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腳點》: 診所
坐喺黃Sir 車上面嘅副駕位置,望住車窗外嘅建築物,我知道我哋去緊中環方向。
我絕對唔係一個容易俾人導向嘅人。佢用合約條款迫我去睇醫生,而家諗返其實有少少嬲。唔止嬲佢用條款嚟壓我,更加嬲自己俾佢講幾句就跟咗佢上車。
頭先佢係Cafe打咗個電話,好輕易就已經安排好醫生。甚至我叫佢俾醫生嘅資料我,等我可以自己去睇醫生,佢都用「個期我幫你插,我唔同你去似乎唔係幾好」呢一個藉口嚟做推搪。
我究竟喺度做緊乜?點解呢個男人可以好簡單,用幾句說話就操控咗我?
開始有啲後悔自己唔去急症室,而係應承咗黃Sir 去佢相熟嘅診所度睇醫生。
「嘖。」諗到呢度,口中忍唔住發出一聲不滿。
黃Sir 轉頭望咗我一眼,再將視線放返喺路上。
「點呀?唔舒服?」
「冇。」
「幾時整親㗎?」
「唔知?」
「噚日?」
「係啩。其實你可唔可以專心揸車唔好講嘢?」我極之不耐煩地道。
「好⋯」佢笑咗一下。出乎意料之外,真係冇再講嘢。
車喺中環繁忙嘅街度左穿右插,終於駛進一幢商業大厦嘅停車場。泊好車,我就跟住佢搭電梯上去樓上嘅診所。
診所所在嘅樓層除咗呢間外科診所之外,仲有其他專科,甚至仲有心理學家診所。黃Sir熟練地穿過幾間診所之間嘅走廊,最後喺一間診所玻璃門前企定,拉開門俾我先入去。
「早晨,黃生。」櫃檯後嘅登記護士熟絡地打招呼。
「早晨,呢位係我頭先同Dr. Ng 提過嘅莫小姐。」
「莫小姐,麻煩你幫我填返啲資料做登記。」護士遞上一張病人資料登記表。
莫小姐⋯,已經好耐冇人咁樣稱呼我。
我接過表格,將資料逐項填上。中英文姓名、身份證號碼、出生日期、地址、聯絡電話、敏感史⋯。最後一項我遲疑咗一陣,決定留空。
我將表格連同簇新嘅身份證交返俾護士,護士小心地核對。
「莫小姐,緊急聯絡人你未填。」護士指住表格上嘅空格道。
「冇。」我搖搖頭。
可能我答得太快太肯定,護士從表格抬起頭,一臉愕然望定我,再解釋:「緊急聯絡人可以填家人或朋友。」
「我冇。」我再補充:「唔需要,唔該。」
「哦⋯。莫小姐,咁你坐陣等叫名。」護士表情生硬地道。
我點點頭,喺診所角落嘅梳化坐低。診所候診嘅人唔多,但似乎每一個人嘅視線都集中喺我身上,真係好想就咁走咗去。
黃Sir就坐喺我對面嘅梳化,好似若無其事咁隨手拎起茶几上嘅雜誌翻閲,但我知道其實頭先嗰一刻,佢同其他人一樣,都曾經瞄過我一眼。
我望住牆上嘅圖畫。圖畫裏面畫乜嘢唔重要,最重要係俾到一個目標我可以集中精神,唔需要理會其他人嘅眼光。
「莫小姐,可以入去喇。」護士嘅聲音再次響起。
我從梳化企起,預備行入診症室。呢個時候黃Sir 將手上嘅雜誌合埋,放返喺茶几。
「黃Sir,你要嘅係Report,我諗唔需要睇我嘅傷口。」我冷冷地道。
「你啱,我喺度等你。」佢聳一聳肩,重新拎起雜誌。
我跟隨護士行入走廊盡頭嘅房間。醫生已經坐喺枱後面等緊我。
「莫小姐?坐吖。」佢指一指放喺枱邊嗰張櫈。「Michael 話你手臂有傷?」
我一邊坐低一邊簡短答應:「係。」
醫生望住我包紮得亂七八糟嘅前臂,輕輕皺眉:「點整親㗎?」
「救火,灼傷。」我用沙啞嘅聲音回答。除咗必要資訊之外,我唔想講太多。
呢個時候醫生仔細端詳我。
「莫小姐,麻煩你除一除眼鏡。」
知道無得揀,我唯有乖乖將眼鏡除低,俾醫生檢查。
「嗯,你一定好近距離去撲火。面部皮膚灼傷,不過好彩只係好輕微,唔會留有疤痕,對眼被煙燻過,有啲紅腫⋯」
