停留喺佢身上。
喺等餐飲送上期間,黃Sir拎起公文袋,喺裏面抽出一疊文件,係佢幫我安排補領嘅出世紙、身份證及駕駛執照,佢將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睇一下資料啱唔啱。」
我拎起證件望咗一眼,資料正確,我將證件收好喺銀包裏面。再喺嗰一個印有「恭喜你」字樣同一個嬰兒圖片嘅紙套裏面,抽出薄薄嘅出世紙,仔細端詳。
中英文姓名、出生日期、性別,我每一項都小心核對,資料全部正確。指尖停留父母姓名嗰一行⋯。
我記得佢哋坐研究室對住研究數據一臉興奮嘅模樣;記得每個星期日朝早,爸爸喺廚房預備早餐嘅身影;記得媽媽身上香水嘅味道;記得爸爸叫Daniel,媽媽叫Grace;記得嗰一場大火⋯。
但原來我從來唔知道佢哋嘅名字⋯。
「有問題?」黃Sir 問。
「無,唔該。」我收回視線,將出世紙放返入紙套內再放好。
呢個時候侍應送上咖啡及三文治。黃Sir拎起一件,食得津津有味。
我拎起咖啡,呷咗一小口,苦澀熱燙嘅咖啡入口,令到我喉嚨更加不適。我放低咖啡,取而代之拎起水杯慢慢啜。
「食嘢先。」黃Sir將三文治推向我。
「我講咗唔食。」我重重地放低水杯。連我自己都嚇親,我從來唔會咁樣無緣無故發脾氣。
「我食唔哂。」黃Sir食完手上三文治,拍拍手,用紙巾抹嘴。
「所以?」我望住佢。如果我除咗太陽眼鏡,佢大概會見到我好唔友善嘅眼神。
「唔好嘥。」
我望住嗰一碟三文治,考慮咗半秒,再小心地拎起一件,慢慢地食起來。
開始食嘢之後我先發現原來我已經肚餓,而且超過一日無正經嘅食物入口。喉嚨腫痛及持續咳嗽令到我只可以慢慢進食,但出乎意料,黃Sir並無催促,只係不停查看電郵,回覆短訊。
沉默暫時圍繞住我哋,只剩低咖啡杯與枱面輕輕碰撞嘅聲音。
我食完三文治,推開空碟,再呷一啖已經凍咗嘅咖啡。
「嘢我已經食完,你滿意未?而家傾埋正經嘢先。」我邊放低咖啡杯邊道。
佢將視線由手機收回,望定我,點點頭,再喺公文袋裏抽取一式兩份嘅文件排到枱上。
「工作內容同你之前傾嘅一樣。你唔係警方常規編制,只係特別行動組嘅特約行動員,無實際警權,只會喺警方授權之下進行偵查及行動。」
「換句話說即係你哋隻狗。」我忍唔住打斷佢嘅說話。
「我無咁講過,不過你要點樣詮釋係你嘅事。而事實上你嘅行動亦受我監管,換言之⋯」
「嘿,換言之我係Under 你?」我冷笑道。
「唔係 Under ,而係聯絡窗口,我會指派工作,你完成後再向我Report,中間需要支援協助隨便可以開聲。」佢停咗一下,繼續道:「就好似你同Mike 以前拍檔一樣。」
「Shut up …」
提到嗰一個名,胸口好似被重重一擊,喉嚨一陣梗塞嘅感覺,我拎起水杯,忍住痛大口吞咗一啖,連同嗰一種感覺吞返入肚中。
兩人沉默不語。
「Sorry ⋯,我哋繼續。」我放低水杯細聲道。
黃Sir只係默默地點一點頭,吸一口氣,手指繼續喺合約上移動。
「工作未必直接參與案件,有時只係前期調查或者行動其中一部分,要視乎案件性質。」
「報酬唔係包薪制,每個assignment獨立計算,金額視乎工作性質同風險。」
「仲有,有一點好重要,你有權唔接job ,但如果喺指定時間內累積五次拒絕,就視為單方面終止合約,要重新審視先可以再簽。」
「合理。」我點點頭,簡單地回答。
「好。」講到呢度,黃Sir從文件上抬起頭,望定我。
「而家請你老實答我,你而家手頭上有乜嘢武器,我係指槍械。」
「點解要咁問?」我緊緊盯住黃Sir ,不期然雙手抱胸。「你搵得我,就應該已經由唔同渠道知道我嘅底細,Interpol,甚至⋯佢口中知道。」
「我要你親口同我Confirm ,呢條係我嘅底線。」黃Sir 斬釘截鐵道。
「唔多。」我雙眼仍緊緊盯住黃Sir。「大部份我離開美國之前已經處理咗。」
「數量,同型號。」黃Sir 雙手交叉放喺枱上,身微微前傾。
「你知道之後又點?我唔會俾你攞走。」語氣仍然冰冷,但我自己知道說話裏面已經帶住幾分焦急,因為嗰兩支槍對我太重要。
「我知,我無話要拎走。」
「咁你想點?」我沉聲道。
「登記。」佢停咗一陣,繼續道:「槍械型號、口徑、序號、彈道記錄等等,仲有,你持有彈藥數量,全部都需要登記。登記之後依然可以由你保存。」
「我可以自己保存?」我有啲不可置信。
「係 。但你要記得,可以自由保存唔代表可以自由使用,槍械只可以係工作期間使用,事後亦都需要喺report上面寫清楚開火嘅原因同埋子彈使用嘅數目。只要你違反原則,我就會親手拘捕你。」
「如果我唔應承合約就唔成立?」我試探。
「係,唔想講嗰句都要講埋俾你聽,如果你唔應承嘅話警方會以無牌管有槍械或彈藥嚟起訴你。」
「Fuck 。」我忍唔住衝口而出。
「吓?」