「對眼唔關事⋯。」我細聲反駁。
醫生望定我,點咗點頭,似乎明白我所講嘅嘢。
「你有冇喉嚨腫痛?你把聲好沙,又有咳,似乎吸入咗少少濃煙。」
「有,但其實已經好過噚晚。」我盡力地解釋。
醫生暫時冇再說話,專心幫我檢查。
「我明你諗乜,你嚟得我呢度睇,就係唔想入院,初步檢查暫時都冇乜嘢,應該只係吸入好少量嘅濃煙,但我嘅意見係你應該去醫院檢查⋯」醫生一邊收起聽診器一邊道 。
「我哋嚟呢度,只係想攞一個證明,證明我而家嘅情況可以工作。」
「明白⋯,咁我睇埋你手臂嘅傷口先再講。」
護士帶我到醫生診症間附設嘅治療室,安排我坐好,再將手臂放到換藥枱上。我望住自己前臂上,一邊係普通嘅繃帶,另一邊係用舊T恤剪落嚟嘅布條包紮,越嚟越後悔聽咗黃Sir嘅説話嚟咗呢度。
坐喺對面嘅醫生戴好手套,開始拆開右邊嘅繃帶。原本我以為傷口已經唔痛,但而家先發現,只係今日發生太多事情,下意識將痛感壓低。醫生將一層層嘅繃帶解開,刺痛嘅感覺就越嚟越強烈。因為我用繃帶緊緊包住傷口,令到原本皮膚上嘅水泡破裂,傷口上嘅紗布黏住傷口,醫生要用生理鹽水沾濕紗布先可以慢慢拆除。
當醫生將生理鹽水倒在覆蓋傷口嘅紗布上,痛感令到我不期然縮一縮手。
「會痛,忍一忍。」護士輕輕按住我肩膀道。
「嗯。」我邊點頭邊應道。
噚晚我只憑住微弱嘅月光去觀察、清潔傷口。而家喺治療室嘅冷白燈光下,先至發現傷口面積雖然唔算好大,但比我想像中嚴重。
水泡穿破後,乾涸嘅淡黃色滲液連同焦黃捲曲嘅死皮斑駁地黏喺傷口,粉紅色嘅嫩肉失去表皮嘅保護,裸露於空氣中。而因為醫生掀開紗布,令到傷口不停滲出血絲,不規則嘅傷口周圍嘅皮膚亦開始微微紅腫。
醫生用帶住無菌手套嘅手指輕按傷口周圍,仔細地檢查。佢嘅動作雖然已經好輕柔,但仍然令我痛入心扉,甚至冷汗直流。
「係咪好痛?」醫生溫柔地問道。
「唔痛。」為咗可以得到證明我適合工作嘅報告,我唯有強作鎮定,硬住頭皮道。
「妹妹,我知道你諗乜嘢。你知唔知其實燒傷傷口唔痛仲嚴重過痛㗎?唔使死頂喎,痛就出聲啦。」醫生從傷口抬頭望住我,眼中帶笑,停頓一下再問道:「我再問多你一次,痛唔痛?」
「⋯痛。」我一邊細聲講,一邊感到自己耳仔開始發熱。
「好,而家幫你清創,真係會痛㗎。」醫生點點頭道。
醫生拎起鉸剪同鉗,小心地將傷口周圍嘅死皮剪走,再用生理鹽水沖洗傷口,甚至用紗布輕輕抹拭傷口,抹走黏喺傷口上,乾涸咗嘅黃色滲液。
雖然醫生嘅動作已經好溫柔,但我已經痛得全身被汗濕透,甚至微微震顫。
清創完畢,醫生喺傷口搽上厚厚嘅藥膏,鋪上油紗布及厚棉墊,再用繃帶將手臂一圈一圈包好。
「呢一邊搞掂,到另外一隻手。不過我真係想知道你究竟發生乜嘢事,你連正經嘅敷料都冇,淨係用舊嘅布包住隻手,你知唔知傷口好容易感染?」醫生一邊斜睨住我左手一邊道。
「唔係淨係舊布。」一陣沉默後,我好簡短咁回答醫生嘅提問。
懶得解釋,亦唔想解釋。
醫生拎住鉸剪嘅手停頓一下,抬頭望咗我一眼,再低頭繼續佢嘅工作。
佢小心翼翼咁用鉸剪將包喺左手嘅布條剪開,終於露出底層保護傷口嘅物料。
「呢個係乜嘢嚟⋯」醫生眉頭緊皺。
醫生用處理右手一樣嘅手法,將覆蓋傷口「敷料」浸濕,再慢慢剝除。
終於要俾人見到我最唔願意示人嘅醜態,我感到面頰耳根灼熱。
醫生放低手上嘅工具,輕輕嘆一口氣。我知道我嘅傷口唔會令佢有任何震撼。身為外科醫生,更嚴重嘅傷口佢都見過。
「我唔知你整傷嗰陣有幾狼狽,亦都唔知點解你唔即時睇醫生,不過⋯」佢指一指「敷料」,繼續道:「你識得用女性衛生用品去覆蓋傷口,你都算醒。雖然唔理想,因為呢樣嘢唔係無菌,傷口仍然有機會感染。但勝在叫做好過冇⋯」
「不過,我諗如果唔係Michael帶你嚟,你都唔會睇醫生?係咪?」
「嗯⋯」我冇否認,只係含糊地認咗一聲。
醫生輕輕搖搖頭,開始幫我清創。
呢隻手嘅傷口一樣都係咁痛,但我已經冇心思去理會。
比起傷口嘅痛楚,我更加在意嘅係醫生同護士憐惜嘅眼神。我垂低頭,唔敢再同佢哋有眼神接觸。
唔想再見到嗰種可憐我嘅眼神,唔想被發現我雙眼已盡濕。
治療室裏面靜落嚟咗,只剩低醫生幫我清創時,無菌嘅鑷子同鉸剪嘅金屬碰撞聲音;包紮時敷料及繃帶磨擦嘅窸窣聲,以及我濃重嘅呼吸聲。
「好啦,已經幫你處理好傷口。」醫生邊除手套一邊道。
「唔該。」我重新戴好太陽眼鏡,隨住醫生從治療室返回診症室。
醫生坐返喺自己嘅書枱,喺病歷上飛快地填寫記錄。
「我會開止痛藥同埋抗生素藥膏俾你,暫時開住五日病假⋯」
「醫生,我唔需要病假⋯,我想你幫我寫一封信證明我可以工作。」我打斷醫生嘅説話。
「莫小姐,你會唔會有少少誤會?你真係覺得你而家嘅傷勢適合工作?」醫生從病歷抬起頭,望定我道。
「但係,黃Sir 話要有證明先可以分派工作⋯」我抗議道。
醫生放低筆,雙手十指交扣放到枱上正式道:「我明白你嘅concern,Michael亦都講得冇錯。」佢指一指我嘅雙臂。「但你而家呢個情況,頭幾日要每日返嚟換藥,仲要觀察傷口有冇感染。你之前吸入過濃煙,亦都唔可以唔理。」
「咁即係⋯」我嘆口氣,無力地挨喺椅背。
「咁即係你要放病假。等你真係好返,我先可以出證明俾你。」
我已經攰到唔想再講任何嘢,只可以無奈地點點頭,離開診症室。
黃 Sir 見到我行出嚟,放低手上嘅雜誌,瞄咗我手臂上嘅繃帶一眼,簡短地問一句:「點呀?」
我懶得理睬佢,逕自行到角落嘅梳化坐低,等候叫名攞藥⋯,同埋預約聽日嘅覆診。
我低頭望住自己纏滿繃帶嘅雙臂,醫生嘅説話喺我腦裏面迴響:「停工」、「休息」,對其他人嚟講,係最好嘅安排。
「嘿。」我苦笑,對我嚟講,呢一個安排只係可以被不堪記憶侵襲嘅裂縫。
「莫小姐⋯」隨住護士叫喚,我行到取藥處,護士已經將藥物排到枱上,將藥物逐一講解。
「藥膏一日四次搽面;抗生素七日療程要食晒;止痛藥有需要就食,四個鐘一次,飽肚,食完會眼瞓⋯」
護士講解完已經將藥放入膠袋,隨即再拎出兩份文件。
「呢度係五日嘅病假紙,同埋一封轉介信。傷口記得唔好濕水,如果敷料濕咗或者繃帶鬆咗,唔好自己搞,可以即刻返嚟,又或者拎住轉介信去到近嘅醫院處理。如果冇問題嘅聽日同樣時候再返嚟洗傷口。」
「嗯。」我將文件連同藥袋拎起,放入背包。
「診金連藥費二千三百蚊。」護士再將收據放到枱上。
「之後洗傷口嘅診金要而家俾埋?」我疑惑地問道。
「莫小姐,二千三百蚊係今日嘅診金,之後每次一千蚊。」
唔使拎出銀包,都知道我根本冇足夠嘅錢去俾醫藥費。果然,銀包裏面除咗一大疊收據之外,就只得五、六張紅色嘅紙幣。呢幾百蚊甚至其實係我呢個星期嘅生活費。
「唔⋯。」我拎住銀包原地僵立,感到面紅耳赤,甚至腋下手心開始出汗。
呢個時候,企喺隔籬嘅黃Sir喺自己銀包抽出幾張紙幣交俾護士。
「我講過診金會自己俾返⋯」我細聲抗議道,但説話顯得蒼白無力。
「我冇話幫你俾,你要還㗎⋯」黃Sir 聳一聳肩道。
「好返晒,開工有錢就還。」佢將收據遞俾我,轉身就走。
「放心,我唔會欠你嘅。」我接過收據小心收好,隨着佢嘅腳步離開診所。