「我話deal。唔應承都唔得啦。」我深深吐一口氣。「Michael Wong,你好嘢。」
「多謝。」佢嘴角微微向上揚。「咁你可以俾你嘅槍械資料我未?」
「要即刻?喺呢度?你認真?」我環顧四週,開始懷疑佢風險評估嘅能力。
「我知你諗乜,我唔係要你而家交支槍俾我,只係俾資料我,寫返落去合約上面。」
「咁你聽清楚,我講一次唔會再講。」我停頓一下,再道:「第一支係 Colt .38 Police Positive Mark V,四吋槍管。另一支係 6.5 Creedmoor 口徑嘅 Remington 700PCR。」
我以為我講得夠快佢會寫唔切,又或者至少寫得好狼狽,但呢隻老狐狸居然喺西裝袋內拎出一張寫滿咗我之前曾經用過嘅槍械名單,將我頭先講嘅兩項圈起,再慢慢抄落合約裏面。
佢填好槍械資料,將合約推到我面前,再將筆放到合約上。
「你睇埋其他條款,如果冇問題嘅就簽名。」
我拎起合約,快速睇咗一次,預備落筆。呢個時候佢居然阻止我。
「呢度又唔係咁光,你戴住副太陽眼鏡,真係睇清楚合約嘅細節?」
「關你乜嘢事?」我毫不猶豫地拎起筆,喺簽署嘅空格上簽上我嘅名。
「唔簽嘅話我會俾人告,你估我唔驚。」我一邊冷笑,一邊將簽好嘅合約交還俾黃Sir。
黃Sir接過我簽好嘅合約,仔細檢查簽名日期,滿意咁點點頭,將其中一份收好,再將另一份交俾我。
「你而家唔睇唔緊要,返屋企慢慢研究吓。有問題隨時搵我。」
「咁我而家走得啦?」我將所有文件收好,飲完杯裏剩低嘅咖啡,預備離開。
「未,仲有一樣嘢未做,access card。」
「乜嘢access card?」我執拾物品嘅手停低,望住黃 Sir。
「你唔係正式職員,正常嚟講唔可以自由出入警署。但你要上嚟report duty、提取文件同裝備,遲啲仲要帶兩支槍過嚟檢查登記。你唔係諗住我下下落嚟接你?我要幫你開張特別access card。」
「好。」我嘆一口氣,重新坐好。
「資料我已經跟你嘅證件填好咗大部分,你填返住址,對下有無問題,無問題簽名。」黃Sir 指住表格上簽署嘅空位道。
我跟指示填好資料簽名,將表格交返俾佢。佢接過檢查完就收好。
「最後,麻煩你除一除副太陽眼鏡,我要影張相,access card 申請要有相片。」佢講完就拎起手機。
「有必要?頭先張form冇寫。」我拳頭不自覺地收緊。
「Common sense。放心,我用完會delete。」
我垂低頭,慢慢除低太陽眼鏡,擱到枱上面。
「快。」我直視前方,視線越過黃Sir,落喺佢身後某一點。
黃Sir望住我雙眼,拎起手機嘅手微微放低,停頓咗一下,先重新舉起手機,影咗所需要嘅相片,再收好電話。我亦重新戴上太陽眼鏡。
「我而家真係走得喇?」我透過太陽眼鏡嘅鏡片,望定黃Sir。「所有手續搞掂晒啦?」
「手續搞掂晒。」黃Sir點點頭,停咗一下再道:「痛嘛?」
「吓?」嗰一刻我完全唔知道佢問乜嘢。
「你手臂嘅傷口。」佢視線落喺我包紮得亂七八糟嘅前臂上。
「其實你可唔可以唔好咁多事。」我將手縮起,放到枱底下。今日最失策係唔記得咗着返件外套。
「我唔係多事,而係你已經簽咗約,我有責任去確保我嘅特約行動員適合隨時安排工作。」
「呢個係我嘅私隱,你冇權⋯」
「我有權,合約嗰度寫得好清楚:我方可因應特約行動員嘅身體狀況及精神狀態而作出適當嘅安排及調度,甚至臨時取消其工作而不得異議。」佢拎出合約,指住其中一項道。
「如有異議,特約行動員需提交由合資格醫護人員發出嘅報告,證明身體及精神狀況適合工作。」黃Sir指住合約另外一條條款讀道。
「咁你想點啊?」我聲音大得附近嘅顧客同職員都轉頭望住。
「睇醫生,證明你OK。」黃Sir嘴角掛住令人討厭嘅微笑道。
「得啦,我自己會處理。」我嘅聲音比頭先更大,甚至令到其他顧客交頭接耳。
我知道我哋開始引起人注意,唔止因為我講嘢嘅音量,仲有我嘅外表、我嘅傷勢……。我講唔出點解,但心裏面嗰股焦躁反而愈嚟愈強。
「我絕對相信你有能力處理,但同時亦唔需要一個人處理哂。」佢停頓一下,繼續道:「你可以選擇自己去急症室睇醫生,佢哋嘅報告我哋會受理。不過今時今日嘅香港,我諗係睇急症室無六、七個鐘都唔駛旨意見到醫生。」
黃Sir 望一望錶,繼續道:「我有個相熟嘅私人執業醫生,佢嘅Clinic應該已經開診,佢睇外傷幾好,如果你唔介意嘅我可以帶你去,我打個電話就可以約到。」
「記住,原則上你唔處理好自己嘅傷勢,我係唔會俾任何job你。」
「診金,我會自己俾返。」我望住自己包紮住嘅手臂道。我從來唔會欠人,呢個係我嘅原則。
「當然啦,你合約唔包醫療福利。」仍然係嗰種討厭嘅微笑,但係似乎已經冇咁乞人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